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悬镜篇》抒和

6、第五章 东宫 他要先到那

　　正月初六的一大早，齐述便收拾起他仅有的几件随身物品，与沈良等人告别，在太子身边内侍的接引之下，来到少阳宫的侧门。

　　少阳宫位于天枢城东侧，因而俗称东宫。此处乃是储君寝宫，与天枢城一般的红墙金瓦，殿宇巍峨，规模不小，各类侍官属衙一应俱全，比之归羽廷的小院子气派多了。

　　齐述却对此兴致缺缺，只大略观望了一下地形，就不再多看，只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太子有些许好奇。

　　内侍在前引路，齐述默默跟在后面，思绪万千。他想太子既是那个人的子嗣，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像他。思及世上有人与他如此亲近，血脉相连，又莫名觉得有些不快。

　　内侍身影一转，入了庭前大院，让在一旁：“齐公子，前面便是东宫主殿。”

　　正庭之上，李思源已在殿外的大门前候着，为齐述接风。他生性孤僻，心防很重，本也不喜欢交朋友，对这突然到来的乞儿更无兴趣，只是谨记着父亲的嘱咐，聊表拉拢之意。

　　徐行至庭前的汉白玉阶梯下，齐述停了脚步，抬着些微上挑的双眼，用雾蓝色瞳仁将这位太子殿下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太子比他高半头，姿容秀美，身形清瘦，半长的金发轻盈地披在肩头，淡金色的宽大锦袍穿在身上，显得身子骨有些柔弱。

　　论容貌，他与昭元还是有六七分相像的，只是气质内敛优柔，没有父亲那种说一不二的威势。

　　齐述无声观察的时候，李思源也在垂着眼打量他。这新来的伴读又瘦又小，灰棕色的头发缺少光泽，一看便知营养不良。眉目倒很是端正，只是脸太瘦了，全无小孩子该有的天真可爱，只像个没人要的野狼崽，也浑不懂仪礼教养，一上来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脸。

　　见此，他揽起外袍拖地的下摆，动身下了几级玉阶，走近这少年身前，先示好道：

　　“你便是齐述吧，昨日听陛下提到你，说你心性过人，是个可造之材，因此送你来观澜堂一起读书。”

　　听他说起昭元的吩咐，齐述抬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陛下说你今年七岁了，比我小着两岁，我算是做兄长的，平日合该照拂于你。你既在京没有居所，从今往后便住在此处。

　　“少阳宫会派一个人照顾你，你初来乍到，各式物品不曾齐备，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吩咐侍从去拿。”

　　齐述从小饱受虐待，没机会与同龄人相处，不懂得怎么交朋友，更没学过繁复的宫廷礼节，只点头称是。

　　内侍见他的行止毫无规矩，凑近了小声提醒道：“齐公子，要称殿下的。”

　　齐述随口补应一声：“殿下。”

　　到此处，李思源也有点不会处理了，便不再寒暄，直接带着他来到东宫的西苑观澜堂。

　　观澜堂是皇朝的御书堂，主要是皇家宗亲子女接受教导的地方。由于修士繁衍困难，皇朝子息一向不盛，历朝皇子的数量都不多，在这里上课的生徒更多是伴读。

　　这些伴读，多是出身勋贵世家的优秀少年，或齐帝亲信的子女，被挑选进入此处读书，也是陪伴皇子的朋友。

　　在观澜堂作伴读，当然是个抢手的好去路。与未来储君从小相伴，年少亲厚知交，前途自是一片光明。其他同窗也是皇朝顶层的贵胄，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能够与他们交好，日后何愁短缺资源助力。

