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同途 偷得浮生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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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翊眼眸微阖，彼时冲天的火光似乎还在眼前。
“府内的火燃得很快，但也很快就被灭了。京兆府调查之后，认定我爹为畏罪自杀。有人向京兆府举报，说我清早便出了城尚未伏法。这不，抓我的海捕令眼下已经贴遍四海了。”
江浸月思索片刻后缓缓道：“裴大人勤勉务实，在沧州为官时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调任离别之时百姓夹道十里相送，场面恢弘壮观。此等政绩，就连我都有所耳闻，没想到你竟是裴大人的儿子。”
裴翊摆手耸肩，“哼哼，我也没想到。”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到处都有你的海捕令，你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不会的。当初我在玄京躲了好几天才混出了城，来清黎县是想把田产换成钱再顺便落落脚避避风头的。之后——”
裴翊拿起一块糕点，言语染上一层寒意，“——我要回去，我要给我爹洗清罪名，我要幕后陷害之人血债血偿。”
江浸月无言，她心底还有诸多疑问，此人身上还有其他谜题。
她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缓缓开口道：“我叫江浸月，家里人常唤我为星渚。同你一样，前几日我父母兄长死于一名黑衣杀手手下，我侥幸得以逃脱，那杀手头上也有一个山形烙印。我父亲临终之前让我进京寻求庇护，我这才扮做男子隐姓埋名入京。”
裴翊闻言，皱起了眉头，“那你进京如何寻求庇佑？”
“我母亲是苏家人，我可能会前往苏家寻求庇佑。”
“苏家？先皇后的母族？”
“对”
“苏家以治学闻名于天下，玲珑公主常常前往苏家听学。你说你母亲是苏家人，不会是先皇后之妹苏窈墨吧？”
“嗯？你怎么知道？”
裴翊轻哼一声，“我不但知道你母亲是苏窈墨，我还知道你父亲是江守良。我说的可对？”
江浸月：！！！这人怎么知道？
像是看穿了江浸月心中所想，裴翊答道：“苏家人皆修身治学乃清流之士，苏氏一族亦是如此。苏家祖先不求开枝散叶但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家规中有一条便是族人不得纳妾。故虽说苏家为玄京的百年名门望族，但人丁稀少。可做你母亲的那一辈人中，唯一长居在京城外的，只有曾经的苏家三房之女苏窈墨。其夫江守良曾官至门下省的侍中，而后自请辞官归乡，携妻女守拙归园田，采菊东篱下，把酒话桑麻。”
裴翊忽然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眼底如春风洗涤过一般明亮而又摄人心魄：“乡下的隐居生活怎么样？江侍中怎么改做江先知了？还喜欢看《天降小神棍：我升——唔唔唔。”
“诶诶诶”江浸月听这话头不对，赶忙上去捂住他的嘴。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这么多信息的？”她连忙岔开话题。
闷闷的声音从她手底下传出来“当初这可是大事儿，传得满城风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现在都还会偶尔提起。更何况苏家虽然不太参与朝政，但在京中地位还是举足轻重的。”
江浸月松开了手，裴翊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不过自江侍中辞官离京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江家的消息了。没想到再次传来他的消息...竟......唉”声音不由得落寞下去。
江浸月起身拍了拍手：“走吧，时候不早了，咱该进城了。”
裴翊抬头望着她，眼神犹豫，欲言又止。
江浸月疑惑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你要跟我一起进城？”
“哦——”江浸月拉长音调长舒一口气，“你放心吧，我不会拿你去换银子的，太多的银子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说是一种负担，你不用担心我去举报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知情藏匿者，同罪没产；你不怕变成穷光蛋后跟我一起去做官奴吗？”
江浸月收拾东西的手蓦然一顿，缓缓起身与裴翊四目相对，眼瞳澄澈纯粹而又坚毅。她双臂交叠于胸前，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裴翊看她一身男子装束，面容依旧如春山初雪般清皎，青竹似的脊骨撑起满身落拓风姿，周身染上了倜傥不羁的疏狂气韵。
心脏莫名其妙地开始“突突”直跳，耳尖有些充血发烫。
“官吏玩忽致脱，降三级调用。你从玄京出来一路南逃，这条路上的官员们更应该提心吊胆吧。”
江浸月突然狡黠一笑，“没关系嘛，被抓了就说我不认识你，你是潘九娘根本不是什么裴翊。裴翊谁啊？我不认识。”
“哎呀，开玩笑的，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要是被抓去做官奴了，我就去做官捞你，把你求来给我当官奴。”
“你都做官了，还让我当官奴啊？”
“知足了吧你，做人不能太贪得无厌。”
裴翊震惊，“哪里贪得无厌了，明明......”
