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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盛安 从今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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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暴雪不歇,山庄四周是冰天雪地,不见人踪鸟迹,山庄中却灯火通明,齐帝的随行侍从一共三四十人,都在山庄暂住。
山庄外的结界由两个值守的侍卫维持,似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着天穹,在夜空中发出微微的暖光。
结界隔绝了狂风骤雪,山庄的庭院静谧无声,雪片打在结界上,纷纷顺着天幕滑落至山庄之外,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乞丐坐在庭前的台阶上,痴痴地望着夜空。往日肆意欺凌他的风雪,此时遥遥隔着这道结界,再也触不到他分毫。
他不敢闭上眼,生怕一晃神间,这一切如同美梦一般消逝无踪。
作为一个生来无依无靠,只能沦为乞丐的孤儿,从没有人在意过他的生死。收留他的母狼也许爱过他,但也只是把他当作死去狼崽的替代品。
他那时候还太小,已经记不清母狼的模样了,只有母狼贴着他为他取暖时那温暖的毛茸茸的触觉,还停留在肌肤上。
他对母狼唯一清晰的记忆,便是她教他捕猎的情景。冬日里食物紧缺,母狼匍匐在半人高的枯草中,一双淡金色的狼瞳牢牢锁定住远处一只失群的母鹿。
这鹿的族群几天前被猎人围攻,她跑得慢了一步,腿上受了点伤,便渐渐跟不上族群,落在后面。
母鹿知道自己伤了腿,应该更加谨小慎微,否则性命难保。可她身边还带着一只刚满月的小鹿,小鹿是要吃奶的。
母鹿吃不上东西没有奶水,小鹿饿得嗷嗷直叫。她自己饿着尚能支撑几日,却不忍心小鹿饿死,便冒险来到这里啃食枯草。
母狼平静无波的双眼观察着这一切,她是冷静的杀手,知道什么时候出击。她把身子尽量伏低,不发出任何响动,只待把握时机,一击必杀,猎取今天的晚餐。
那时的小乞丐被母狼藏在远处草丛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就在母鹿低头吃草的瞬间,母狼一跃而起,飞一般蹿向母鹿,狠狠咬中鹿的咽喉。小乞丐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从草堆里站起身来。
母狼走向他时,嘴上叼的不是死去母鹿的肉,而是活着的小鹿。她把小鹿扔给他,示意由他来杀死小鹿。
小乞丐有些害怕,怔怔望向母狼。
母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她低下头,用尖利的长牙在小鹿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拱了拱小乞丐,强迫他上前照做,不然没有肉吃。
小乞丐肚子饿了,他浑身打颤,慢慢靠近小鹿,小鹿发出一声稚嫩的呜咽,拼了命地站起来,撒开纤细的长腿,想要逃离此处。
小乞丐那时也只有四五岁,还跑不稳,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
忽而小鹿的腿一撇,绊倒在石头上,他
抓住机会,一把揪住小鹿的后腿,整个人压了上去。
他抱紧小鹿,学着母狼的样子咬上鹿的咽喉,但他只是人类幼童,哪有尖利的狼牙,根本咬不动。
小鹿还在奋力挣扎,嘤嘤的哀鸣好似啼哭一般,大眼睛里流出绝望的泪水,他的手不由得有些松动,不忍再咬。
小乞丐的手一松,小鹿马上爆发出一股蛮劲儿,昂起了头。就当它重新站起身,正要跑向山林那一刻,跟在后面的母狼一爪按倒它,用嘴拧断了它的脖子。
小乞丐出了一身冷汗,看得呆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就是母狼教给他的生存之道。