　　底层百姓好好活着都不易，哪有机会读书，以齐述卑微的出身，连认字都是奢望，进入此处，自是幸运已极，得到了接触最高层次教育的机会。

　　在观澜堂执教的先生，是外面比不了的，大都是朝中重要人物。这里的课程，也不仅教授基本的诗书礼乐和治国为政，还会单独教每一个学生如何修炼。

　　修炼一事，是需要有人悉心教导的。

　　修炼岔路太多，各种典籍语焉不详，灵术五花八门，实际驭使起来更是危险迭出，如果全凭自己摸索，难有出头之日。一个高明的引路人，当然至关重要。

　　每个人灵域格局大相径庭，凭着些书本上的东西，怎能得用，须有师父专门按照个人的灵域特点，针对性地指导。

　　齐述想尽快提升修为，通过夜羽考核，这是天赐的良机。

　　他在少阳宫安顿下来，便开始跟着李思源，进入学堂读书。

　　他幼时自无接触学问的机会，连字都不认识，听起课来好似在听天书，但他知道机会宝贵，不敢怠慢，倒都坚持下来了。

　　李思源知道他没得基础，也提点着些，课余又把他唤到自己寝殿，说要抽时间教他些基本常识。

　　“你现在上课，听不懂也正常，我们四五岁便开始上学，太基础的都学过了，先生自不会再解释，你当下的第一要务，却是先认字才对。”

　　齐述点了点头，李思源又看着他温声道：“我已与观澜堂的先生说好了，不日便派个人专门为你启蒙。这两天我先教你几个简单的字。你想学哪个？”

　　瘦小的少年马上道：“齐述。”

　　李思源闻言一笑，也是，学字本应先学自己的名字。他取过一张厚实的雪宣，提笔蘸墨，在中间写下“齐述”二字。

　　李思源聪敏过人，自幼便博览群书，书画也颇有造诣，这两个字笔法尚显稚嫩，但行迹隽逸灵动，风骨出尘，格调不俗。

　　齐述直着一眨不眨的双眼，看他一笔一划地写完，将两个墨字深深映入眼帘：“齐”是皇朝的国号，是赐给他的姓氏，“述”是那个人给他取的名字。

　　“述，是什么意思？”

　　“述有表述之意，听说陛下遇到你时，你不能说话，取这名儿，当是愿你日后嗓子治好了，可以能言善辩，乐于表达吧。”

　　说着李思源偏头瞥了一眼，如今齐述的喉咙早已治好，又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可以正常说话了。但他由于幼时经历，到底很难信任别人，还是少言寡语，喜欢独来独往。能言善辩这四个字与他，大抵是不搭边了。

　　齐述只是嗯了一声，心里有些暖意。他性格如此，不准备为了任何人改变，但这个名字，到底是昭元的美好祝愿，是那个人给他的最珍重的东西，他喜欢得很。

　　从此，齐述在少阳宫住下来，每日跟着太子到观澜堂上学。

　　他是一匹孤狼，不擅经营关系，学堂上总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课余也很少与大伙儿玩耍，一得空便扎在房间里拼命修炼。

　　与同窗的关系，自然也是不冷不热，只是默默观察。

　　同在此上课的皇子，除了太子之外，一共四位。

　　长公主李思泠是个心思活泛、性情泼辣的，满肚子都是鬼主意，时常要支使齐述为她做事，齐述有些怵她，见了躲着走。

　　二皇子李思澜与他同岁，是个话多的自来熟，一上来就勾肩搭背的，把齐述吓了一跳。此人的性情倒与齐述颇合得来，有时两人也会一起探讨下修炼之事。但齐述聪明得很，知道二皇子是贤妃所出，对太子来说是个不小的威胁，昭元教自己辅佐太子，便不可三心二意，应当与他保持距离，不得走得太近。

