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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定深上险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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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夜,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寻常的灯火在这雾中也显得朦胧而遥远。墨柘鸢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他的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耗尽了他全部的自制力。他那身标志性的绯色衣袍,在暗夜中如同流动的血,却掩盖不住主人此刻的虚弱与狼狈。
从葬日原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强撑。焕玄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不能在那个神秘莫测的少年面前,暴露出自己使用禁术后的真实状态。那不仅是示弱,更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他人手中,这是身为逃亡者的他绝不能犯的错误。
终于,迎客来客栈那熟悉的灯笼出现在巷口。他放缓了脚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将脸上所有痛苦的痕迹都用冰冷的漠然覆盖。当他踏入客栈大堂时,他又是那个高傲、疏离、无人能看透的墨家公子。
守在楼梯口的无念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归来,那道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迎了上来。墨柘鸢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向二楼的房间,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下,回头对跟上来的无念下达了简短的指令:“早点休息吧。”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夜游。说完,他便推门而入,随着“咔哒”一声门栓落下的声音,他将整个世界,连同那个永远沉默的守护者,都隔绝在了门外。
门合上的瞬间,他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那股一直被强行压制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荒猛兽,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沿着冰冷的门板滑落在地。他虚弱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反噬……的那么严重吗?”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低估了“永恒绽放”的代价,更低估了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催动禁术对身体造成的毁灭性创伤。
在葬日原,当着焕玄颜的面,他喝下了那个小瓷瓶里的药水。那药液确实有奇效,如同清泉般滋润着他几近干涸的经脉。但他对焕玄颜的信任,仅限于在共同的敌人面前。这个人的来历、目的、甚至他那非人的体质,都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墨柘鸢从不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无法掌控的善意之上。
因此,在与焕玄颜分别后,他立刻寻了一处隐蔽之地,催动体内仅存的内力,强行将那药水逼出了体外。他宁愿独自承受反噬的全部痛苦,也不愿体内留有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可能暗藏玄机的东西。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也是无数次生死一线间磨砺出的生存本能。
然而,失去了药力的压制,反噬的狂潮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加凶猛。此刻,他瘫软在地,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战场。一股灼热如岩浆的力量,正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冲撞,那是强行催动血煞之力的后果,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而另一股冰冷如九幽寒冰的气息,则从他的神魂深处弥漫开来,那是彼岸花自带的死亡之力,试图将他的灵魂彻底冻结、同化。
冰与火的交织,带来了远超□□折磨的痛苦。他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他只能调动起最后一丝清明的意志,引导着体内残存功法的内力,去试图缓和那两股狂暴的力量。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他的内力在那两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倾覆。每一次引导,都像是在用一根绣花针去疏通堵塞的江河,痛苦而被动。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弓起身,一股腥甜的暖流直冲喉咙。他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暗红色的血液溅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房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毫无唇色,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他用颤抖的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失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这具备受折磨的躯壳。
身体的痛苦达到极致时,心灵的防线也随之崩溃。这是心魔产生的最佳时机。
在他空洞的视野中,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客栈简陋的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一个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不甘。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墨柘鸢。像条丧家之犬,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放弃一切所换来的结果吗?”