母狼被人类修士追杀的时候,小乞丐依旧被母狼藏在草丛中,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太弱小了,无力改变任何事,此时的母狼,就像那时的小鹿一样,反抗不了强大的敌人。等待她的结局,就只有死亡了。
那时小乞丐也曾想过,如果自己长大后,能成为比那个修士还要强大的人,是不是就可以击败一切敌人,获得安稳富足的生活,守住自己珍视的一切,是不是母狼也不会死了。
但他自不能一瞬间长大,也不能凭空获得力量,他只能眼看着母狼咽气,只能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抛弃尊严和底线,在镇里乞讨为生。
这时候,他才真正领悟了母狼教给他的东西,哪怕在人类的世界里,那种弱肉强食的底层逻辑依旧存在,只是被道貌岸然的人族粉饰过了,不像狼的世界那般简单直接。
所以后来他被老乞丐折磨时,才会无端生出那样的力气和勇气。在他看来,老乞丐喝醉,是逆转强弱,摆脱折磨的时机,就像母狼捕猎时那样,一击致命的机会来了。
老乞丐的死,让他的狼性觉醒了。
对于命运,他当然心存不甘。看到普通人家有父母照拂的孩子,在街上无忧无虑地跑跳撒欢,他也嫉妒过,怨恨过上天的不公。
他幻想过很多次,会不会有一个人路过他的时候,为他停下来,递给他温暖的手,带他走。
但他知道自己残疾低贱,知道自己没有价值,谁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个破烂不堪的乞丐带回家呢。
最善良的好人,也只是取出些吃剩的东西,放在他的破碗里,这恐怕已经是他配得的最大的善意。
朔方的雪祸袭来之日,本应是他生命的终结之时。
然而,就在他即将坠入无尽深渊,最绝望的那一刻,命运峰回路转,他获得了新的开始。真的有一个人愿意把脏兮兮的他抱起来,愿意把他带回家。
从今往后,齐述便是他的名字。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那个给他起名的人刻入骨血,融进魂灵。
沈良觉得齐述太可怜了,把他带在自己的房间住。他把房间收拾妥当,出来带齐述洗漱。邱常陆已经把齐述身上的皮外伤治好了大部分,只剩下几处难处理的大伤疤。
夜羽的好几个侍卫关心这个小孩子,都来帮忙,他们端来一个装满热水的木桶,里面泡着些安神止痛、去腐生肌的药草。夜羽侍卫平时训练也经常受伤,这药浴就是他们用来治外伤的,效果很不错。
一个叫吴染的女修抱起齐述,怕了拍他绷直的脊背,温声哄道:“不怕不怕,咱们洗干净点,晚上睡个好觉。”吴染有个快十岁的女儿,自然很会照顾小孩儿,她把齐述抱进木桶,帮他洗起身体。
齐述忽然被这么多人照顾,有些不习惯,但他知道大家对他很好,心里暖暖的,僵硬着身体配合吴染的动作。他身上的伤口还有一些没愈合,一接触热水便痛,但他一声不吭,静静地被吴染清洗。
草药中的灵力慢慢晕开,顺着热水流向齐述的身体,刺激着他的残腿,苦涩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齐述的伤口一阵刺痛,又麻又痒,他都默默忍住了。在外面流浪时,洗澡也是奢侈的妄想,于齐述来说,此时的温存胜于痛苦。
给齐述泡完药浴,吴染又从储物配饰里取出自己女儿的小衣服,给他穿好。齐述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虽说七岁了,身量比五岁的孩子还要瘦小,吴染女儿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太大了,袖子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他那一头灰棕色的头发从来也不拆开,早就结成一体,没法梳洗了。吴染使了个清洁法术,先去除陈年的污垢,再拆开他的麻花辫,抹上发油,用梳子简单梳理一下。
他的头发又粗又硬,常年编起,早就变得曲里拐弯,此时乱蓬蓬地散开来,好像一把大笤帚,大家看了都笑起来。
齐述看向镜中的自己,也觉得有些滑稽,但怎么都笑不出来。他从前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折磨,却几乎没有遇到开心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他常年维持着冷漠的表情,似乎已经失去了笑的能力。
