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眠》阿星大王

1、初雪相逢 十一月

　　十一月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
　　陈星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窗。她呵出一口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雾气。踮起脚尖，用袖口擦出一块更清晰的视野，刚好看见操场尽头有个瘦高人影正慢吞吞地穿过纷扬的雪幕。
　　那人穿着和他们学校一样的藏青色校服，却显得格外单薄。雪花落在他肩上、发间，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仿佛这场初雪与他无关。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同桌赵小雨突然从背后拍她肩膀，吓得陈星差点跳起来，“老张让你去办公室拿月考卷子。”
　　“那个转学生，”陈星指了指窗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下雪也不跑两步，真是个怪人。”
　　赵小雨把脸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哦，周予安啊。听说他爸是什么跨国集团高管，家里超有钱的。不过性格确实怪，开学两周了，没跟任何人说过话，连老师提问都只点头摇头。”
　　雪中的身影此刻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她们所在的窗口。陈星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那人只是抬手接住几片雪花，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迈开步子走向教学楼。
　　某种莫名的熟悉感突然击中陈星。那个抬头时的侧脸轮廓，还有伸手接雪的姿势——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二十分钟后，当陈星抱着全班的物理试卷推开教室门时，班主任张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宣布：“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周予安。他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从上海转学过来，希望大家多多帮助他适应新环境。”
　　站在讲台旁的男生比一般高中生高出大半个头，却微微驼着背，像是刻意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黑色高领毛衣外罩着校服外套，衬得他肤色冷白，垂在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与其他转学生不同，他没有做自我介绍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教室后方的某个虚空点上。
　　“你就坐...”张老师环顾教室，目光落在陈星旁边的空位上，“陈星后面那个位置吧，陈星你举个手，就是那个女生，”张老师指向缓缓举起手的陈星“陈星是我们班班长，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她。”
　　男生沉默地点头，拎着书包穿过教室。当他从陈星身边经过时，一股极淡的薄荷味飘过来，混着某种陈星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气息。陈星转身递给他一张手写的课程表，终于看清他被刘海半掩的眼睛——琥珀色的虹膜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右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就是这一瞬间，记忆突然闪回十年前。幼儿园滑梯旁，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把最后一块小熊饼干塞给她：“星星吃我的！”
　　“周...小安？”陈星脱口而出。
　　男生的瞳孔猛地收缩，铅笔从指间滑落，在课桌上滚了半圈后掉在地上。前排几个同学好奇地回头，他迅速弯腰捡笔，起身时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你认错人了。”
　　但陈星确信自己没看错。那颗泪痣，还有他吃惊时左眉微微抽动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一模一样。
　　下课铃响，周予安立刻起身离开教室，速度快得像是逃跑。陈星注意到他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右手腕上隐约露出一截医用胶布。
　　“哎，你跟那个转学生认识？”赵小雨凑过来八卦，“他刚才反应好奇怪。”陈星摇摇头：“可能真的认错人了。”但她心里知道没有。那个会为她留最后一块饼干、帮她赶走欺负她的小男孩，她怎么可能认错？
　　午饭时间，陈星在食堂没找到周予安的身影。她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最后在图书馆角落的窗边发现了他。男生独自坐着，面前摊开一本《小王子》，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泛黄的折角。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让他的身影显得更加孤独。
　　陈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第七页，”她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如果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感到幸福。”
　　周予安的肩膀明显僵住了，手指停在书页上微微颤抖。
　　“幼儿园毕业那天，你把这本书送给我，说等我们长大再一起读。”陈星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同样破旧的《小王子》，封面上的烫金星星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见，“后来你突然转学，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窗外的雪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亮周予安颤抖的睫毛。他终于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还留着...”
　　“当然啦，”陈星笑了，翻开自己的那本，露出扉页上褪色的蜡笔画，“虽然当时我还不认字，但每天睡觉都要抱着它，因为这里有颗你画的星星。”
　　周予安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想触碰又不敢。他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滑，陈星清楚地看到胶布下掩盖的是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什么锋利物品划过的痕迹。
　　“你的手...”陈星皱起眉。“不小心打碎玻璃杯。”他迅速拉下袖子，合上书本准备离开。
　　陈星一把按住他的书：“小安，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以前明明——”
　　“别那么叫我。”周予安猛地抽回手，书本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张照片从夹页中散落出来，他慌乱地蹲下去捡，陈星却已经看清了——那是他们幼儿园的毕业合照，还有几张泛黄的、两个小孩在游乐园的合影。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予安慢慢站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对不起。”
　　“明天有物理实验课，两人一组。”陈星把照片轻轻放回他手中，“要不要和我一组？”
　　男生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你会后悔的。”
　　“为什么？”
　　“因为...”他望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
　　“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陈星噗嗤笑出声：“好中二的台词！”她故意用书拍他肩膀，“周同学，二十一世纪了，少看点悲情漫画行不行？”
　　周予安愣住了，随后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转学以来第一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那个瞬间，陈星仿佛又看见了十年前那个会为她摘雏菊、编花环的小男孩。
　　放学时分，雪又下大了。陈星在走廊上被班主任叫住：“陈星啊，周予安情况比较特殊，他母亲特意打过招呼...总之你作为班长多关照他，但别问太多私人问题。”
