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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可恶、愚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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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怎么把林汜赶紧哄好。他翻遍了冰箱和外卖袋,终于找到了几颗赠送的糖果,裹着的塑料糖纸在灯光下散发着宝石般的光泽。
这玩意小孩最爱吃了,肯定效率翻倍。
林汜刚一转头,沈淮就眼疾手快将糖果剥好塞进了他嘴里。
柠檬皮的酸涩夹杂着橘子清爽气味,林汜刚吃完油腻的肉排,就被清爽的水果轰炸,一时间宕机了。
“小四,今天我不在家,你不开心对吗?”
见林汜没反应,沈淮扬了扬下巴,说谎眼都不眨,“这糖是我跑遍了三条街才给你买到的,他们说是新款,我猜你一定喜欢。”
听到这话,林汜觉得嘴里这颗糖都开始发烫了。
记忆深处,他也曾尝到过这种甜滋滋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呢?依稀记得是姐姐出嫁的前几天,他偷了罐子里给客人准备的喜糖,结果被哥哥发现告状给了父亲,那晚他被打了个半死。
林汜分明只偷了一颗,那罐糖却没了一半。记忆中姐姐的泪快要将心脏烫穿,连同解释的冲动也被毒打闷在了淤青里。
以至于之后的日子里,他回想起糖的味道时,是苦的,是咸的,是混着泪水、血液和委屈,硬生生往下咽的恐惧。
可他现在,为什么胸口这么胀。
今天一整天,林汜都在等沈淮回来,哪怕是听见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冲到门口。
沈淮和许云衍的谈话,自然也被他一字不落地听见。
他听见了许云衍说“男朋友”,说自己是沈淮的累赘。
许云衍说的是真的吗?可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不给沈淮添麻烦了啊。
他是不是该更努力一些?
心底深处腐烂流脓的自卑感被刺痛,林汜瞳孔骤然缩紧,猛地推开沈淮,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窗帘后面——那是房间里唯一一处不会被沈淮视线所见的地方。
哪怕窗帘浮满了积灰,顺着口腔呛得林汜咳嗽,肺部发痒,他依然蜷缩着脑袋,将自己揉成一颗球。
沈淮见林汜这副无助的小兽模样,不动声色地坐到沙发边上——保持在安全距离,又能瞥见林汜衣角的位置。他思索片刻,指尖在真皮扶手上点了点,“小四,发生什么都和哥说,我在呢。”
相顾无言,客厅陷入寂静。
林汜从夹缝里打量着沈淮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瞳孔缩放时的幅度在他眼里放慢一百倍,皮肤上淡淡的不知名木质气息顺着空气往鼻腔里钻,听着他一如往常的轻缓呼吸声,林汜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焦躁感。
他和沈淮看似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实则彼此根本就不熟悉。尽管沈淮照顾着他的衣食住行,但他根本不知道沈淮的真实情况。
由于不安,林汜白天鼓弄了几个小时的光脑,为了看沈淮白天的直播——沈淮并没有开,他反倒刷到了几个挺出名的动物表演直播。
那些人训练动物,动物做得好就会摸他们的头,奖励肉块和零食。
沈淮对他也是这样的。
他当时立刻退出页面,不肯相信那些虚构的只言片语,可又忍不住想:沈淮到底把他当什么?
一头可供表演的野兽,一个只要用一点肉干就能听话的玩物吗?
即便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却在潜意识中化成无言的悲凉。光是看见沈淮站在别人面前,那害怕被再次抛弃的恐惧就会冒出来,对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耻嘲笑。
这幅被训练成野兽般的高纯度肌肉,需五年才能退化至常人标准。那他融入人类社会,又需要几年呢?
怪异的念头疯狂膨胀,发酵成腐烂的臭水在血管里蔓延。林汜闭目将脸埋在胸前,好逃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无人惦记的事实。
他不由得想起数年前从家里逃出来时,怀里仅揣着两个风干到敲一敲能发出脆壳声的馍馍,即便肚子饿得发出嗡鸣,胃袋绞成了麻花,他也只敢窝在丛林上方的树杈里,看着馍馍啃啃树皮。
那时的他,竟然还在等发现他不见的家人,他想,父亲和哥哥一定是刀子嘴豆腐心,甚至连做梦都是阖家团圆的场景。
结果呢?
几天之后,他晕死过去,表面干巴成东非大裂谷的馍馍掉在地上,碎成渣渣引来了狼群。
如果不是那条母狼心生怜悯,他现在已经成了泥土里的一具枯骨。
林汜牙齿近乎嵌进大拇指的指甲里去,带着刺感的不规则面将上牙膛刮出一道血口,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有人走到他身边,在他头顶投掷成一片阴影。
“抬头。”
林汜骤然睁开眼,却见沈淮正站在面前,端详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脸上,手里还拿着一把泛着红黑色锈气的剪刀。
锐利的金属反射光线让林汜瞳孔缩成一条竖线,藏在拳头里的拇指不受控制地加快频率抖动着。
沈淮这么快就要动手了?为什么?
因为他太窝囊,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里?所以沈淮决定甩掉这个累赘,投入到许云衍口中那个“男朋友”的怀抱中去?
