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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转机 他下的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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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天色还晦暗未明,几个夜羽侍卫早早来到演武场,准备打扫一番,开始一天的修炼。
推开大门,却见齐述还呆立在中央的见灵台上,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不由咋舌。
齐述已经在此三天了。
连世海教他得空过来尝试见灵,他却是直接一头扎在此处,没空回去。
三天来,他一步都没离开演武场,一边观察其他修士运灵的神态和动作,一边感受身边的一切细微变化。
他没有修为,不可能不吃不喝,吴染给他在旁边放了点干粮和水,他就这么在此待着,舍不得离开,实在困了也只是坐在墙角小憩一会儿。
对于成为修士,他已经迫不及待,并且势在必得。
如果不能成为修士,他不敢想象结局,那是他不能接受的结局。
他本就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特殊的血脉,身无长物,无人扶持。他想追随的人身份太高,离他太远了,他须得练就通天的本事,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更何况,齐述深恨着自己的弱小。
母狼被杀死的时候,他年龄尚小,已经回忆不起当时的细节,但那种绝望的无力感,仍然印刻在他的灵魂中,就像在深海中溺水,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没有力量,如何保护在意的人?
那个人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这种无力的感觉,他决不能再体会一次。
见灵台上的十个字沉寂无光,但每一个字里都埋藏着一种灵力,其中一个便是他的本源,只待拨云见日。
经过三天的揣摩和尝试,他已经摸到了那种波动的边缘。
倏忽间,见灵阵上轻闪光华,一道细如毫发的光线从某个字中飞射而出,这灵力来得迅疾,转瞬即逝,但齐述的敏锐远胜常人,他当即抓住机会,牢牢锁定灵力的尾巴。
见灵阵终于有了动静,外圈阳刻的庚字闪动出微弱的辉光,还套着一圈金芒。
成功了。
一旦抓住了诀窍,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齐述很快发现了规律,一鼓作气运转起来,灵力的波动源源不断地从他脚下溢出,庚字的光芒愈来愈盛,其他几个字也开始有了反应。
卯时,沈良到达的时候,齐述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让见灵阵亮起了。
沈良凑近一看,惊喜道:“庚元,癸丙为辅,这是上等格局。”
梁上常卧云的鸟影也微微颔首,庚为锋刃,以阳火煅炼,又有阴水淬之,灵气纯粹,灵量旺盛,锋芒锐烈,确实是罕有的好格局。
不过此局乃是风刀霜剑,水火交攻之势,修炼过程自然也是凶险的,终究不像相生相扶的格局那般顺遂,需要万般小心。
沈良等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都为齐述高兴,旁观的其他侍卫也赞叹起他的执着。
齐述面上不显,心中终究悸动不已。他已顺利地通过第一关,取得了入门的资格,之后的一切仍需靠自己来争取。
翌日。
正月初五一大早,璇玑台的大门前停满了各式车马,一队队披甲执戟的侍卫在周围戒备森严,饰着金钮的正门洞开,院外人潮涌动。
璇玑台位于天枢城外西北隅,是齐皇朝的钦天台,这一日,正是齐皇朝每年例行的祭天大典。
天色渐明,时辰将至,几百位身穿华服、手持礼器的王公贵族按照内宫侍从的引导,从两个侧门鱼贯而入。
清晨的薄雾将散未散,空气里透着阴郁的冷意,日轮即将从东方的耀辉殿上升起,内监一声尖细的宣唱穿透黎明:“圣上驾到!”