第二天一早,寅时未到,齐帝的属下便要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山庄回盛安。
沈良年轻贪睡,不小心睡过头了,他枕边的传讯玉符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提醒他赶紧起来。房间里住的另一个侍卫纪文开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一把掀了沈良的被子,沈良于梦中惊醒,笑着与纪文开打闹起来。
齐述躺在一旁,却是一夜未眠。
因缘际会,绝境逢生,他猛然经历如此重大的转折,心中自是思绪万千,难以平静。一整夜他都在反复回想那位帝王抱起他时的触感,心脏酥酥麻麻地颤动着。
看到两个人嬉笑打闹,齐述撇了撇嘴,好似沈良和纪文开是幼稚的小孩儿,他才是稳重的年长者。
此时天还黑沉沉的,窗外响起三声短促的哨令,这是夜羽集合的讯息。沈良随手一拍,屋内的几座灯台同时亮起,发出暖黄色的光来。他推开纪文开,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爬起,展开储物配饰里的小空间,把各种私人物品一股脑儿地往里倒。
齐述身无长物,不用收拾,无聊地坐在一旁。他偷眼向门外望去,几个侍卫正忙着在庭院大门前设下传送阵,竟是要从法阵直接返回盛安。
中州地域广袤,每一道都相隔万里之遥,盛安距云城路途遥远,普通的小传送阵难以抵达,这法阵方圆五丈,需以二十八道阵旗作为支撑,阵图极为复杂精密,看上去十分玄奥。
随着侍卫的逐步完善,大阵中的阵旗无风自动,齐刷刷向着中央飘扬起来,阵眼发出一道暗红的灵光,顺着地上绘制的阵图,一路点亮。
此时天色渐亮,只是天气不好,乌云密布,见不到太阳升起,传送阵的光芒显得耀眼夺目。夜羽统领连世海看到阵法完成,先派人进去试试,纪文开早就收拾好了随身物品,自告奋勇,当先钻进阵眼。
随着一阵红光,纪文开的身影消失不见,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连世海腰上的传讯符里发出了纪文开的声音:“统领,我到了,法阵没问题。”
齐述本以为“回京”就是赶着马车咕噜噜地一路走回去,还在想着盛安是不是很远,回去需要多久,修士的神通又一次令他震撼了。
齐帝乘坐的马车也已经准备好,停在正厅前,齐述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向门口。
不一会儿,李成钧在侍从的簇拥下走出大门,来到马车前。他已换了一身杏黄色的华贵缂丝长袍,里面套着米色立领内衫,外氅上绣着龙行云中的精致纹样。
齐述看得呆了,他现在话还说不利索,嘴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低吟。
李成钧感受到齐述的目光,回头望他一眼,见他身上已经被侍卫们洗干净,还换了新衣服,比之前精神不少,对他轻轻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帝王的身影已经不见,齐述看着马车的门帘,若有所失地发起了呆。
在连世海等人的护持下,齐帝的马车缓缓驶入传送阵。看到马车消失在阵眼,剩下的侍卫也依次跟着进入法阵,沈良抱起齐述,牵着他的灵骥跟在后面。
一时间,齐述只觉得脚下光芒大盛,四周景物扭曲起来,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随即一阵失重的感觉猛然袭来,他的身体好似在极速下坠一般,耳朵里满是猎猎风声,耳膜都快要破掉。
齐述毕竟是个小孩子,第一次搭乘这样的法阵,饶是他胆子大心性稳,也有点害怕了。坠落的冲击里,齐述想的是马车里的帝王,他傻傻地担心那个人,怕出什么事。
转眼间,白光散去,四周的景物渐渐清晰,齐述发现自己置身于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已经跟着齐帝一行人回到京城盛安。
齐述在沈良怀里张望一番,此处红墙金瓦,殿宇林立,正是皇城天枢城的外围。齐帝乘坐的马车已入了宫门,渐行渐远,齐述有点失望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