1、转学生的圆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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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教室像块发馊的面包，物理老师的粉笔灰混着天花板渗下的潮气，扑簌簌落在许随后颈，痒意顺着脊椎爬进衣领，像有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神经。
他刚抬起手，后颈突然撞上冰凉的金属——圆规尖端透过洗得薄透的蓝白校服，在皮肤上拓出枚淡红的句号，比物理课本里的标点符号还要鲜艳。
“许随，借块橡皮。”
转学生的声音裹着窗外闷雷滚进耳朵，尾音带着工地机械般的沙哑。许随回头时，正对上陈让半垂的眼皮，睫毛上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汗珠的水光，食指转着的钢笔突然停住，在指间转出道银弧。
他指节上的铅笔灰蹭到了校服领口，虎口处的痂痕新结了层皮，像条正在蜕壳的淡粉蜈蚣，蜷曲在苍白的皮肤上。
课本扉页的“陈让”二字洇着不规则的水痕，笔画边缘肿得发毛，像他眼下常年不散的青黑，又像昨夜暴雨在操场积水上漂着的油花。
许随递出橡皮时，目光被铅笔盒里的三角碎块拽住——那截带着草屑的橡皮缺口，分明咬着上周三的记忆：他在沙坑边跳远时摔了个屁股蹲，橡皮滚进跑道边的草丛，被路过的足球碾成两半。
“谢了。”陈让接过橡皮时，指腹擦过许随指尖，温度低得反常，像块在雨水里泡了整夜的鹅卵石。
橡皮在他掌心裂成两半的脆响，混着远处闷雷，大的那半推回来时，棱角蹭过《摩擦力》课本的纸页，簌簌落下的碎屑像撒了把碎玻璃。
转眼就被桌面的潮气泡得发软，粘在牛顿第一定律的配图上，像给匀速直线运动的小车蒙上层雾。
雷声在云层里滚出闷响，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突然密集，如同无数透明的图钉噼里啪啦钉进窗框。
许随摸了摸校服口袋里的公交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如果现在冲过三条街，或许能在暴雨封路前钻进车站。
他没注意到，陈让的视线正盯着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血管，像在测量雨珠坠落的轨迹。
巷口的风裹着雨腥味扑来，许随后领被拽住的瞬间，闻到股混杂着烟味与劣质发胶的浊气。
黄头发男生的膝盖抵在他后腰，皮鞋碾过掉在地上的书包，《摩擦力》课本滑进积水，陈让帮他画的受力分析图在泥水里皱成一团，像只被踩扁的纸船。
“放开他！”
破砖砸中墙面的闷响，与陈让的怒吼同时炸开。许随看见他从垃圾站冲出来时，裤脚还沾着隔夜的剩饭残羹，手里的砖头带着铁锈色的水渍。
奔跑带起的风卷着雨丝，将他额前的刘海糊成绺，眉骨撞上水泥块的瞬间，血珠飞溅的弧度精准得像经过计算，啪嗒一声落在许随手腕的脉搏处，温度比雨水高两度，像滴融化的红蜡。
“你妈在我家工地擦厕所——”黄头发的叫骂被陈让的冷笑切断。少年攥着砖头的手在发抖，指缝间的血混着雨水，顺着砖面凹槽滴在许随脚边，在青石板上洇出朵极小的花。
许随忽然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皮肤下，蓝色缝补线像条细小的河流，正是今早自己从针线盒里挑的，与陈让校服领口相同的靛蓝色。
便利店的暖光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斑，陈让拽着他冲进屋檐下时，白衬衫紧贴着后背，肩胛骨的突起透过布料，像两座被雨水浇透的小山丘。
许随摸出纸巾的手悬在半空，被陈让偏头躲开的动作冻住，只能看见他后颈露出的蝴蝶骨，随着喘息轻轻起伏，像暴雨前低空掠过的燕子。
“未来一周持续强降雨——”便利店电视里的女声带着机械的温柔，陈让忽然伸手戳向屏幕，指尖留下的淡红印子，恰好落在天气预报的暴雨图标上。
“以后我给你报天气。”他转头时，虎牙在灯光下闪了闪，眼底的血丝却像蛛网般蔓延，“今天早上看工地的黑板报，就知道要下这鬼雨。”
许随盯着他鞋尖露出的脚趾，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泥，混着暗红的斑点——那是铁锈与血的混合色。
深夜回家后，他在表哥的旧球鞋堆里翻出那双藏蓝色耐克，蹲在卫生间用肥皂搓了三遍，看着鞋帮上的“23”号logo从灰黑褪成银白，才用塑料袋包好，塞进陈让课桌最深处，像埋下颗带着体温的种子。
第二天早读，陈让踩着运动鞋在走廊来回踱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吱呀声，像只急于展翅的幼鸟。他忽然在许随座位前停下，裤兜被什么东西撑得鼓起，摸出颗皱巴巴的橘子糖时，糖纸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给你，甜的。”他说这话时，耳尖微微发红，腕骨处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正是许随昨晚替他贴上的尺寸。
物理课的阳光被雨帘滤成淡绿色，许随翻开课本，《摩擦力》那页夹着的纸巾已经干透，边缘的血痕褪成浅粉，像片被雨水打落的樱花，夹在牛顿定律之间。
