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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归羽 这颗赤子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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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归羽
齐述无处可去,被夜羽收留,沈良道:“你先跟我们回驻所吧,之后等统领替你安排。”
齐述点点头,认真地看向沈良。
他初来乍到,肯定想知道点夜羽的基本情况,沈良伸手抱他上马,边走边为他介绍道:“皇朝的皇宫名为天枢城,禁卫一共十二支,统称内府,都驻扎在天枢城周围。
“明面上的禁卫有御廷卫、正仪卫,锦衣卫,东西翊卫等等,里面供职的侍卫皆有官职在身。每个卫所都有统一的制服,一见马上就能认出来。
“东西翊卫是负责守卫皇城的,左边路过的这个就是东翊卫的青螭营,俗称东卫。”
齐述扭头看去,这青螭营规模宏大,朱漆饰金的大门雄伟气派,里面屋舍俨然,连成一片,门口值守的侍卫们果然都穿着天青色的武袍,衣服上绣着张牙舞爪的蟠螭图样,看上去威风凛凛。
沈良继续道:“夜羽的驻所再往北走走就是,名为归羽廷。因为驻扎在东翊卫附近,我们被称为小东卫。”
“夜羽与其他禁卫不同,作为暗卫,我们的任务大多需要私下执行。我们没有明确的官阶,也没有制服,穿什么的都有。”
说着说着,一行人很快走到了北马市。
北马市位于皇城东北侧,是盛安最大的集市之一。这里毗邻皇城,来此买东西的大多是贵族、官员和修士,里面能找到不少高档商品和紧俏货色。
时辰尚早,但集市里已经来了很多人,四周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许多修士正在地摊上讨价还价,收取当天刚运来的灵草药材,街边的早点铺子叫卖着新鲜出炉的灵食。
齐述一直在小镇生活,只觉得单这一个集市的规模,就比云城整个镇子还大了。远望去,楼堂商会鳞次栉比,路边满是铺面摊贩,好不热闹。
沈良等人却转头进了人群阑珊处的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终于来到归羽廷门前。此处与北马市相距不远,隐约还能听到市集上的鼎沸人声。
齐述抬头望去,这驻所规模很小,位于小巷深处,门前冷冷清清,看上去竟像个普通宅院。暗棕色的大门与私人宅邸的形制相仿,门口没有翊卫那高悬的金字匾额,而是挂着一块木质的小竖匾,上书“守微”二字。
大门两侧也不似其他其他衙门般挂着一溜儿名号条牌,只有一幅行草楹联:九重宫阙照鸿影,千秋社稷守鹤魂。
这里面没有半个字提到夜羽,大门紧闭,门口也无人值守,连灯笼都没挂,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坐在前廊的石阶上。
老大爷其貌不扬,一身朴素的麻布衣服,身边还放着个鸟笼,像是个出来遛弯的普通老人。那鸟笼却十分精致,做工上乘,配着镂花描金的饰件,灰紫色的笼丝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笼底刻着复杂的暗纹。
笼里的鸟也不像常见的品种,它只得麻雀大小,通体幽黑,眼圈银色,黑豆似的眼睛炯炯有神,尾翼随着环境变化泛起五彩斑斓的光。
领头的御影部都尉邓鸥当先下了马,对着老大爷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常老爷子,我们回来了。”
老大爷常卧云款款站起身来,撩起眼皮扫视一圈:“怎么多了一个小鬼?”
沈良忙抱着齐述小跑过去,把捡到他的来龙去脉简单交代了一下。
常卧云听罢笑道:“那一位倒是有仁心,只是这小鬼到底不是夜羽中人,归羽廷机要重地,怎可让闲杂人等在此久留,先教他暂住外院吧。”
邓鸥连忙点头称是,常卧云又提起他的宝贝鸟笼来,对鸟念道:“黑郦,你看看此人。”
笼中小鸟歪起头,黑亮的眼睛看向齐述,目光交接的一刹那,齐述只觉眼中兀地冲进一个展翅的黑影,好似那鸟儿凭空脱离了笼子,直接飞进了他的脑海。
鸟影令齐述一阵眩晕,差点从沈良怀里栽下去,一时间天旋地转,不辨东西,他赶忙死死掐住自己的腿,瞪大了眼睛,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常卧云倒是眼前一亮,目露赞赏之意:“这小家伙不错,心性过人,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说着,他手里的鸟笼泛起暗紫色的微光,三十六条笼丝无端生出一圈幽幽的影子,一条条映在地上,又以鸟笼为中心开始发散,延伸到远处,贯穿了在场所有人和马的影子。
“去吧。”