　　三皇子李思瀚的母亲出身一般，其人的性子也有些内敛自卑。他喜欢的琴棋书画，齐述是一窍不通，自然与齐述不熟，一年说不了半句话。

　　还有个小公主李思浅，是惠妃所出，比齐述小着四五岁，天真活泼不谙世事。她倒是挺喜欢这个安静稳重的哥哥，把他当树洞倾诉苦恼，但齐述嫌她黏人话多，也躲着走。

　　昭元的子女中，这几位都是在他的有意安排下，规划好出生的，为的是平衡各方势力。只余下一个四皇子李思渝算是意外所得。

　　李思渝年龄尚小又贪玩，还不想来观澜堂上课，昭元对他没有安排，就放任自流，竟直接许他不必来了。

　　看来看去，所有皇子里，还是李思源与齐述关系最好。

　　齐述与太子相处得久了，慢慢熟悉起来，发现此人的表里并不如一。

　　这位太子聪明绝顶，天资过人，昭元对他要求严格，他也一向努力自律，知礼守节，诗文政法都学得很快，修为也在同辈中脱颖而出，观澜堂的师长们都对他赞誉有加。

　　但齐述发现，他其实不喜欢权力斗争和人情世故，真正向往的是独处钻研。比起在台前受人追捧，他更擅于幕后筹谋，只是怕昭元失望，才一直勉强自己参与朝政。

　　他有自己的苦衷，在外面装模作样久了，自然需要一个做自己的地方。

　　他和齐述都少言寡语，相对时也经常默默无言，旁人恐怕只觉他们关系冷淡。

　　可两人的关系却意外地不错，都认为对方比聒噪幼稚的冒失鬼好相处多了。

　　他们都是心思深重的闷葫芦，不会说多余的话，问多余的问题，不会把对方的私事当谈资，更不会随便干涉对方的行径。

　　二人同处一室，反倒轻松自在，李思源不必守礼，歪在软榻上托着腮看书，齐述无人打搅，安静修炼。

　　也因此，有时太子出宫游学，更愿意带着齐述。

　　最开始出在宫外，齐述有些不适应，仍称李思源为“殿下”。

　　李思源被他的死板逗得一笑，回头压低声音道：“我名为思源，在外叫这个便是。”

　　齐述微微一愣，他是才知道太子的真名。

　　皇朝为了保密宗亲的身份，同时免于犯讳的麻烦，不会将皇族的名字公之于众。外廷称呼皇族，只能称封号或位次。

　　看来如今太子与他关系不错，把他当体己人了，愿意把真名告诉他。

　　齐述把“李思源”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倏然生出一股冲动，大逆不道的问题差点顺口而出，他想问一问太子，那昭元的真名是什么。

　　帝王的真名，自也鲜有人知。历代齐帝一生只有一个年号，不论朝廷还是民间，提及在位的帝王时，就以年号代称。

　　齐述当然没可能知道齐帝的真名，只知道他年号昭元，想他的时候，也只能想想这个年号。

　　但冷冰冰的年号，到底代替不了那个人鲜活的一切，他终究对他一无所知。

　　比起太子的名字，他更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帝王的名字既是忌讳，他根本没理由问。

　　这种冒昧的问题，问了不仅得不到答案，恐怕还要被指图谋不轨，齐述咬着下唇，到底没有出声，只能忍着。

　　也许以后有机会，可以知道的吧。

　　他在太子身边，照理说应该有机会见到昭元。

　　但李成钧身体不好，政务又多，哪有空儿摆驾东宫。有事的时候，也是直接把太子宣至天枢城觐见。

　　这些年来，他来东宫不过一掌之数。齐述见到他，也只得寥寥几面，匆匆一瞥。

　　齐述离他最近的一次，是昭元三十年的冬天，他到观澜堂看李思源读书。

　　帝王仪仗，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昭元在西苑正堂与李思源叙话，齐述只能躲在回廊下的柱子后痴望。

　　昭元问李思源，学业如何，又提到伴读相处得如何。

　　提及齐述，李思源道：“齐述话不多，但颇为聪颖，机敏有谋，行事低调，儿臣相处着挺好。”

　　“嗯，看来这个齐述倒没白捡，日后可作你的股肱之臣。”

　　遥听得昭元提到自己，齐述赶忙伸出脑袋，眼巴巴地看向堂上的帝王。

　　自那个雪中初逢，已过了五年。少阳宫里毕竟生活优渥，吃穿都是上等，用度一应俱全，他个头长了不少，抽条似的变得高挑起来，打扮得也齐整精干，不似幼时那般瘦小破烂，旁人见了，都要赞一声俊俏少年。