　　他母亲？陈星想起十年前那个总是穿着得体套裙、面带微笑的优雅女士。那时候周予安的母亲经常来接他放学，还会给班上每个小朋友带进口巧克力。
　　张老师欲言又止：“总之...保持适当距离。”
　　走出校门时，陈星看见周予安站在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车窗降下一半，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周予安弯腰听她说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空白。在上车前最后一秒，他回头望向校门口，与陈星的视线隔雪相撞。那眼神让陈星心头一颤——像是溺水者看见浮木，却又不敢伸手。
　　那天晚上，陈星梦见六岁的周予安。梦里他们坐在幼儿园沙坑里，小男孩用树枝在沙地上画星星，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老是画星星？”梦里的她问。小男孩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满阳光的海水：“因为你的名字就是星星啊。”
　　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陈星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突然跳起来翻箱倒柜，终于在抽屉最底层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幼儿园时的照片和纪念品——手工课做的歪歪扭扭的陶泥杯子，几张贴纸，还有一张她和周予安在六一儿童节表演时的合影。
　　照片上，穿着小兔子服装的她牵着扮成胡萝卜的周予安的手，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的周予安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小男孩，会大声喊她“星星”，会为了保护她和欺负人的大班孩子打架。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那个爱笑的小男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陈星坐在床上静静的想着。
　　第二天早自习，陈星在自己课桌里发现了一个小纸盒。盒子很精致，像是手工折的，上面用铅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薄荷糖和一张折得很小的字条：「谢谢你还记得小安。」
　　她转头看向后排，周予安正低头写字，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陈星剥开糖纸，清凉的薄荷甜味在舌尖化开。窗外，昨夜的积雪正在融化，屋檐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串串小小的星星。
　　物理实验课上，周予安如约和陈星一组。实验内容是测量弹簧的弹性系数，需要一个人读数，一个人记录。
　　“你来读数吧，”陈星把实验记录表推给他，“我手抖，怕记错了。”
　　周予安点点头，接过表格。他的字很漂亮，瘦长有力，像是练过书法。实验过程中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多余交流。当陈星不小心把砝码掉在地上时，周予安立刻蹲下去捡，两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
　　“对不起！“陈星慌忙后退，却看见周予安嘴角微微上扬。“没关系。”他把砝码递给她，指尖短暂相触，陈星注意到他的手指冰凉，像是怎么都暖不热。
　　实验结束后，他们这组的数据最精确，老师表扬了他们。周予安低头整理器材，陈星看见他后颈处有一小块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你脖子...”她忍不住伸手，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了。
　　周予安猛地直起身，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撞到了后面的实验台。器材哗啦作响，引来周围同学的侧目。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陈星收回手：“是我太冒失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伤...也是打碎玻璃杯弄的？”
　　周予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轻轻摇头，声音几不可闻：“不是。”
　　接下来的几天，陈星发现周予安的一些小习惯——他总在课间吃薄荷糖，每次从教室外回来都会先掸掉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还有，他从不穿短袖，即使在暖气充足的室内。
　　周五的语文课上，老师让大家讨论最喜欢的文学作品。轮到周予安时，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王子》。”
　　“为什么喜欢这本书呢？”老师和蔼地问。
　　周予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因为...玫瑰和小王子错过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孤独得令人心碎。
　　陈星突然想起《小王子》里的另一句话：“你在下午四点钟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
　　她偷偷回头，看见周予安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冲动，想告诉他：我在这里，你不用再一个人看风景了。
　　放学后，陈星在校门口等到了周予安。他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想绕开。“等等！"陈星拦住他，“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周予安停下脚步，但眼睛看着地面。
　　“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陈星直视他的眼睛，“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
　　周予安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我来说不是。”陈星固执地说，“我一直在等小安回来找我。”
　　周予安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陈星，有些人...不值得等。”
　　“值不值得应该由我来决定。”陈星从书包里拿
　　出那个铁皮盒子，“你看，我留着我们所有的回忆。你送我的小石头，我们一起做的陶泥杯子...”
　　周予安的手颤抖着接过盒子，轻轻打开。当他看见里面的照片时，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照片上。“对不起，”他迅速合上盒子还给她，声音哽咽，“我真的...很抱歉。”陈星还想说什么，却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周予安像触电般后退几步：“我得走了。请你...离我远点。这对我们都好。”
　　他转身快步走向轿车，背影僵硬得像是在赴刑场。上车前，他回头看了陈星一眼，那眼神让陈星想起被雨淋湿的小狗。
　　周末，陈星在家整理房间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纸盒。和之前那个一样精致，里面是一颗薄荷糖和一张字条：「对不起，星星。」
　　她捧着盒子，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雨天。那天她因为打碎了妈妈最喜欢的花瓶不敢回家，躲在幼儿园滑梯下面哭。是周予安找到她，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然后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
　　“星星不要哭，”六岁的小男孩认真地说，“我会保护你的。”现在，那个说要保护她的小男孩自己满身伤痕，却还在对她说“对不起”陈星握紧盒子，做了一个决定。
　　周一早上，她早早到校，在周予安的课桌里放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她亲手做的星星形状饼干，一张写着「我永远记得小安」的字条，还有一枚她从幼儿园保存至今的、周予安送给她的玻璃弹珠。
　　当周予安走进教室，发现那个包裹时，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拿起那颗玻璃弹珠对着阳光看了很久，然后——陈星几乎要欢呼出来——他对着阳光，露出了转学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格外明亮，照在那颗玻璃弹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为这个寒冷的冬天带来了一抹春天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