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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许云衍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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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人头攒动的菜市场归于平静。
肉铺老板串好为下水卤制的边角料,嘀嗒嘀嗒往下落着褐色浓稠的卤汁,这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
随手在黄腻腻的抹布上擦了两下,他扬上笑脸,两三步越到门口。
“客人你要点什……怎么又是你?”
见到沈淮,老板的脸登时冷了下来,周身散起冷森的戾气。
“早上的话听不懂是不是?还是你欠收拾,想把肠子挂在我店里卖了?”
沈淮无视他的愤怒,将上衣掀起,手伸进了黑色帆布腰包。
老板本就气旺,见沈淮年龄不大还这么嚣张,掀起刀柄气势汹汹朝沈淮大步迈去——
“哗啦啦——。”
沈淮将一整兜星币倒在板子上,白的、黄的,在正午阳光下映得直晃眼。
老板脚步一顿,所有思考和视线都被堆成小山的金币给吸引去了。
他常年经营肉铺,一打眼就能估算出钱有多少,这些,起码得500星币。
“你小子发什么疯?”
他将刀尖向下,刺入一块红肉内,半边身子虚虚倚在刀柄上,嘴角下撇啧了一声。
——要是这小子是来显摆自己有多有钱的,自己铁定先砍了他。
“我是来道歉的。”沈淮敛下眼,做了个90度鞠躬姿势,“我弟弟是在山里长大的,我最近才把他接回来,不太懂这里的规矩。”
“这些钱,除了补偿您之前的损失外,若是以后他经过这儿再坏了什么东西,就拿这里的抵扣,不够我会来补。”
“是我的疏忽,我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
诚恳的态度让老板差点跌个趔趄。
五百星币,什么概念?够那野人小子甩二十只兔子到他脸上了呀!
老板脑内那愤怒的小泡泡歘地一下破了,他再度扬起熟悉的憨笑,搓了搓手。
“害呀,都是误会、误会……我们做小本生意,赔不起,难免嗓门大了点,你弟弟没吓到吧?”
沈淮笑了下,“他还好。”
老板大手一挥,“成了!我现在给你烤只兔子,当给你家小子赔礼道歉了,你等着!”
“呼——”
半小时后,拎着一只烤兔离开菜市场的沈淮出了一身冷汗。
要不是他上网恶补了几个小时“最有情商的道歉方法”,怕是真得被几个肉铺老板追着砍了。
系统无语:【真不知道你哄这些没用的npc干什么,以后别再抱怨没钱,听着就烦。】
沈淮敞开衣领,吊儿郎当地挎着小腰包,“哄?这叫同类!要是没这任务,我也得把林汜削成八百块,你信不?”
系统:【呵呵,痴心妄想,没有任务,你连主角攻的面都见不着。】
沈淮挑眉:“哟呵,您以为您家主角攻真是个人见人爱大宝贝呢?”
一人一统一路唇枪舌战,谁也不服谁。
直到沈淮回到小区,迎面撞见了倚在门口等他的许云衍。
“文创的彩纸你备好了么。”许云衍抬手看了眼表,“当初是你吵着要卖的,备货别指望我提醒你。”
沈淮这才想起备货的事儿,瞧着手里的兔子啧了一声,想着今天这口兔肉是跟自己无缘了。他假装没看见许云衍刻意摆了不知多久的姿势,提起别在腰间的钥匙,“咔嚓”推开门彻底消失在了许云衍的视线里。
许云衍虚靠在白墙上的脊柱僵了半分:他知道今天的存货不够,等在这儿就为了沈淮开口服软,让他帮忙,谁想到沈淮压根没get到自己的意思,连多看他一眼都嫌麻烦。
“谁稀罕。”
许云衍声音陡然变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因被无视而生的幽冷。
另一边,林汜接过沈淮扔过来的兔子,刚才那懒洋洋、窝在沙发里别扭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饥饿冲上大脑的凶残。
他龇开牙齿,渗进兔子颈部沾满酱料的血管,纤维感的肉质混合着骨头碎渣咬得“嘎吱”响,很快,他嘴边围上了一圈深色。
沈淮压根没看他,窝在桌前沾着颜料在全新的纸张上涂涂写写,外界的噪音与他毫不相干。
直到闹钟提示音响起,沈淮才伸了个懒腰,看向客厅:林汜大快朵颐后,舒服地窝在沙发上睡着呼噜觉,反观扫地机器人开启了它一天最沉重的工作,吭哧吭哧地在水箱和地面残骸中往返到冒烟。
沈淮:“啧,看来得让他重新学会拿筷子了。”
*
按照之前的流程整理好位置,沈淮一屁股坐在躺椅上,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管临期营养液,“啵”地扒开塞子,顺着喉管咕嘟嘟咽了下去。
哈密瓜味的,带着科技糖的甜味剂勾着舌尖,死活都不肯回到它该去的胃袋里。
好在牺牲品尝兔子肉的努力是值得的,沈淮摆出一沓卡纸,热情地招揽着客人——沈淮面相普通,但或许正因如此,让人很难生出防备感。
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这里,一遇到钱的事儿,沈淮脑子就特别灵,对着不同年龄层的人用不同话术,不多时桌上的彩纸就销售一空。而此时距离收摊还有起码两个小时。
沈淮心里暗喜,用手肘悄悄戳了戳许云衍,“今天卖的这么好,纸都没了,要不你帮我个忙,去后面多画两张?我先买成品拖拖时间。”
许云衍眉心一跳,“啪”地将手上的毛笔往笔架上一砸。
“凭什么是我去画?你不是最擅长用那些蠢得要死的颜料涂涂改改了吗?”