四下里迅速安静下来,侍卫早就摆好了仪仗,护持着昭元乘坐的銮驾从正门缓缓驶入,百官贵族纷纷站定,在两旁俯下身子,向着中央的御道跪拜。
侍官列着队上前,接帝王在璇玑台门口下了銮驾。李成钧身着一整套样式繁复的金冕衮服,缓步走上御道。
那外氅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数尺长,两个宫女走在他身后为他揽着,一身灵玉制成的礼器佩满腰间,各式珠链和各色丝绦几乎垂到脚面,随着他的步伐摇动,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对这些无用的虚礼没什么兴趣,自继位以来,能废止的都不再举行了,但祭天这类重要的仪式,到底不可不做,中州百万年来习俗如此。
一队随侍的勋贵身着华服,浩浩荡荡地摆起仪仗,缓缓缀在后面,向中央的祭坛走去。他的太子李思源也在里面。
李思源已经九岁,可以开始参加这类活动了。李成钧有意培养他,好让他早日独挑大梁,自己便可从烦乱的俗事中脱身。
二十年前人界那场灾变中,李成钧受创严重,身体一直不好,需要静养。但朝廷政事太多,却令他难以走脱。
中州地域辽阔,八道各有吏务民情,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每日的政务堆积如山。除了俗世之务,皇朝还与修真界存在密不可分的往来,各大修真门派也需时时平衡打点。
这么多年来,李成钧也是勉力支撑。他是先皇独子,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想传位给别人都找不到继承者,真是骑虎难下。
好歹长子李思源天资聪颖,性格稳重,也颇有修炼天赋,是个不错的继承人,让李成钧看到一点希望。
李思源乃是林皇后所出。修士修为越高,生育就越困难,不好像寻常凡人那样怀孕,大部分修士的子女都是取双方精血结成灵胎,再放进一种叫天生盏的特殊灵宝里培育出来的。
皇后林步莲是勋贵独女,族中世袭国公,也需要个继承人。那时两人修为都不低,灵胎结成困难,试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成功育出皇长子李思源和长公主李思泠,后来林步莲为了研究灵胎里的生脉,又搞了个幼子李思渝出来。
李思源一出生,李成钧就赶紧给他封为太子,只等这孩子长大一点,就把皇朝乱七八糟的政务交托给他,自己退隐养伤去。
祭天是中州最重要的典仪之一,规模宏大,整个流程十分复杂,一项减免不得。又是祷告致辞,又是鸣钟奏乐,在场的人还得轮流参拜,敬献祭品,需得耗费数个时辰。李成钧半夜就起来准备,及待全部仪式结束,已经到了下午。
正月里天气还很冷,李成钧在外面站了一天,难免有些精神不济,好歹捱至典仪终了,忍不住掩着袖子咳嗽了几声。
内侍曹忠忙道:“陛下身子要紧,在外一天多受风寒,难免不适,不如先在此稍歇片刻。”
李成钧微一思忖,道:“也是,便不急着回宫,先停在东配殿里稍事休息。”
曹忠得谕,垂首扶着他入了配殿。
李成钧头一阵阵地发着闷痛,只觉得祭服沉重压身,即命小太监为他脱了外袍,换了双轻便的丝履,卸了所有配饰礼器,只留下一身素白织金的内衫。
陪同的侍从怕他见风着凉,已将所有门窗紧闭,曹忠早命人为他呈上一个小小的紫铜镂花暖手炉,倒了暖身的姜枣茶。
李成钧不喜欢姜的味道,蹙着眉抿了一小口,就不愿再动,只把暖炉搁在膝头,倚在殿内的软榻上,曲起指节轻轻揉着眉心。
他头上的冠冕也已卸下,此时未再束冠,一头长发顺着单薄的肩头垂下,发尾散落铺散在榻上。他的肌肤本就莹白,如今略失血色,更显病容,不见方才的帝王威仪,倒像个文弱可欺的清丽公子。
李思源站在一旁,有些不安。他天性内敛,从小心思重,总是沉默寡言不擅表达,此时虽然忧心父亲的身体,却说不出什么体贴的话来。
邓鸥和沈良等人作为随侍帝王的御影部,也跟随在侧,侍立在殿内。
医官邱常陆上前进言:“陛下近日劳累过度,颇是伤身,臣请为陛下诊脉,开药方调理调理。”
李成钧知道自己的症结在神魂,哪是喝点汤药能好的,只淡声道:“不必,我没事,在此缓一缓就是。”
配殿里一时无声,邓鸥想起齐述的事来,便趁此机会禀道:“陛下,臣有一事。”
“说。”
“陛下可记得云城镇里捡到的那个乞儿?”