随着常老爷子一声令下,门前的侍卫和灵骥都融入了自己的影子中,瞬间消失不见。
齐述还在眩晕的余波中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已经一变,他已进入归羽廷门内。
他回头一看,大门依旧紧闭,从来没有打开过。原来进门的方式如此特殊,那大门只是一个摆设。
忽然额头一阵凉意,原来是沈良拍了拍他的脑袋,使了个小小的清心术,帮他缓解晕厥之感。
“小齐,别怕,那个老爷子是我们夜羽的宿老,他的鸟很珍贵,是产自乌梁深林里的天级灵兽,名为黑郦,能在神魂刻下烙印,此印千年不褪,轮回不灭,用来追踪寻迹。
“每个进归羽廷的人,都必须被黑郦刻印,防止图谋不轨者混入。被刻印时神魂震颤,就会造成眩晕,连玄境修士都会昏厥,你没有修为却能自主清醒,很厉害了。”
齐述没有接触过修炼之道,对他的话一知半解,但听得很认真。
沈良抱着齐述绕过门口的照壁,一个静谧的小庭院展现在眼前。这院子坐北朝南,里面的形制竟也像是私人住宅一般,一亩大的前院面阔五间,中央种着一棵粗大的古槐树,左右各有五间排屋。
当中是一座三层楼高的正堂,前廊由八支立柱支撑,堂顶斗拱飞梁,檐上双侧各蹲着一排形状奇异的铁兽。
此处每个屋子的檐下,都悬着许多紫金色的风铃,齐述一进来,铃铛纷纷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玎珰声。邓鸥伸出手在齐述的背后轻拍一下,铃声立止。
正堂一楼前后的大门都洞开着,一眼就能望到后院。后院也不大,中心一个小池塘,周边依着假山建了一座阁楼,一个连廊,种着些花草树木。西北隅辟一小门,别成小院,偏院里又有三间排屋。
这景色看上去与寻常宅院无异,仔细想来又会觉察不对。盛安位于中州东北部,腊月里天气可不暖和,应是草木凋敝之象。这院子里的情景却像春夏之交,草木郁郁葱葱,花卉常开不败。
正堂前厅地面的正中央,铺着一块内径一丈的圆形的玉石板,吴染等人进了院子,纷纷掏出腰上一块长条形的玄铁令牌,依次走入正堂。每个人走到玉板上,便是身影一闪,原地消失。
原来归羽廷内别有洞天,地上的屋舍只有寥寥几间,地下的暗室暗道却极为复杂,一个个高级传送法阵层层嵌套,每一道关卡都要经过核验,确认来人身份,才能继续进入下一层。
齐述不是夜羽中人,没有令牌在身,自不能进入任何内层,只能在这个小院儿里暂住。沈良把他安排在偏院角落的排屋里,嘱托值守此处的侍卫老黄照料他,便下去复命了。
这些天,齐述就住在归羽廷的院子里。医官邱常陆每天都来为他治疗腿伤,沈良和吴染等侍卫轮休时,也会过来陪伴他一会儿。
邱常陆让齐述平躺在榻上,几根藤条从他的衣袖里伸出,把齐述捆得严严实实。
见齐述已经动弹不得,邱常陆柔声道:“会很痛,忍着点儿。”然后把他扭曲的双腿摆直了,伸手捏上腿骨的折断处。
只听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齐述腿骨处肿大扭曲的部分直接被他捏断,只剩些许皮肉连着。邱常陆又在断处敷了些灵药膏,并起两指,慢慢把歪曲断裂的骨片碾碎。
这个过程的本质,就是把原先长歪的腿骨和关节全部打断,再一点点重新接好。整个疗程需要七八天,即使用了麻药,也极为痛苦。
但齐述全程非常坚强,一声不吭,旁观的侍卫们都有点佩服这个小孩儿。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齐述的腿恢复得不错,可以勉强站起来了。沈良正巧休假,便陪他在后院练习走路。
这几天,齐述都在悄悄观察进出庭院的夜羽中人。
夜羽卫行事低调,不会明晃晃地出现在正式场合,普通民众对这里了解不多,然而不要因此小看夜羽的势力。
作为齐帝直属的暗卫,夜羽暗哨遍及中州八道,每个成员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其中驻扎在京城的大约四五百人。
这里自然没有凡人,所有人都身负修为。齐述不懂驭灵之术,看不出他们到底有多厉害,但想来也知道能进入此处的修士,绝非等闲之辈。
他睁大眼睛看向沈良,眼中流露出些许向往之情来。沈良会意,知道他是想问,自己能不能加入此处。
沈良带着齐述走到池边回廊,扶他坐下,蹲下身道:“夜羽每年都会设置考核招入新人,为了确保成员可靠,能进入夜羽的大部分是皇朝勋贵家族的子弟,或者完全没有亲眷的孤儿。”
听到“孤儿”二字,齐述心中一动,紧紧盯着沈良,听他继续讲道:“夜羽的选拔每年一次,在初春举行,参加者一共需要满足三个基本条件——年满十五岁,修为小玄境以上,通过背景审查。
“即便符合条件,也不是哪个人都可以报名选拔的,毕竟夜羽是暗卫,与明面上的卫所不同,隐秘低调很重要。想要参加选拔,得有知根知底的夜羽成员推荐才行。
“报名通过之后,就是选拔考试。考试的过程很严苛,不仅要看身手和修为,还要考察品格和心性,每年能通过的人不超过三个。皇朝多得是能人异士,夜羽只要最优秀、最忠心的那几个。”
齐述还说不好完整的话,用喑哑的嗓音断续道:“职责,有陛下、护卫?”