　　李成钧远远见他鬼鬼祟祟地窥视，倒是一笑，招手吩咐邓鸥，唤他过来。

　　齐述得了谕令，快步小跑上来，入了殿前。他已学了礼仪，此时规矩跪在地上，俯首道：“陛下圣安。”

　　李成钧道声免了，教他起来，抬眸觑向一身黑衣的灰发少年。

　　这齐述说是学了礼法，直眼盯人的坏习惯还没改，灰蓝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李成钧，一遍遍地描摹着他的脸庞。

　　他太久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了，一下子把什么礼仪都抛诸脑后，只想着机会难得，要多看几眼。

　　与初见之时相比，昭元音容未变，只是身形更加清减，气色也不大好，身上还存着当年那种幽幽的安魂木香，只是掺杂上了些微苦涩的药味儿。

　　齐述在东宫，自也常听别人私下提起，说当今身子欠安，多年缠绵病榻，不知还能撑到几时，教他担心得不行，此时见了人，知道传言不假，心中一紧，呆立在堂中。

　　他下意识地凝神使个见灵决，想看看昭元的灵域是不是出了问题。

　　修士拥有灵域，灵域显于外，便是微微发亮的灵光，用了见灵决，就能看到其人内府有一捧光芒。

　　皇朝的各位皇子都在观澜堂学习修炼，他也以为昭元是有修为的，但现在一看，让他浑身一阵发凉。

　　昭元的身上灰蒙蒙的，竟与凡人无异。

　　这下齐述不得不信，昭元没有灵域，身无修为。

　　按理来说，昭元的年龄不小了，若非有修为护持，不可能青春永驻，保持如今的容貌。但修真界确实有不少法子，可教凡人容颜不老，譬如驻颜丹之类的，也不算什么太难得的奇珍，他也可能是服了此类灵药。

　　可惜驻颜丹只能保人不老，却没法延年益寿，凡人寿数只得百年，大限一至，终究难逃一死。

　　大道无情，若是昭元因为体弱多病，难以支撑灵域，不曾入修炼之门，那他的生命注定长久不了。

　　齐述不想接受，却又只能面对现实。倘使他想伴随昭元身侧，那现实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一声不吭地查看别人的灵域，实在是失礼，何况是对着帝王，更是以下犯上的重罪，李思源被他冒昧的行为吓得不轻，冷喝道：“齐述，你疯了？！”

　　李成钧却不准备责罚他，只悠然岔开话题：“齐述，听说你天资不错，最近修炼得如何？”

　　他何等聪明，已然看出齐述对自己执念颇深，于他而言，这感情是要是枉费了。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不可能永掌重权，迟早要把社稷交托给太子，齐述念着他，没有任何用处。

　　于此，他自不会解释一句，故意让齐述以为自己身无修为，命不久矣，早点死心，也好专心去辅佐太子。

　　甚至对诸位皇子及朝廷重臣，他也瞒着病情真相，不教他们知道自己原是有修为的。

　　古来二龙相争，太子难做。李思源认为他病弱不胜，行将就木，就能早日独立，放手接管朝纲。此举也是免得太子顾虑忌惮着他，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齐述只觉心口闷痛，喉咙发堵，四肢几乎失去知觉，听得问他修炼之事，只颠三倒四地回复了几句，便见座上的帝王拂袖起身，命内侍摆驾回宫。

　　銮驾已出了观澜堂，齐述还在发呆，瞬息之间，他想了很多很多，昭元也许等不了太久，他一刻耽搁不得，更须加紧修炼。

　　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通过夜羽考核，成为帝王近卫，他势在必得。

　　至于以后，就先不考虑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太弱小，能力有限，就算想寻觅转机，也得先成长起来。

　　在此之前，他要先到那个人的身边，能相伴多久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