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眠》阿星大王

2、薄荷糖 陈星发

　　陈星发现周予安总是在吃薄荷糖。
　　不是那种便利店随手买的廉价糖果，而是特定的某个牌子——银色包装，边缘印着极小的德文字母。他每次剥开糖纸的动作都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然后将透明的糖果含进嘴里，舌尖抵着它慢慢融化。
　　“你很喜欢这个味道？”午休时，陈星转过身，手肘撑在他的课桌上。
　　周予安正低头写物理题，笔尖顿了一下。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推到陈星面前。
　　“试试？”
　　糖纸在光下泛着冷银色。陈星剥开，放进嘴里——瞬间，一股尖锐的凉意窜上鼻腔，比普通薄荷糖刺激得多，几乎像吞了一小团雪。
　　“好辣！”她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周予安忽然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而是真正的、眼睛里带着温度的笑。他伸手想拿回那颗糖，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这是药用的。”他声音很低，“我…容易头晕。”
　　陈星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右手腕，那里被校服袖口遮着，但隐约露出一截医用胶布的边缘。
　　周三的体育课，男生测1000米跑。
　　陈星坐在看台上，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周予安。他跑步的姿势很奇怪——不是缺乏锻炼的笨拙，而是一种刻意的收敛，仿佛在控制自己不要跑太快。即便如此，他还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然后立刻弯腰撑住膝盖，呼吸急促得有些不正常。
　　“同学，你没事吧？”体育老师走过去。
　　周予安摇头，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塞进嘴里。但陈星看见他手指在发抖，糖纸掉在了地上。
　　放学后，她在空教室里堵住了他。“你到底在吃什么？”
　　周予安正在整理书包，闻言动作一滞。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切在墙上，像一道裂痕。
　　“只是糖。”
　　“那为什么体育课之后你去医务室了？”陈星逼近一步，“我看见了，你从唐医生那里拿了一个棕色小瓶子。”
　　空气凝固了。周予安的呼吸明显变快，左手攥紧了书包带。就在陈星以为他要转身逃走时，他突然扯开校服领口——锁骨下方有一大片淤青，紫得发黑，边缘已经泛黄。
　　“止痛的。”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上周钢琴比赛，我妈不满意。”
　　陈星的心脏猛地缩紧。那淤青的形状…像高跟鞋的鞋尖。
　　第二天，陈星带了一盒自己烤的曲奇饼来学校。
　　“给你，”她把印着星星图案的铁盒塞进周予安课桌，“比薄荷糖好吃。”
　　周予安打开盒子，愣住了。每块饼干都被做成了小行星的形状，表面撒了亮晶晶的糖粒。最中间那块特别大，用巧克力画了一个笑脸。
　　“为什么是行星？”
　　“因为行星会发光啊，”陈星凑近，故意压低声音，“而且…不像星星那么远。”
　　周予安的耳尖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阳光正好落在他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好吃吗？”
　　“…嗯。”
　　这是陈星第一次看到他吃东西。他的咀嚼很慢，喉结上下滚动时脖颈拉出紧绷的线条，那块淤青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像一片丑陋的星空。
　　突然，教室前门被推开。周予安瞬间把饼干盒塞进抽屉，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予安，”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站在门口，声音像冰刀，“车在校门口。”
　　周予安的表情立刻变得空白。他起身时，陈星鬼使神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她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疤痕。
　　周予安三天没来上学。
　　第四天早晨，陈星在课桌里发现一张字条：「对不起。饼干很好吃。」字迹有些抖，最后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立刻回头，看见周予安坐在位置上，正在抄笔记。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整个人看起来更瘦了，高领毛衣的领口遮到下巴，左手手腕缠着新的绷带。
　　课间，赵小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听说周予安妈妈超级恐怖，上次家长会直接把物理老师骂哭了。”她压低声音，“我爸在教育局工作，说周家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所以…”
　　陈星没听完就冲了出去。
　　她在天台找到了周予安。他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小王子》，风把书页吹得哗啦作响。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如果是来问淤青的事，就别费力气了。”
　　陈星直接坐到他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新的薄荷糖——普通便利店买的，包装上印着傻乎乎的北极熊。
　　“吃这个，”她强硬地塞给他，“那个德文的太辣了。”周予安盯着糖盒，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表情。
　　“陈星，”他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薄荷糖是凉的吗？”
　　“因为里面有薄荷醇？”
　　“因为痛。”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低温会麻痹神经末梢…比止痛药便宜。”
　　风突然变大，书页哗地翻到第21章——小王子对狐狸说：「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周五放学时下雨了。
　　陈星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呆。忽然，一把黑伞递到眼前。
　　“一起走吧。”周予安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伞面微微倾斜，“我送你到公交站。”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透明帘幕。周予安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雨水的潮湿，莫名让人想起雪后的森林。
　　“你妈妈…”
　　“她今天不在。”
　　公交站牌下，周予安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东西。
　　“给你。”
　　陈星拆开，是一本手工装订的诗集。封面用深蓝色星空纸做成，烫银的标题《给星星的诗》在雨中微微发亮。翻开第一页，是手抄的聂鲁达诗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而在这行诗下面，铅笔写着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字：「但我的寂静里有你听不见的尖叫。」
　　公交车来了。陈星抱着诗集跳上车，透过雨水模糊的玻璃窗，看见周予安仍站在原地。黑伞垂在他身侧，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而他只是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像一株被雨淋湿的向日葵，固执地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