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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裴家 但至少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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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眉刀细细地修着眉形,传来“沙沙”的声音。
江浸月的面庞近在咫尺,动作轻柔而又专注。她有几根发丝垂落下来,正好落在裴翊唇角边。
裴翊长舒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把乱跳的心平复下来。
“你要给我修眉怎么不提前说?吓我一跳。”
裴翊感觉这个姿势吃东西有些别扭,索性放下手中的食物,任由江浸月给他修眉。
“我刚刚在脂粉铺看见一款样式新奇的花钿,不知是不是从玄京传出来的新花样。”江浸月语气淡淡的,似乎只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
裴翊浑然不觉,随意道:“哦?什么样的?画给我看看。”
闻言,江浸月将修眉刀塞到左手手心,右手顺手就在裴翊的脸上画了莫惊春手上的那枚山形花钿图案。
裴翊跟着她的动作自己也在空中比画着,江浸月画完之后他又比画了几遍。然后他突然扭过身去,在旁边捡了根树枝后刨开花花草草,将图案画在了泥土上。
“你画的是这个吗?”声音中带了一丝不轻易发觉到的颤抖。
江浸月看了一眼他画的图案,右手拿过修眉刀,左手捏住他的下巴重新把他的脸掰了回来,开始修另外一边的眉。
“对啊,玄京现在都流行这样的款式吗?”江浸月貌似漫不经心地继续修着眉毛,还时不时地从其他角度看看效果。但眼睛却紧紧盯着裴翊,不动声色地注意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化。
“不常见到,这应该是清黎独有的款式吧。”
江浸月又把修眉刀塞回左手心,右手拨了拨眉毛,轻轻将一些碎屑捻起扔掉。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江浸月借着向下扔碎屑的动作右手迅速伸到裴翊的后脑勺处并将其扣住,左手的修眉刀直接抵上他的喉咙。
“——嗯?裴翊?”
江浸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到裴翊耳中犹如千钧之重。
“呵”裴翊重新拿起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你看到了城中张贴的海捕令了。”
“是。”江浸月箍着他,一丝也不敢懈怠。他既然能逃过玄京布下的天罗地网,此人必有其手段。
“我可是穷凶极恶之徒,不怕我杀了你吗?”
江浸月避而不答,“那个花钿图案,有何寓意?有何作用?”
“你在城中哪儿看见的?”
“你先回答我。”江浸月将手中的刀又往他喉咙上抵了抵,刀刃陷入皮肉中,传来冰凉的寒意,仿佛下一秒就会划破喉咙,血花四溅。
裴翊已经慢吞吞地吃完手中的糕点了,他毫不畏惧地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下一秒就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江浸月左手手腕。
这姿势极为巧妙,四指覆在腕间背部,余留大拇指抵在手心根部位置。大拇指用力往前一摁,左手再配合在其肘关节处一击,就卸了对方左手的力。
修眉刀从指尖脱落,锋利的刀刃还是在裴翊颈处划下一道血痕。
裴翊一翻身,轻而易举地就把江浸月压在了下边。
他伏过身牵制住江浸月的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杜姑娘,我无意伤你,但你可得告诉我你在哪儿看见的这枚花钿。”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要这花钿的所有信息。”
江浸月看裴翊并无凶恶之色,又接着说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对这图案的了解仅存在于花钿吧?我还知道些其他你感兴趣的,放开我好好谈,考虑下?”
“杜姑娘,你的命都被我捏在手上,你现在没有谈判的筹码。”
江浸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裴翊,我仅会吐露我想说的,余者皆缄默于心无人可知。若我死了,那你永失一页未启之秘。”
她接着循循善诱道:“你凭戴罪之身尚可突破封锁逃避追捕,足见你的潜龙游市之能。即便如此,纵使你混进了城,又有多大的概率能碰见像我一样能给你提供信息的人?”
她压低了声音诱惑道:“所以我们是一路人啊,九霄。”
两人静静对视一番,良久,裴翊松开了江浸月的手并从她身上起来,还顺便拉了她一把。
裴翊看她起来后就一直在揉手腕,小声解释道:“其实我从未想过要伤你。”
江浸月:?(;一_一)???你觉得我信吗?那刚刚一口一个说拿捏着我性命的人是谁?
“是你先把刀架我脖子上我才反抗的。”
江浸月瞪大了眼睛,“你一个能从皇城之中、天子脚下逃出来并予以全国通缉此等特殊待遇的有才之士,我一个弱女子防着点怎么了?”
裴翊作西子捧心状,“几日的患难与共剖心相待都没能让你对我产生半丝信任,我可真是太寒心了。”
“千司博弈,世间为此逢场作戏的人数不胜数。裴翊,我有我的生存法则。”
江浸月忍不住一边白了他一眼一边接着道:“而且你还跟我说你是逃婚出来要去浪迹江湖的呢,怎么着,还去吗?”