沈淮毫不客气地回应,“我怎么着都行啊,但大少爷您能收钱吗?您那尊贵的玉手真能忍得住接那些不知从哪儿、转了多少手的星币,还能一下午不洗?”
许云衍:“……!”
许大少下意识瞧了眼沈淮鼓鼓囊囊的腰包,深深吸了口人群嘈杂的热气,在沈淮微笑的视线中,气压极低地起身去往深处角落摆放的小桌子前。
沈淮卖了两幅画的功夫,许云衍才堪堪拿起一只勾线笔,沾好了墨,迟迟未能下手。
清紫色双眸盯着那张纸,恨不得将其钻出一个洞来。
沈淮不轻不重地轻嗤一声,“盯着纸干嘛,上面有钱啊?”
许云衍骤然抬眸,眼白不知何时已泛上血丝。
“知道你金贵,但有什么办法呢?”沈淮抱臂,居高临下看着他,“赚钱就是这样的,该弯着身板儿的时候就得弯着,想想那张去理想城的票,就有盼头了。”
许云衍哪里受得了这种气,攥着笔身的手掌青筋暴起,“你……!”
这时,前方又传来一个大叔声,“小伙子,这东西怎么卖?”
“来嘞!”沈淮抻着脖子立马应了一声,拍了下许云衍手边的桌子,“万事开头难,小许,你还得练。”
许云衍一口气哽在喉管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沈淮这是在嘲讽他不行?他哪里不行?
不过是几段线条,彩色颜料涂鸦而已,连画画的基本门槛都达不到,自己怕什么?
许云衍瞧了眼沈淮热络的模样,因为繁忙的原因,额间已蒙上了一层热汗。分明平常至极、甚至让许云衍看不上的场景,此时却像一块贴满刺的膏药,在许云衍胸腔渗出密密麻麻的羞耻感。
沈淮都行,他凭什么不可以?
许云衍牙关紧咬,奋力用笔尖在纸张上画了条弯弯扭扭的曲线。
由于力道太重,彩墨浸透纸张,顺着笔尖的位置破了个洞,晕染到下面的两三张上。
“啪——”
沈淮正往包缝隙里塞着纸币,许云衍骤然站起身,将笔重重扔到了地面上。
木质笔杆应声断裂。
那抹浓厚的彩色如一根尖针刺在了许云衍的眼球,脑袋更是不断发出越来越剧烈的嗡鸣声。
许云衍大口喘息着,手掌死死攥着木板,掀起的木屑扎入指腹,渗出星星点点的斑红。
他浑然不觉,视线聚焦在那抹彩色上,追随着凭空出现的人影。
她穿着丝绒长裙,腰间扣着个白色宝石镶嵌的腰带,面容不清,深紫色的眼瞳像块烙印钻进许云衍的胸口。
光是被她注视着,许云衍全身就如灌铅般僵硬。
“不……”
许云衍胡乱摇着头,眼泪完全模糊了视线。他平时引以为傲的冷静、高傲,在这道目光面前溃不成军。他甚至顾不上自己满脸泪痕的狼狈模样,“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上,抓着那碎裂成两半的画笔渣子。
“去死……”
许云衍语无伦次,将画笔抱在怀里,带血的指尖死死扣着木茬,力道大的割开一道道血印。他感受不到痛,感受不到路人如芒在背的视线,抖若筛糠的双腿紧贴着水泥地面冰冷的温度不断发抖。
许云衍过激的反应也吓到了沈淮,他瞧着桌面上晕开颜料的纸张,脑子里不断翻阅着系统资料,与其相关的资料接近于无。
在此之前,沈淮本以为最关键的精华已经全部显现在了资料上,但此时的许云衍就像只陷入应激状态的幼猫,连大大咧咧的沈淮都被传染得手足无措。
外面的行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摊子里的异常,时不时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一个大腹便便、穿着老头衫的中年男人踏着拖鞋走过来,“小孩儿,你这儿还卖不卖?”
沈淮回过神来,三两步走到桌子前,将纸笔胡乱收进纸箱里,仰头拉下棚子的拉链,“不卖了,今天提前收摊。”
雨布歘地合上,熙攘吵闹的讨论声被硬塑料隔绝在外。
角落,许云衍血淋淋的右手撑着墙面,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喉间带着听不清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