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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凌乱的刺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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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汜懊悔地抱住自己的身体,眼底是遮掩不住的烦躁。
自成为狼群的一份子,他已经很多年没睡沉过了。抵御寒冷、防止外敌入侵,让他时刻武装到牙齿,只是爪子落在雪上的微小动静,都能让他惊醒。
他伸出拳头,恼怒地捶了捶乱七八糟的脑袋——由于一晚上的乱翻乱滚,他头上的毛彻底炸成了一个刺猬。
拖鞋踩在地面上清脆的蹋响声越过门板震动林汜的耳膜,林汜将被子裹在身上,意图抵御外界的骚扰。就在这时,门板传来一阵快速的敲门声。
“咚咚咚。”
“小四,醒了么?我要去买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肉?
林汜先是眼前一亮,嘴里立刻分泌出足以再次溶解一整块牛排的唾液。他一把扯开被子,赤着脚跌跌撞撞走到门口。
就在手掌触碰到把手的刹那,他停住了。
辱骂、追打、攻击。
一连串恶语相向的画面如老式默片般从林汜眼前闪过,他指尖无意识往上抬了一下,僵硬地顿在原地。
沈淮只听见了“哒哒”两道脚步声,随即陷入了古怪的寂静。他没察觉到不对劲,压低塑料把手推门而入,“小四?”
林汜单脚抬起,上身前倾,手指落在半空的样子,毫无防备地闯入沈淮的视野。
沈淮挑了下眉,“大清早的,你在房间里练瑜伽么?”
林汜:“……”
林汜别开头,走到客厅从一小堆衣服里抽出两件套在身上,径直越过沈淮打开玄关门。
却恰好撞见正背着小书包出门、去变卖机械品的许云衍。
两人目光相碰,又不约而同地挪开目光。
——大清早的,真晦气。
他们同时想到。
完全不知晓这一幕的沈淮将两小包碎零钱装进挎包里,再用宽大的灰白色卫衣遮挡得严严实实,才心满意足地走出房门。
嗯?林汜怎么一脸气鼓鼓地挠墙?
*
清晨的菜市场人声鼎沸,踏着泥水的窄路边上聚着不少摊贩,大多都是从贫民窟附近扛着扁担走过来的老人。
路人来来往往,大都人手一个袋子,对着菜摊的摊主挑挑拣拣,砍价的尖锐声响不绝于耳。
沈淮和林汜并肩而行,顺着人流走进市场。
市场也有几个固定店位,沈淮逛了一家眼熟的,从堆成小山丘的白菜里挑出三捆,掂了掂,顺嘴搭话道:“老板,这白菜今天刚到的吗?”
还在后门卸货的老板应了一声,用沾满泥土的钴蓝色胶皮手套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笑意盈盈走了过来。
可刚走了没几步,在瞥见沈淮旁边的阴郁少年时,扬着的嘴角僵了半分。
“不卖了,不卖了。”
老板骤然冷下脸,从沈淮手里将几颗小白菜毫不怜惜地扔进白菜堆,脚尖翻转,将用来称菜的塑料盆往木桌上噔了声。
空气陷入凝滞。
沈淮印象里,这家店的老板性格随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真不知道自己哪儿惹到他了。
旁边不还有个水灵灵的主角攻么?难道不加点好感度?
短暂的死寂在几秒钟后悄无声息,沈淮轻叹口气,越过熙熙攘攘的菜摊,朝最里侧的肉铺走去。
路过六七家店面,四面八方递来如芒在背的目光让沈淮的皮肤都有了微妙的刺痛感,沈淮顺着第六感迅速回望,得到的要么是躲避,要么是白眼或一声轻嗤。
沈淮:“?我的万人嫌光环终于发力了?”
越过两百米的菜摊,肉铺这边较为冷清。这里大都是平民逛的居多,牛羊肉的好位置淅淅沥沥少得可怜。紫光灯下,一排排猪下水表面泛上一层油润光泽。
沈淮的目光是被店里拴着麻绳、还滴着新鲜热血的土棕色野兔子吸引的。
沈淮踏上台阶,“老板,那只野兔子给我来一只,把毛处理干净。”
“得嘞!”埋头处理筋头巴脑的老板大刀一剁,后半截紧紧嵌入菜板。他熟练解开麻结,塞进宝蓝色的塑料大袋子里,“这些猪下水,也都是早上刚送来的,来点不?”