远处的天气预报声穿过操场的积水传来：“明日暴雨，气温18℃，湿度90%。”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血痕落点，那里似乎真的长出颗极小的痣，淡红如同一粒永远不会融化的雨珠，嵌进皮肤里。
梅雨季的雨丝像无数根透明细针，扎得后颈发紧。
许随抱着作业本穿过走廊时，后襟又被圆规戳了三下——陈让总爱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该借橡皮了”，仿佛他们之间有条无形的线，每隔几分钟就得轻轻扯一扯。
“许随，你笔记本上的摩擦力公式抄错了。”陈让的钢笔尖敲了敲他后颈，许随回头时，男生正用橡皮碎屑在课桌上拼三角形，阳光穿过他发梢的雨珠，在碎屑堆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许随注意到他虎口的痂又破了，渗出的血珠沾在橡皮上，像朵迷你的红梅。
放学时暴雨骤至，许随望着走廊外翻涌的雨帘，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给陈让的创可贴——昨晚他偷偷观察过，对方换创可贴时总把旧的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仿佛那是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后巷的砖墙上爬满青苔，许随踩过积水时，裤脚溅上泥点。张凯的口哨声从拐角传来时，他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因用力泛白。
对方推搡间，作业本散落一地，《摩擦力》课本滑进积水中，陈让帮他画的受力分析图被雨水泡得发皱，像片垂死的蝴蝶翅膀。
“穷鬼的朋友，是不是也喜欢捡垃圾？”张凯的皮鞋碾过课本，泥浆渗进纸页，许随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陈让冲进来时，手里的砖头还滴着垃圾站的污水，他挥臂时带起的风卷着雨丝，将许随额前的刘海吹得贴在眼皮上，模糊了视线。
闷响过后是短暂的寂静。许随透过睫毛缝隙，看见陈让眉骨的血珠坠落，在空中划出道暗红的抛物线，精准砸在他手腕的脉搏处。
皮肤接触的瞬间，体温混着雨水的凉，像块烧红的铁坠入冰潭，在他神经末梢炸开细小的刺。
“你敢打我？我爸能让你妈明天就滚蛋！”张凯捂着脸后退，陈让突然笑起来，笑声混着雨水从喉咙里溢出，带着股狠劲：“试试啊，大不了我去工地搬砖，看是你爸的钱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他攥着砖头的手缓缓下垂，指缝间的血滴在许随脚边，洇开的痕迹像朵正在枯萎的花。
雨幕里传来便利店的电子钟报时：“18:00，请注意暴雨预警。”陈让忽然拽住许随的手腕，往巷口跑。
许随被他扯得踉跄，看见他后颈的碎发全贴在皮肤上，露出淡青色的发茬，像新生的苔藓。
两人冲进便利店屋檐时，陈让的白衬衫已变成深灰，肩胛骨随着喘息剧烈起伏，许随闻到他身上混着铁锈味的雨水气息，突然想起实验室里的铁架台，被潮气侵蚀后总散发出类似的腥甜。
“疼吗？”许随摸出书包里的创可贴，指尖刚碰到陈让眉骨，对方就猛地偏头，后颈的蝴蝶骨擦过许随手背：“说了小伤。”
他从裤兜摸出颗橘子糖，糖纸在雨中发潮，撕开时发出“刺啦”的撕裂声：“给你，上次你给我的运动鞋，我洗干净了。”
许随咬开糖块，酸甜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听见陈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鞋码大了点，不过……”男生忽然低头看自己的脚，雨水从鞋尖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坑，“不过我垫了两层报纸，刚好。”
许随这才注意到，他裤脚卷着的地方露出报纸边缘，油墨字被雨水晕开，隐约能看见“天气预报”四个字。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张凯的叫骂声渐渐消失在雨里。陈让靠着便利店玻璃蹲下，望着雨幕轻声说：“我妈今天又被张凯他爸骂了，说她擦护手霜是偷拿雇主家的。”
他扯了扯袖口的蓝色缝补线，“其实那护手霜是我在超市捡的试用装，她舍不得用，总说留着给我擦手。”
许随蹲下来，与他肩并肩望着雨帘。便利店的暖光映在陈让脸上，将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更明显。
许随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镜面反射”，此刻两人的倒影在玻璃上重叠，像幅被雨水洇湿的画。
“以后我给你报天气吧。”陈让忽然转头，睫毛上的雨珠滴在许随手背上，“我每天看工地的天气预报，准得很。”
他指尖戳了戳许随手腕的血痕，那里已泛起淡红的印记，“你看，今天这雨，我就知道会下。”
许随望着他眼底倒映的雨光，忽然想起书包里那半块橡皮——断裂面的弧度，竟与陈让眉骨的伤口形状惊人地吻合。
雨越下越大，便利店的晴雨表指针疯狂转动，最终停在“暴雨”区域，而他手腕的血痕，正在雨水的浸泡下，慢慢变成颗淡红的小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学生的圆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