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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未若同心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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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无念,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静静地站立在黑暗中。他没有立刻离开,那双隐藏在银色面具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他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狂暴而混乱的气息正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像无形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那是“引魂术”的反噬之力。一种以生命与灵魂为代价,换取瞬间毁灭力量的禁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力量的可怕,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墨柘鸢此刻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墨柘鸢让他离开,他遵循了他的抉择。因为他知道,他骄傲的爱人,绝不愿让任何人,尤其是旁人,看到自己脆弱狼狈的模样。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既是支撑墨柘鸢走过无数劫难的铠甲,也是此刻刺伤他自己的利刃。
无念在门外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只有那双在黑暗中愈发显得深邃的眼眸。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门内那股气息的每一次冲撞,每一次衰弱,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终于,当门内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响,以及随之而来、再也无法掩饰的浓重血腥味时。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伴随着一道身影,月光撒在他的脸上,眼眸深邃明亮。
房间里一片狼藉。墨柘鸢虚弱地瘫软在地,绯色的衣袍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痛苦而蜷缩的瘦削身形。地板上,一滩刺目的暗红色血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几乎要让人窒息。
时迁默看着自己的爱人虚弱得倒在地上,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的心疼,睫毛无法抑制的颤抖,早已表明了一切。那张总是挂着淡漠神情的脸,此刻终于无法再维持伪装。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走到墨柘鸢身旁,蹲下身。然后,那本该是一张温润如玉、足以让世间女子为之倾倒的面容,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旧是墨柘鸢记忆中那般清澈、温柔,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与痛惜。
时迁默伸出手,想要触碰墨柘鸢的脸颊,但当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冰冷苍白的皮肤时,却又猛地停住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醒他,怕他睁开眼,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会再次将他推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救他才是最重要的。
他来到墨柘鸢身旁停了下来,用灵力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墨柘鸢的眉心,一股温和而纯净的灵力,如同初春的溪流,缓缓注入墨柘鸢的体内。这股力量与墨柘鸢那霸道、炽热的血煞之力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安抚万物的沉静与生机。
时迁默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在墨柘鸢混乱的经脉中穿行,像一位技艺高超的织工,耐心地梳理着那些因反噬而纠结、断裂的能量丝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彼岸花那股阴冷的死亡之力,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墨柘鸢的丹田和神魂之中,不断侵蚀着他的生命本源。而另一股狂暴的血煞之力,则像无头的苍蝇,四处冲撞,加剧着伤势的恶化。
他的灵力化作一张温柔的网,首先将那股狂暴的血煞之力包裹、安抚,引导它们回归沉寂。然后,他调动起全部心神,用自己至纯的灵力,去中和、消解那股阴冷的死亡气息。这个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两股力量的冲突就可能彻底摧毁墨柘鸢的身体。但时迁默做得无比专注,无比温柔,仿佛他治愈的不是一具受伤的躯体,而是一件举世无双、稍有不慎便会破碎的珍宝。
随着他灵力的不断注入,墨柘鸢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身体不再因为剧痛而抽搐,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确认墨柘鸢的状况暂时稳定下来后,时迁默才缓缓收回了手。他凝视着爱人沉睡的容颜,眼中满是怜惜。他不能让他就这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穿过墨柘鸢的膝弯和后背。时迁默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墨柘鸢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轻得让他心疼。这几日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到底让他吃了多少苦。
他将墨柘鸢轻轻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为他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床边,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满含爱意和心疼地看着他。墨柘鸢的手很冷,没有一丝温度。时迁默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握着墨柘鸢的手,感受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脉搏,时迁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过去。