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像他自己,又带着一种恶毒的扭曲。他知道,这是他的心魔。
黑暗中,一幕幕景象开始浮现。那是他与时迁默在墨家后山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清冷的少年,会在他恶作剧时无奈地叹气,却又在他受伤时比谁都紧张。那个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而悄悄弯起嘴角的少年,那个会在他睡着时,笨拙地为他盖上外衣的少年……
“你还记得他吗?”心魔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诱惑,“那个你发誓要永远保护的人。可你做了什么?你把他推开了,你选择了一个人背负所有。你以为这是保护?不,这是懦弱!你只是怕他看到你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不甘心!一股巨大的不甘从心底涌起。他不甘心因为家族的覆灭,因为那些追杀者,就要与自己的爱人分离。他渴望能像普通人一样,与时迁默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思念都成了一种奢侈的痛苦。
画面一转,变成了墨思韵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她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你姐姐为了救你而死。”心魔的声音变得尖锐,“她用自己的灵魂换来了你的苟活。可你呢?你东躲西藏,你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对得起她的牺牲吗?你所谓的复仇,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姐姐的温柔与善良,换来的却是如此凄惨的结局。他不甘心自己空有一身修为,却连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永远活在黑暗和追杀之中。他曾经是墨家最耀眼的天才,是万众瞩目的骄子。他本该有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所有的不甘、愤怒、悔恨、痛苦,在这一刻化作了心魔的养料。黑暗中,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只是那个“他”的脸上,挂着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放弃吧,墨柘鸢。”心魔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承认你的失败,承认你的无能。将这具身体交给我,我会替你杀光所有敌人,我会帮你夺回你失去的一切。你只需要……沉睡就好了。”
墨柘鸢的眼神在挣扎,在动摇。心魔描绘的未来是如此诱人,那似乎是解决一切痛苦最简单的方法。他真的……太累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放弃抵抗的瞬间,胸口处那根同心索,突然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暖意很淡,却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他心中的无尽黑暗。
他想起了时迁默。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约定。想起了那个少年清冷眼眸中,独独对他才有的温柔。
他又想起了墨思韵。想起了墨思韵小声嘱托:“好好活下去,为你自己而活,不要再被仇恨束缚。”
不!他不能放弃!如果他被心魔吞噬,那才是真正的失败,那才是真正辜负了所有人的牺牲!
墨柘鸢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光芒。他怒视着地上的血迹,仿佛在怒视着自己软弱的内心。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选择这条路,正是为了保住他想保护的所有人。如果这份痛苦是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他就承受!
“滚!”他对着心中的魔影,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随着他意志的重新坚定,黑暗中的心魔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幻象退去,他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充满血腥味的房间。但他知道,心魔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只要他还活着,这场战斗就永远不会结束。
就在他心神稍定的时刻,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墨柘鸢紧绷的神经上。他身体一僵,瞬间收起了所有的脆弱与痛苦,眼神重新变得警惕而冰冷。他用袖子飞快地擦去嘴角的残血,强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谁?”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而冷漠。
门外没有回应。这反而让墨柘鸢更加警惕。他体内的内力悄然运转,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然而,门外的人并没有给他太多准备的时间。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随即,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勾勒出一个熟悉而沉默的身影。是无念。
墨柘鸢看着推门而入的无念,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松了口气,因为来人不是敌人;但同时,他又感到一阵恼怒和难堪,因为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这个他一直刻意保持距离的人看到了。
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尽管双腿还在微微颤抖。他用身体挡住地上的血迹,冷冷地开口:“你来干什么?”
无念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他身后的地板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墨柘鸢能感觉到,从那张银色面具之下,透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
无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带上。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递到墨柘鸢面前。
墨柘鸢浑身紧绷地看着他,没有去接那个药瓶。他的自尊心和戒备心,让他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同情和帮助,尤其是在这种状态下。
“没什么事就请离开,我要休息了。”他的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驱逐意味。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虚弱,维护自己仅存的骄傲。
无念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去。他没有强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墨柘鸢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具,带着一种墨柘鸢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无奈。
他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地带上。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个幽灵。
随着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墨柘鸢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再次无力地滑坐在地。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无念是出于关心,但他……无法接受。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进入休息状态。他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他强迫自己陷入浅眠,但精神却依然保持着高度的紧绷。在这条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上,真正的安宁,早已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无念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墨柘鸢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他靠着门板,任由反噬的余波在体内肆虐。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虚。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入怀中,触碰到了那个温热的物体。
此刻,那属于他的同心锁正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正是这股暖意,刚才将他从心魔的深渊中拉了回来。他将同心锁紧紧攥在手心,那份温热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体温,穿过层层时空,传递到他的掌心。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了那个桃花盛开的午后。
那时的墨家还未覆灭,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少主。后山的桃花林里,他拉着时迁默的手“这是我从家族的藏书阁里找到的秘术”他得意地晃着绳子,“只要我们各自滴一滴血在上面上,再念动咒语,便能看到以后”
时迁默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解和犹豫。“这种东西……太霸道了。”他低声说,“将两个人的命运强行绑在一起,若有一方遭遇不测……”
“那另一方就能第一时间知道,然后去救他啊!”墨柘鸢理所当然地打断他,“小默,我就是想知道我们的未来,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秘密和距离。”他的眼神明亮而炽热,像天上的太阳,让人无法拒绝。
时迁默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看着墨柘鸢用秘法刺破指尖,将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在其中一块紫色透明圆球上。那圆球瞬间红光大盛,仿佛吸收了血液中的生命力。然后,时迁默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的血滴在了上面。
当两滴血完全融入圆球后,墨柘鸢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一起念动了那段古老而晦涩的咒语。咒语完成的瞬间,圆球同时发出一声清鸣,红色的绳索仿佛活了过来从中出现,在他们手腕上轻轻缠绕,最终化作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好了!”墨柘鸢开心地笑了起来,“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跑不掉了!”