沈淮:“不要了,我弟吃不了这些。”
老板讪笑一声,将兔子放上称,“四斤八两,您给30星币就好。”
他拎起兔子耳朵,放在菜板上,脱下手套正要去接钱,视线却在触碰到沈淮身后那抹身影时,指尖晾在半空。
他的眼神几乎霎那间沉了下来,仿佛刚才的和蔼只是假象,气场阴沉得恨不得滴出黑水来。
尤其在注意到林汜拽着沈淮的衣角后,眼底的冰冷刺骨几乎阻碍了空气流动。
“这小子是你弟?”老板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滚,只要跟这小子有关系的,都给我滚蛋,我不做你们生意!”
沈淮刚点好一小把零钱放在面前的案台上,与菜板上翻白眼的兔子隔空对视。
“老板,我们哪儿得罪你了?”
老板一把掀起菜刀将星币扫落,冷冽的杀气如一把锐利的剑从沈淮脸侧划了过去,“少给我废话,滚!”
稀里哗啦的金属落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响声很快吸引了路人注意,他们也跟着小声附和进来,你一言我一语。
“就是就是,哪有这样的嘛!咬了别人的肉不付钱,谁爱买掺了他口水的肉?”
“上次他叼那只鸭子,拽的一条街都是血,啧啧啧!”
“这家伙三天两头就来这儿捣乱,喏,今天这人也不知道跟他什么关系。”
“不会是同伙吧?”
一连串信息钻入沈淮的耳膜,他弯起身数好分文不差的零钱后,联想起之前林汜跑到肉铺生咬牛肉的举动,附近的居民对他忌惮也不奇怪了。
此时林汜已经将沈淮的衣角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将头埋在了沈淮的脊骨里,牙齿磨得咔咔作响。两股神经在脑内疯狂交错,一个让他扑上去撕碎这些碎嘴子的皮肉,一个告诉他再等等。
沈淮半转回身,在沸腾的指责中直接拽过了林汜的手,手指顺入他的指缝,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十指相扣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了菜市场。
被沈淮拉住的转瞬间,林汜忘了呼吸:他知道沈淮是在帮他,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他出头,可和人类的超距离接触让肌肉拼命抗拒着,连压低的嗓音都变得尖细。
“放手……”
林汜抽回手,却被沈淮攥得更紧,甚至用另一只手打了个结,护在胸口。
沈淮的步伐沉稳从容,仿佛走的不是沾满脏污的菜市场,而是铺着红地毯的星光大道。林汜被他周围散发的气场感染,挣扎的指部关节小幅度抽搐了下,认命似的感受着沈淮的温度。
几个吃过亏的老板瞧见两人的背影咬牙切齿,拎着菜刀将板子狠狠一剁,扯起了粗哑的嗓门。
“两个没教养的东西,怪不得能凑到一块儿去!别让我再见到你们,否则我的刀可不长眼!”
沈淮置若罔闻,一直到将市场乱象甩得远远的,他才终于肯停下脚步,松开了林汜的手。
少了灼热到烫破皮的温度,林汜猛地退后一步,心脏像从高处抛下,强烈的下坠感剥夺了胸腔里的全部呼吸。
林汜抬起头,那双狭长上扬的桃花眼溢起血丝,睫毛上还挂着一层湿润的雾,眼底满是冰碴。但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一闪而过的惊惶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是你自愿的。”
林汜别开头,指尖顺了把半长不长的毛发,试图像从前一样将表情隐藏在毛发里,但显然失效了。
他不尴不尬地僵在原地,抵抗着这短暂凝滞带来的浓烈不安。
“……哦。”
沈淮没有预想中被他连累的责骂,反而轻悠悠应了一声,完全无视了他的警告,支着下巴低头思索。
“对了!我们去西南方向的菜市场吧,那里也有肉卖,只是路程长了点,需要一个多小时。”
极轻的、完全不在林汜逻辑链条之内的回答,让少年大脑彻底陷入宕机。他双目失焦地扫视着沈淮的面部肌肉,企图找到一点伪装的痕迹。
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让沈淮以后日常买菜、捡剩菜帮子都困难了,竟然半点责怪都没有。
这种没得到应有惩罚、反而被保护的感觉猛砸了一下林汜的心脏。他张大嘴巴,大口吸气将肺撑到最大,倏地摇了下头。
——不,沈淮一定还有更深的阴谋,他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完全交付信任,铁定进了圈套了。
林汜毫不犹豫退后两步,眼瞳抬起,露出大片眼白,将周围气氛染得阴鸷黏腻。
他压低声音,“你想干……”
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被林汜那点可怜的自尊咽了回去。
不能问,问了就输了,就是承认自己做错了。
林汜如狼的野性里,没有低头这回事,更何况对方还是他最憎恶的人类。
“我不去。”
林汜声音冷静得骇人,面无表情隔绝了沈淮投来的疑惑视线,双手插兜,转身朝房子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风透心清凉,像一只钩子将林汜垂顺的发尾掀起,再度化成一只凌乱的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