时迁默想陪着他,但墨柘鸢拒绝了。“哥哥”他记得墨柘鸢当时是这么说的,“这条路太黑太危险,我不能把你拖下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他怎么可能走?怎么可能忘?墨柘鸢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冥灵灯,稍若熄灭,他留在世间还有何意义。
墨柘鸢让他离开,他遵循了他的抉择,但那只是表面上的。他假装离开,却在暗中走上了一条比墨柘鸢的复仇之路更加凶险、更加黑暗的道路。他知道,仅凭他们两人之力,根本无法与那些庞大的宗门世家抗衡。要想保护墨柘鸢,要想真正地复仇,他需要力量。
他放不下。从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放不下了。
时迁默凝视着墨柘鸢沉睡的侧脸,那张脸上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倔强。他太了解他了。他知道,墨柘鸢所追求的,早已不仅仅是复仇。
时迁默想为他斩断所有阻碍,让他做回自己,不再因世间的仇恨和痛苦而环绕。他想告诉他,所有的情报他都已经掌握,所有的仇家他都可以一一解决。他想让墨柘鸢放下这一切,回到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像从前一样,酿酒、作画,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他想让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明亮,只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但墨柘鸢不愿。时迁默心中泛起一阵无力的苦涩。他知道,经历了家族的覆灭和世态的炎凉,墨柘鸢的心中已经种下了一颗更加宏大,也更加沉重的种子。他想斩断世间一切不公,将世人的看法重新改变。他想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不再以出身、血脉、修为论高低,而是以善恶、是非为准则的世界。他想让所有像墨家一样无辜枉死的人,都能得到公正。
这是一个何其天真,又何其伟大的理想。时迁默敬佩他这份理想,却也为这份理想而心痛。因为他比墨柘鸢更早地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但堵不住悠悠众口,这里只有地位才有话语权。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实力,没有至高的地位,所谓的“公道”和“正义”,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说辞。墨柘鸢想用一把剑去改变所有人的看法,这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只会让自己遍体鳞伤,最终被这个残酷的世界碾得粉碎。
夜色渐深,窗外的世界陷入了彻底的沉寂。房间里,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时迁默俯下身,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是一个无比珍视,又带着无尽伤感的吻。他的唇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多想就这样吻下去,将自己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承诺,都传递给他。但他不能,他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玷污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独处时光。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了墨柘鸢胸口衣襟下,那根若隐若现的同心锁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从衣襟里拉了出来。他看着同心锁,小小的一个环环相扣,中间明亮的紫黄色玉石仿佛是一个干净清明的灵魂。
长夜漫漫,时迁默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夜未眠。他握着墨柘鸢的手,感受着同心索传递的力量,也感受着爱人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平稳、强大。
他贪婪地凝视着墨柘鸢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轮廓都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他用目光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描摹着他紧闭时依然显得倔强的嘴唇,描摹着他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时迁默在黑夜中无数次临摹着他′爱人的模样,不愿离开。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近距离地待在一起。没有追杀,没有伪装,没有猜忌。只有他和他的爱人。这一刻的安宁,美好得让他想笑。
但时间过得很快,让他想让时间停留一时,哪怕就一时。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泛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打破了长夜的寂静。天空缓缓有了鱼肚白,新的一天,终究还是要到来。
时迁默知道,他该离开了。他不能让墨柘鸢醒来时,看到自己在这里。他不能打破墨柘鸢为自己编织的那个“他已远走”的幻象,那会让他分心,会让他陷入不必要的自责与担忧。
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一眼墨柘鸢的睡颜,眼中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他小心翼翼地将同心锁塞回墨柘鸢的衣襟内,然后轻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自己紧握了一夜的手。
站起身,一瞬间,所有的温柔、爱恋、痛苦与不舍,都被完美地隐藏在了内心。
他走到窗边,回头望了一眼。晨曦的第一缕光芒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墨柘鸢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色光晕。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安详,那么的美好。
时迁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满足而又苦涩的笑容。
“柘鸢,”他在心中默念,“天亮了。无论前路多黑,我会一直在你身后,做你最忠诚的影子,直到我为你扫清所有黑暗,让你能再次站在阳光下,自由地微笑。”
说完,他拉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融入了走廊尽头的阴影之中。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青石镇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宁静。一夜的反噬与心魔的纠缠,让墨柘鸢疲惫到了极点,但时迁默那一夜无声的守护与治愈,终究是为他濒临崩溃的身体注入了一丝生机。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时,他已然醒来,盘膝而坐,调理着体内残存的、温和了许多的内息。