裴翊在那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自己化妆，江浸月则在旁边收拾东西，时不时再逗他两句。
如果我真得做了官的话，江浸月心想，其实我会悄悄摸摸给你脱了奴籍，然后不告诉你。你就来我家服侍我一个人吧，哈哈哈哈哈。
江浸月收拾完东西之后，裴翊也化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镜子拉了拉江浸月的袖子，对她说道：“诶，你帮我看看怎么样？跟海捕令上的画像像吗？”
江浸月一回头瞬间愣住了，不由得有些心旌摇曳。
那天在船上看见的惊鸿大美人又出现了，不过这次，裴翊没有戴面纱。
那一双丹凤眼依旧顾盼神飞，笑意盈盈，眼波流转起来简直摄人心魄。鼻骨如白玉般清直，鼻尖晕着着白釉似的莹泽。桃腮檀口，妍姿艳质，玉软花柔。
江浸月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我把眉毛给他修的挺漂亮的。
形如远山的黛眉抹去了裴翊原有的英气，给他增添上几分温婉。
“怎么了，不好看还是能认出来是我？我再去改改，你脸怎么那么红？不会又发烧了吧？”裴翊探了探她的额头，“这也挺正常的啊。”
“哦哦哦没有没有，我就是刚刚收拾东西有些发热，过会儿就好了。”
“怎么样？跟海捕令上的画像像吗？”
江浸月回忆了一下海捕令上的画像，画像上的人剑眉似青峰，下颌棱角分明，丰神俊朗。画师技艺很好，画出了一股特有的张扬恣意。
她摇了摇头“不像，难怪你能逃出玄京。”
“那便好，咱们走吧。”
江浸月一下变得支支吾吾，她突然感觉不好意思跟裴翊说话。
“你你你你要不还是把面纱带上吧，我现在感觉站你旁边挺危险的。”万一他被哪个采花大盗看上，强取豪夺掳了去，她可打不过人家。
“言之有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谨慎些好。”
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算了，面纱戴上了就好。
裴翊戴上之后，江浸月瞬间感觉说话都要自在点了，毕竟他现在的妆容确实让她自惭形秽。
清黎县松檀小筑
鉴于裴翊没有住处，江浸月就大发慈悲地带他来到了松檀小筑。
她推开房门，将裴翊带了进去。俩人顺着青石小径蜿蜒穿过竹篱，石阶旁散落着几丛鸢尾花株。杜衡不久前才在这里住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并没有久无人烟的腐朽气味。
“这个小筑是雪姨用嫁妆换来的，原本是准备留给阿兄娶嫂嫂用的。以前我跟着阿兄来过几次，没想到如今竟便宜了我。”
江浸月边说边把裴翊领到了一扇房门前，她伸手推开了门，道：“你歇在这里如何？这里房间不多，我就在你隔壁。”
裴翊颔首：“可以的，多谢。”
俩人各自进到自己的房间整顿休息。
裴翊绕到床边推开了窗，几束耀眼的金光立刻溢了进来，照亮了他琥珀色的眼睛。天色已近黄昏，浮尘在阳光下起起伏伏，他右手心摊开，盛满一瓢日光。
裴翊凝视着手心里的暖橙色，窗外的草丛中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声。突然被明媚而又清幽的氛围包裹起来，他稍感不适应。
过去的一个月明明很短，他却感觉过了好久，久到他都忘记了人间原来还有四季，忘记了佳木繁秀会投下绿荫，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个鲜活恣意的少年郎。眼下的清幽像是偷来的浮生半日闲，下一秒就会破灭。
“好不现实啊”裴翊喃喃道。
他曲了曲手指，想抓住那缥缈的光线，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是凉凉的。
抓不住，也捂不暖。
“咚咚咚”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江浸月明亮的声音响起“裴翊你跟我一起出去吃饭不~~~~？还是我~给~你~带~回~来~~？再~不~吃~饭~就~宵~禁~了~~~，我要~吃~好吃的！”一句话拐了八十八个音。
像是终于被阳光灼热，指尖一下回暖，暖流自指尖迅速奔涌流向全身。
裴翊理了理思绪，打开了房门。
他问道：“不能在家做饭吃吗？我做饭很好吃的，我可以做给你吃。”
“哇你还会做饭啊！可惜了，家里没有吃食。”
江浸月眼睛骨碌一转，又挂起她那招牌的笑容“要不出去买点？”
“行啊，走吧。”裴翊听见自己说到，音调中染上了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笑意。
偷得浮生半日闲。偷就偷吧，他难得贪心一回，只希望这偷来的片刻闲暇能延续的长一点，再长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同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