“哈哈哈哈,其实我突然也没那么心寒了。星渚既知我的真实身份,还履行承诺前来找我,此举已是大义,我怎么会心寒呢?一点都不心寒,哈哈哈哈。”
裴翊话锋一转,“讲真的,你怎么会回来找我?就真不怕我害你性命?”
江浸月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因为我舍不得你,你信吗?”
其实江浸月最开始只是想跟他套套姓王的御史大人的事儿来着,花钿的事儿只是她随口扯来做铺垫的,她也没想到裴翊居然真的跟这个花钿有些渊源。
除此之外,江浸月感到心底有一抹隐秘的触动。她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兴许是几日的患难之交让她对这段关系有些不舍与牵挂,促使着她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江浸月原本以为几十年的光阴很长,长到其中容纳的每一段关系都可以完整得有始有终。然而至亲突如其来的离去破除了她长久以来的想法,那些曾重叠交错的命轨,原来在潮涨汐落间早就有了裂痕,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彻底断裂开来。
但至少这次,在各自踏上自己的道路之前,她可以跟裴翊有一个好好地道别。
江浸月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你先说吧,你在哪儿看见过这个图形。”
裴翊正了正脸色道:“这事儿得从我爹的案子说起。”
他掀起眼帘直直的盯着江浸月,眼眸透亮满是坚毅,“我爹其实是被冤枉的。”
“在我爹案子发生的前一天,早上有一个小杂役哭爹喊娘地来向我爹禀报,说是在花园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当时正好在我爹的书房里,就跟着他一块去查看情况。一番勘验之后我们发现,死者虽穿着家丁的服装,但并非是我府中之人。死者手臂上虽有整片的纹身,但在小臂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山形的烙印,跟刚刚你问我的花钿图案一模一样。”
听闻此言,江浸月皱紧了眉头。
“我推测他那满臂的纹身估计就是为了掩盖这枚烙印,但烙印与正常的皮肤纹理不一致。我眼尖,当时一眼就看到了。正常来说朝廷命官家中潜入不法分子,此事应该交由京兆府处理。但我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外宣称有一家丁自戕而亡,遣人好生葬了而已。我爹告诫我不许外传,连娘和其他姐妹都不可以说。我很困惑,但相信我爹有他的道理,便谁也没说。”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彼时我正躺在床上睡觉。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一下就清醒了。照我家的情况来说,除了我爹当日新增加的夜间巡逻的府卫外,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应该睡了。白日那名死者并非自杀,凶手未捕,我怕来者不善,便悄悄把手塞到枕下握住了刀。待到那人一靠近,我正准备有所动作之时,睁眼一看结果是我爹。”
裴翊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脸上是少见的严肃,“我爹跟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我当时不太理解。但现在想来,他怕是在未雨绸缪。”
“他当时问我‘霄儿啊,你认为为父这些年居于庙堂之上,可曾亏待过黎民百姓?’我说‘不曾啊,爹未调入玄京之前鞠躬尽瘁爱民如子,临走之时百姓夹道相送。如今百姓谁不知道户部尚书侍郎裴旭尧一心为民。’但他当时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问我‘霄儿啊,这些年为父对你过于严苛,你可曾怪过为父?’我说‘不曾’。他拍了拍我的头‘为父这一生不负苍生百姓,唯独愧对你和你娘。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不知不觉的,你也已经这么大了。’我问他怎么半夜来跟我说这些事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却只是跟我说‘霄儿啊,你小叔父去世前曾在清黎县以寺庙的名义让你叔母购置了一些田产,你明日就快马加鞭去清黎打理一下,后日就将你母亲和姐妹们都接过去。’还特意叮嘱我今夜之事不得告诉任何人,说完就走了。”
裴翊换了个姿势,把压麻的左腿解放出来,接着说:“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问啥他都避而不答。翌日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他就把我悄悄叫起来了,让我城门一开就赶紧走。由于计划有变,稍后我娘她们也会跟着我来,我出城之后再与她们汇合。我出了城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我娘她们的马车,保险起见我还是扮成了女子,然后进城寻她们去了。”
突然间裴翊的脸色变的怪怪的,江浸月开口问道:“怎么了?”
“我到家之后,是从一个隐蔽的偏门进去的。结果发现,发现......”
裴翊深吸一口气,“发现府中之人,尽数被杀。”
江浸月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找我爹,发现他指尖沾血,手边是没画完的那枚山形图案。”
“我从偏门跑出去后准备去报京兆府,但家中突然滚出浓烟。与此同时,京兆尹亲自带兵将裴府围了起来,领头人中还有一位是皇上身边的曹公公。我混在人群中跪着听旨,旨意内容跟海捕令上面的前两句差不多。”
裴翊薄唇轻启,声音和煦而又平静,“罪臣裴旭尧,贪墨败度,结私枉法,罪证昭然。依《大燕律·刑律》,其罪当诛,家口没入官奴,田宅钱帛尽数充公。”
没啥想说的,反正都没人看我的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