胸口依旧隐隐作痛,那是他强行催动“永恒绽放”时留下的伤,提醒他代价沉重。但他体内的那股狂暴力量已被一股清润的灵力所安抚,让他得以喘息。他知道,这绝非他自身恢复的结果。
他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吹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血腥与颓靡。他需要走出去,需要让阳光驱散心中的阴霾。
他缓步走在青石镇的街道上。清晨的集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这曾是他一度渴望却又遥不可及的平凡。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就在他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准备寻个地方静坐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是焕玄颜。那个总是笑嘻嘻、看似没心没肺的少年,此刻正背对着他,蹲在一处墙角,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他身上那件朴素的衣衫,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墨柘鸢本想转身离开,他现在没有心情应付焕玄颜的纠缠。但就在他转念的瞬间,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道格外明亮的阳光穿过巷子上方的屋檐缝隙,笔直地照射下来,正好笼罩住焕玄颜的身体。
然后,墨柘鸢看着那道光,毫无阻碍地透过了焕玄颜的身体,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了一个完整的光斑,而焕玄颜自己的影子,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墨柘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反噬未愈而产生的幻觉。但当他再次看去时,那景象依旧。焕玄颜的身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琉璃般的质感,他身后的墙壁纹理,甚至都隐约可见。
墨柘鸢蹙起了眉头,心中充满了惊疑。他想起之前与焕玄颜的种种接触,那异常冰冷的体温,那声称天生泪腺受损而无法流泪的借口,以及在日陨天坑中对幻境异乎寻常的抵抗力。所有这些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
他不是活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墨柘鸢的注视,焕玄颜猛地站起身,回过头来。当他看到墨柘鸢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时,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仓皇。
“你……”墨柘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质问他,或者确认自己的猜测。
但焕玄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像是受惊的兔子,连忙转身跑走,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墨柘鸢见状,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神秘的少年,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
两道身影在青石镇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急速穿行,一前一后,如两道流光。焕玄颜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脚尖在青石板上轻点,便能飘出数丈之远,每一次转弯都流畅得如同鬼魅。而墨柘鸢,尽管身受重伤,但凭借着深厚的功底依旧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焕玄颜!你站住!”墨柘鸢的声音在空旷的巷道中回荡,带着一丝急切,“我看到你的身体了!焕玄颜,你的灵魂快消散了!”
他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意识到的、更加可怕的事实。那半透明的身体,并非简单的魂体特征,而是一种魂力不稳、即将溃散的征兆。阳光的照射,对于这种状态的灵魂而言,是致命的催化剂。
听到这句话,焕玄颜奔跑的身影明显一滞,但他不理会墨柘鸢,只是更加疯狂地狂奔着,仿佛要逃离的不是身后的人,而是自己即将崩溃的命运。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墨柘鸢说的是真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四周的景物也开始出现重影,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墨柘鸢见他执意要逃,心中一沉。他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焕玄颜的身上,牵扯着太多的谜团,甚至可能与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黑手有关。情急之下,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墨柘鸢见状,抬起左手,一缕暗红色的邪气在他的掌心凝聚。这股力量充满了死亡与怨恨的气息,霸道无比。他本不愿轻易动用这股难以掌控的力量,但此刻已别无选择。他想用这股邪气缠住焕玄颜,将他强行留下。
那缕邪气如同一条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射向焕玄颜的后心。然而,就在邪气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焕玄颜的身上,骤然亮起一层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很淡,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开来。邪气还未碰向他,便被这股力量弹开,仿佛冰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消散了。
墨柘鸢猛地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感受得清清楚楚,那股金色的力量,并非攻击性的法术,而是一种被动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守护之力。那股力量中,蕴含着一种堂皇、浩然、至刚至阳的气息,与他那阴冷的邪气截然相反。这种力量,通常只会出现在那些拥有大功德、大信仰的得道高僧,或是天生神圣血脉的传人身上。
一个即将消散的、充满执念的孤魂,身上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纯净的守护之力?
这短暂的停顿,已经让焕玄颜的身影消失在了巷道的尽头。
墨柘鸢停了下来,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没有再追上去。他知道,追不上了。而且,刚才那一幕,让他心中的谜团变得更加深重。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着,脑中飞速地分析着这一切。
“他不是活人,这是一个事实。他身上有极强的守护之力,这又是一个事实。一个拥有如此纯净力量的灵魂,本该轻易就能往生,进入轮回,为何会执着地留在人间,甚至到了魂飞魄散的边缘?”