时迁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耳根却悄悄地红了。他反手握紧了墨柘鸢的手,那力道,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但未来没有出现,墨柘鸢也不在意就当是假的。
回忆有多甜蜜,现实就有多残酷。墨柘鸢睁开眼,看着掌心,苦涩地笑了。确实让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但也正因如此,这份分离才显得更加痛苦。他能感觉到,绳索的另一端,那份属于时迁默的气息,时而清晰,时而微弱,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他甚至不敢去深究,那份微弱是否代表着时迁默也正身处险境。
他害怕。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承认自己的恐惧。他怕自己找不到时迁默,更怕找到他时,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选择独自背负这一切,正是源于这份恐惧。他宁愿自己被追杀,被折磨,也不愿时迁默再被卷入这无尽的漩涡中。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终于让他无法再支撑下去。墨柘鸢靠着门板,沉沉地睡了过去。但这并非安宁的休憩,而是坠入了另一个更加混乱的深渊——梦境。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墨家覆灭的那个夜晚。冲天的火光将天空染成了血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他拼命地在火海中奔跑,呼喊着他的亲人,但回应他的只有建筑倒塌的轰鸣和敌人狰狞的狂笑。他看到墨思韵为了保护他,被一把长剑穿透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在他面前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场景猛然一转,他置身于日陨天坑的底部。那巨大的、由无数亡魂构成的漩涡在他面前旋转,噬心祟那张布满眼睛的脸在漩涡中若隐若现,发出刺耳的尖笑。墨思韵的灵魂在它手中挣扎,向他伸出手,口中无声地呼喊着“救我”。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焕玄颜。那个少年站在一片迷雾中,脸上带着那抹神秘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得像万年寒冰。“你以为你赢了吗,墨柘鸢?”焕玄颜轻声说,“你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最后,他看到了时迁默。少年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背对着他,身影孤寂而遥远。他拼命地呼喊着时迁默的名字,对方却毫无反应。他想跑过去,脚下却变成了流沙,无论他如何挣扎,身体都在不断下沉。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时,时迁默缓缓地回过头,脸上却戴着一张……和无念一模一样的、带有可怖疤痕的面具。
“啊!”墨柘鸢惊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再次湿透了衣背。窗外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晨光,原来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梦中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恐惧、悲伤、怀疑、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但当最初的惊悸过去后,一种异样的平静反而涌上了心头。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反噬的痛苦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狂暴。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明白了。无论是焕玄颜的谜团,亦或是这诡异的梦境,都在告诉他一件事被动地逃亡和复仇,已经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他必须主动出击,去揭开这层层迷雾背后的真相。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去寻找下棋者。无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是什么人他都必须去确认。墨柘鸢更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墨柘鸢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是一种在绝望中淬炼出的、带着决死意味的锋芒。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血腥味。他看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线,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条布满荆棘、却又必须走下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