年节里诸事繁杂,李成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想这种小事,听邓鸥一提,倒是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嗯,齐述?”
“正是,齐述现今暂住在归羽廷。归羽廷机要之地,不好久留他,这孩子是陛下捡到的,臣等不敢擅自处置,求请陛下安排。”
李成钧拢起衣袖,慢慢摩挲着暖炉:“这小孩儿的腿好全了么?”
沈良忙抢着回道:“好了好了,这个小孩子心性特别坚韧,邱医官给他治疗腿伤,他一声不吭呢。腿还没好两天,就又说要修炼,现已见灵入门了。”
李成钧疑道:“这个齐述是腊月二十那天才捡到的罢,怎么倒开始修炼了?”
沈良把齐述发现影子立功、在夜羽引灵入门的事概述一遍,又道:“齐述的天赋好得很,以庚为元,癸丙相辅,水火锻金,将来必是一柄宝刀。”
李成钧听得颇感兴趣:“我记得这孩子有七岁了,比太子小两岁。”
沈良点头:“正是。”
李成钧略一思忖,命道:“邓鸥。”
“臣在。”
“你回去安排一下,让齐述明日起去少阳宫,给太子做伴读。”
李思源向来不会主动对任何事发表看法,原本只是默默低着头,忽地听到父亲提及自己,赶忙抬首,一双秀气的金瞳紧张地看向主座上的帝王。
李成钧一招手,命他过来坐到榻边,耐心对他道:
“你如今不小了,也该有点自己的人马。我之前安排给你的伴读,都是各自有用的。
“康寻道是河阳公世子,属朝廷勋贵,云倾宇乃九大世家出身,则是仙门势力。你平时与他们好好相处,日后都要用得上的。
“但单这两个人还不够。勋贵世家的子弟,好在背景深势力大,能为你提供有力支持;坏处却是家大业大、干系太多,总归自有立场,万一有了冲突,未必永远与你一条心的。
“这个齐述是我在朔方捡来的孤儿,没有背景牵扯,正好给你做侍卫。他既无依无靠,没有退路,凡事便只能信赖你一个人。只有这种底层出身的人,才可能对你忠心不二,为你拼命。
“待他进了东宫,你留心笼络着点儿。他既天资不错,又心性坚忍,是个可造之材。若是日后你临朝称制,此人必然得用。”
李思源认真听完,微微抿嘴,目露难色,但还是点头道:“儿臣明白了。”
这边邓鸥一回归羽廷,便按照圣谕,叫齐述出来。
“齐述,陛下有旨。”
齐述听到陛下两个字,心脏狂跳不止,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急切地看向邓鸥。
邓鸥示意他在地上跪好,缓缓道:“陛下口谕,明日起,责齐述往少阳宫,侍奉太子,任伴读。”
齐述听不懂这些什么宫,一时呆住了,邓鸥为他解释道:“少阳宫,就是民间俗称的东宫,太子居所。陛下见你与太子年龄相仿,遣你去东宫陪伴殿下。”
他看齐述仍然呆呆地没有反应,又补充道:“小齐,这可是很多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好差事,太子乃是储君,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你从此跟着殿下,前途无量。”
齐述好似遭了当头一棒,心中说不出地失落起来。他从未想过要跟随其他人,什么储君前途,于他毫无意义。
但那个人这么说了,他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接受。
齐述一根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打定主意,先暂且待在东宫,等到年满十五岁,照旧参加他的夜羽考核,入他的御影卫。
他下的决定,谁都不能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