这一刻,林汜如坠烟海。他不得不承认,即便在狼群里冲破头,获得了崇高的地位,可对于沈淮一个人类,自己就是一只上蹿下跳的废物,除了添堵外没有任何用处可言。
沈淮要杀了他,一定是这样。刚才那颗糖果然是为了让他掉以轻心。
总是口口声声说什么“乖”“会让你融入人类社会”这种让他心脏狂跳的话,其实只要有一点不顺心,就原形毕露了。
太蠢了,太蠢了,自己为什么这么蠢呢?分明已经被人类耍过一次了,却还要被耍第二遍。
一道尖锐的刺痛,顺着甲床破口处蔓延开。他因为太过用力,竟然将指甲中间生生咬出一条沟壑来,血珠盈入口腔,将下唇染上朱红色,绝望的腥气让太阳穴也跟着一跳一跳。
沈淮每靠近一寸,就像在他的心尖上跳舞。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已经努力吃很少了啊……”
林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森森的语调混着浓重的鼻音,听不出半点平时的阴鸷,只剩下被无故抛弃的委屈。
他的另一只手在粗粝的地面上无助扒拉着,“沙沙”作响。
“我根本没让你把我捡回来,我讨厌你,把我毁成这样……给我糖吃,还对我笑的沈淮,我厌恶得要死……”
林汜嘟嘟囔囔地说着不清不楚的话,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那张总是带着阴翳面具的脸彻底崩塌,只剩恐惧和无尽的脆弱。
他将身体挤压成最小空间,鼻腔压在手臂的逼仄空隙里剧烈喘息着,身体也因为对抛弃的应激而剧烈战栗。
“所以,杀了我吧……如果你动手不利落点的话,我真的会反抗的。会扑起来,咬碎你的脖子,将你的内脏涂到墙上……”
站在一米开外,听着林汜嘀咕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听清的沈淮:“……”
傻孩子,在那儿顾影自怜什么呢?
他走到林汜面前,没有过多的言语,带着薄茧的指尖撩起他的刘海,上身微微前仰,泛着银光的剪刀与林汜的距离骤然缩近。
林汜的脊背触电般僵硬,深黑色瞳孔在短短几秒内迅速缩紧再扩张。身上薄薄的衬衣被冷汗浸透,与皮肤紧紧相黏。
“咔嚓。”
脆裂的金属碰撞声后,林汜牙齿打颤,骤然闭眼,眼皮挤压着眼球,带着酸涩分明的肿胀感。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如羽毛般的触感从鼻梁上略过,迅速扫过下巴,将脸中蒙上一层痒意。
林汜攥得不过血的骨节松懈了几分,他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沈淮并没有伤害他,而是在修理他的毛发。
林汜无声动唇,紧绷到酸涩的肌肉也因为此刻的视觉冲击变得破碎不堪,那股清爽的、带着皂感的沐浴露气息,夹杂着沈淮的体香,毫无阻拦地包裹着他所有感官。
他没有被抛弃。
不仅没被抛弃,对方竟然还在他剧烈推开反抗的时候,关心照顾他。
这样的认知让林汜刚才快要死掉的心脏瞬间充血,在酸涩的满足中逐渐找到了一个不稳定的平衡点。
即便如此,他依然努着唇。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
许云衍口中那个“男朋友”,他可没忘呢。
沈淮手掌落在头顶,将这个在细微打颤的少年往怀里按了按,嘴唇发出的热气紧贴着林汜的耳廓,“低头,后面也帮你修整。”
“说什么怪话……”
林汜口中抱怨着,身体却完全相反地诚实,往旁边偏移几分。将动物最脆弱的后颈暴露给沈淮。
他瘦削到爆出青筋的手反向扣住了沈淮悬在头顶的手臂,指甲用力陷入沈淮的小臂肌肉里,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
沈淮本来技术就不怎么样,再加上手臂被林汜向下拽着,错剪了好几刀后,一头柔顺的中长发被他直接剪成了参差不齐的炸毛头。
系统嚼着电子零食淡然飘过:【宿主,你的品味真够差的,这丑头全靠主角攻的颜值顶着。】
沈淮:“……”
沈淮瞧着顶一头杀马特风格的林汜,连让他去照镜子的勇气都泄了,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收起剪刀,拍了下他的头顶似笑非笑道:“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嘛……”
语言的艺术,博大精深。
在沈淮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林汜的头皮烫得让他忍不住小声尖叫,对方迅速收回手,像是刚安抚好一只路边的猫一样。
林汜试探性伸出手,指腹落在细软起卷的发尾,前摸摸后摸摸。
软乎乎的,跟蓬蓬的云朵似的,还掺着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
尽管如此,林汜将头埋的更深了。
潮水一样挤压着心脏的压力逐渐退去,他的大脑恢复成平日的智力水平,墨色眼眸似有若无跟随着沈淮的背影,直到撤出安全距离。
林汜讨厌这种懵懵懂懂的感觉,他看不懂沈淮,更厌恶惨痛经历留下的伤疤被人轻飘飘撕开。他已经鲜血淋漓了,没办法一次次将溃烂公之于众。
过去的惨痛经历足够提醒他,信任一个人类有多危险。
“需要休息。”
林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着,站起身时,被挤压得发麻的双腿抗议般打着颤,他像个老叟哆哆嗦嗦爬上了床。盖上那层安心的厚被褥时,又心觉讽刺。
失控是沈淮给的,温暖竟然也是。
可恶、愚蠢又狡猾的人类。
林汜攥紧了衣角,那残留在头顶的气息还缠人地往鼻腔里钻——
等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照射出清晨的第一抹亮光。
林汜瞳孔还未聚焦,视线停留在掉皮成一块世界地图的天花板上,记忆沉浸在戛然而止的梦里,直到意识回笼的霎那,骤然坐起身来——
他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将危险丛生的夜交给沈淮那个一无所知、只知道呼呼大睡的人类,自己却把狼群的习性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