答案只有一个。
“执念……他的执念有多深啊,才不肯离开。”墨柘鸢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丝……感同身受。因为他自己,也曾是一个被仇恨的执念所束缚的人。
焕玄颜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甩开了墨柘鸢。他不敢回头,他怕看到墨柘鸢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被发现了,他最大的秘密,被那个他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发现了。
他冲进了一片荒废的区域,这里是青石镇的边缘,一座早已被遗弃的城隍庙。庙宇的院墙早已倒塌,院内杂草丛生,几株枯死的槐树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这里阴气森森,了无人迹,是孤魂野鬼最喜欢的聚集之地。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四周的景物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的听觉、触觉都在飞速流逝。他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这一次,是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不……我不能死……”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破败的大殿深处,重重地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穿过了地面上的碎石,没有一丝痛感,只有一片虚无。
“求求你……帮帮我!”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带着泣音。但他流不出眼泪,他早已没有了流泪的资格。
随着他的祈求,大殿最深处的阴影开始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一个高瘦的人影,缓缓地从那片极致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袍,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纯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描绘的面具,只有一个用朱砂画上去的、夸张的笑脸。那笑容弯弯,看起来喜庆而诡异,与他周身散发出的死寂气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就是焕玄颜最后的希望。
笑面人缓缓走了出来,看着他快要消散的灵魂,发出了一声仿佛来自古墓深处的、沉哑的声音:“你的执念太深,已经扰乱了此地的阴阳秩序。按照规矩,你不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焕玄颜急忙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不!我不能离开!我还没有等到他!他说好会回来的,我要等着他!我还要复仇!我不能走!”
他提到了“他”,那个支撑他留存于世的唯一理由。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穿着白衣的身影。那人曾对他说:“玄颜,等我回来。等我荡平这世间不公,我会回来找你,带你去看遍四海的繁花。”
他还提到了“复仇”,这份恨,早已刻入了他的灵魂,成了他执念的一部分。
笑面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穿过面具,显得空洞而悠长。“我可以帮你,但是有代价的。”
听到这句话,焕玄颜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扑倒他的脚边,仰起那张已经近乎透明的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愿意!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让我留下来!只要能让我等到他,让我亲手报仇!我的命,我的灵魂,你都拿去!”
笑面人低头俯视着脚下这个卑微乞求的灵魂,面具后的眼神无人能看透。他似乎对焕玄颜的激烈反应毫不意外,只是用那沉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陈述着交易的条款。
“灵魂,我要你的没用。你的灵魂早已被执念侵蚀,残破不堪,对我而言毫无价值。”他的话语像冰冷的刀子,剖开焕玄颜最后的尊严,“但是,你的执念很有趣。如此强烈的恨与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扭曲现实的力量。这股力量,我正好用得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焕玄颜脸上从希望到困惑再到紧张的神情变化。“我可以给你一个‘锚’,一个能将你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重新固定在人世间的锚。它能让你拥有实体,让你能继续等你的‘他’,继续你的复仇。”
“但是,”笑面人的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从你接受这个‘锚’的时刻起,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你的存在,将依附于它。而它,属于我。这意味着,你的自由、你的意志,都将属于我。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出现;我命令你做的事,你必须执行。无论那件事是什么,无论对手是谁。”
这番话,无异于一份出卖灵魂的契约。焕玄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不是傻子,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将从一个自由的孤魂,变成一个受人操控的傀儡。他可能会被命令去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甚至……去伤害他在等的那个人。
但……他还有选择吗?