“你想问御卫?小齐不是夜羽中人,多的我不能再说,不过俗世皆知的基本情况可以告诉你一些。夜羽分八部,职责各不相同,我们几个属于御影部,跟随陛下,专职御前护卫。”
齐述听到此处,暗自咬紧嘴唇,悄悄下定了决心,他要进入夜羽,然后成为御影部的一员。
作为一个身份卑微、没有背景的孤儿,这是接近那个人的唯一机会。
只是他现下只有七岁,还得再等八年,才能参加考核。
况且考核还要求修为。世间大多数人都是凡人,没几个有机会修炼的,修炼法门把持在修真门派和世家贵族手中,不可能轻易授人。谁带他修炼入门,又是一个问题。
齐述还在思考如何找人教自己修炼,事情的转机很快来了。
春节是中州人最重要的节日之一,除夕之夜,盛安城的老老少少都回家团聚去了,就连一向热闹的北马市都冷冷清清。
天枢城每年例行于除夕守夜,齐帝和皇朝其余重要人物都在场。夜羽自然要执行护卫之职,大部分高层都出门了,归羽廷表层的庭院里只剩下老黄看门。老黄到前院里值守,齐述睡在西偏院的排屋里。
子时,在一重重鞭炮声的掩护之下,一个黑色的影子鬼鬼祟祟地翻过偏院的围墙,妄图潜入。
此人能力特殊,能够化身为影、隐匿气息。他似乎对归羽廷有些了解,已踩好了点,避过正门警守的黑郦,变成一团扁平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西北角融入结界,又在围墙下穿出,落在院中。
齐述被噼里啪啦的炮声扰得睡不着觉,正好醒着。他被狼养大,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马上发现窗外好像有个人形黑影,正顺着围墙爬下。
他心中一紧,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窗前,摇动檐下的紫铜铃铛。
沈良说过,这些铃铛是夜羽警戒用的,能在周围散布灵线,一有外来人触线,便要作响。铃声一响,就会马上有人过来查看。
齐述初来时,这铃声便曾轻响不止,常卧云已经给底下打了招呼,所以才没人出来抓他;邓鸥给他身上施了许可的灵印,铃铛才接受了他的存在。
这影子恐怕对夜羽颇有了解,还知道铃铛的事,不知用了什么特殊的步法,绕过了警戒的灵线。
齐述一摇铃铛,影子浑身一震,心道不好,正要调转脚步往外跑,四五个驻守在底层的侍卫已经从虚空中现身,把这潜入者抓个正着。
第二天早上,统领连世海从外面回来,听说此事,特地来到庭中召见齐述。
“你是怎么发现有人潜入的?”连世海坐在正堂的交椅上,饶有兴趣地发问。
齐述用沙哑的嗓音,缓慢答道:“影子,爬墙,不正常。”
连世海闻言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机敏过人,敢于担当,为夜羽立了一功,夜羽也不会亏待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齐述站直了身子,郑重道:“想学,修炼。”
连世海微微偏头,仔细打量了这小孩儿一番,他身形瘦弱,四肢纤细,腿残还没好全,看上去弱不禁风,一双眸子却坚定有神,透着一股倔强的狠劲儿。
“为什么想学修炼?”
“修士,厉害,自己太弱。”
“学了变厉害的本事,你想做什么?”
齐述毫不犹豫地回答:“想,跟随陛下。”
连世海哂然笑道:“为何想跟随陛下?因为陛下救了你,想报答恩情?还是想受到陛下赏识,以后平步青云,改变命运?又或者觉得人生苦短,想得到皇朝的修炼资源,有朝一日羽化登仙,证道长生?”
齐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那个人抱起他的那一刻起,齐述心里就只剩这一个人,这便是他此生唯一的意义。
连世海抛出的这些理由,听上去都有道理。可他从未想那么多那么深。他才七岁,没读过书学过理,也不懂得什么是权势、什么是长生,他只是想永远追随着那个人,每天都能看到他亲近他,那个人有需要的时候,自己可以照顾他,那个人有危险的时候,自己可以保护他。
只是这么简单。
连世海看他说不出来,也觉得有点为难这小鬼了,刚想开口,就听齐述坚定地回道:
“就是,跟随陛下,不需要别的。”
饶是连世海经见过无数世事,也被齐述的话触动了一瞬。人活得久了,身上背负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他们这些老家伙已经很难说出“什么都不需要”这句话了。
这颗赤子之心,确是难能可贵,不知这小孩子能保持多久。
他略微考虑了一下,颔首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