如果不答应,他现在就会魂飞魄散。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仇恨,都将化为乌有。他将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我……答应。”焕玄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很快就被更加坚定的决心所取代。只要能留下来,只要还有机会,任何代价他都愿意承受。
“很好。”笑面人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缓缓地伸出手,那是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却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笑面人伸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了一个玉环。
那玉环一出现,整个破庙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焕玄颜的灵魂本能地感到一阵战栗。
它原本是一块上等的和田白玉,质地温润,雕工精美,上面刻着繁复的流云纹。它只是以前在墨柘鸢扇子上的配饰。
但现在,这块玉环已经彻底变了样。它原本温润的白色玉质,被无数条如同血管般的、扭曲的黑紫色纹路所侵占。一股精纯而又浓郁的邪气从玉环中散发出来,现在满是邪气。那邪气冰冷、恶毒,充满了怨憎与毁灭的气息,甚至比墨柘鸢刚才使用的那缕邪气,还要精纯百倍。
这块本该象征着高洁与身份的玉佩,不知经历了什么,竟变成了一件绝世的邪物。
“这个‘锚’,你可还满意?”笑面人晃了晃手中的玉环,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它与你的那位‘朋友’,可是渊源颇深。用他曾经的东西来维系你的存在,是不是很有趣?”
焕玄颜的心脏,如果他还有的话,一定在滴血。他不知道笑面人是如何得到这块玉环的,但他能猜到,这背后必然又是一段血腥的过往。
“来吧。”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笑面人不再多言。他将玉环,轻轻地碰到了焕玄颜的额头。
“滋——”
一声轻微的、如同烙铁烫入皮肉的声音响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传遍了焕玄颜的整个灵魂。那是一种冰与火交织的痛苦,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魂,同时又有一股极寒的能量要将他彻底冻结。
他想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那半透明的身体,在邪气的冲击下剧烈地闪烁、扭曲,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但就在他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刻,那股来自他灵魂深处的金色守护之力再次出现,试图抵抗邪气的入侵。
然而,这一次,邪气的力量太过强大。金光与黑紫色的邪气在他的额头处激烈地碰撞、交缠。最终,金光不敌,被邪气缓缓地压制、包裹、侵染。一个由黑紫色纹路构成的、与玉环上一般无二的诡异符文,渐渐地烙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随着符文的形成,焕玄颜的身体停止了闪烁。那些从他体内逸散的魂力,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了回来,并被强行与涌入的邪气融合在一起。焕玄颜的身体,缓缓有了实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重新变得凝实,能感觉到脚下的碎石硌着膝盖的痛感,能感觉到风吹过脸颊的凉意。他……又“活”过来了。
他缓缓睁开眼,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只真实的手,有血有肉,有温度。他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消散的孤魂了。
焕玄颜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不属于他的力量,正盘踞在他的体内,与他自身的灵魂之力纠缠在一起。那个烙印在他额头的符文,像一个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控制着他。他获得了实体,却也失去了自由。
笑面人收回了手,那枚玉环已经消失不见,仿佛融入了焕玄颜的身体。他看着焕玄颜重获新生的模样,发出了两声沉哑的干笑,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得意的作品。
“过几天,我便还会再过来。”笑面人留下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便消失了。他的身影并非瞬移,而是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地、诡异地融入了身后的阴影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破败的城隍庙里,只剩下焕玄颜一人。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感受着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他成功了,他留了下来。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
“墨柘鸢……”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无比。
与此同时,在客栈的房间里,墨柘鸢正盘膝坐在床上,眉头紧锁。他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焕玄颜半透明的身体,那股纯净的守护之力,以及自己那缕被轻易化解的邪气。
他越来越确定,焕玄颜绝非一个简单的孤魂。他的身上,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那个能轻易化解他邪气的守护之力,更是让他心生警惕。这世间,能克制邪气的东西,屈指可数。焕玄颜,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黑手,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他们害死了焕玄颜的家人,让他化为执念深重的孤魂?还是说,焕玄颜本身,就是他们布下的一颗棋子?
墨柘鸢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原以为,为姐姐和家族复仇,就是他此生的终点。可如今他才发现,那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他就像一个陷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而那只织网的蜘蛛,却始终隐藏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摸了摸胸口的同心锁,感受着那份独有的、连接着时迁默的微弱感应。这是他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与慰藉。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墨柘鸢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芒,“我都会把你揪出来。所有试图操控我命运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新的阴影已经出现,而旧的疑问,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墨柘鸢知道,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线索出现,他必须主动出击,去撕开这片笼罩着所有人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