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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千幻万境空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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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之上,一轮白炽的太阳正以最蛮横的姿态炙烤着大地。这里是“葬日原”,一片被世人遗忘的禁忌之地。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热浪翻滚,扭曲了视线所及的一切。地面是龟裂的黄土,间或裸露出森白的、不知属于何种生物的巨大骸骨,它们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诉说着此地曾经的惨烈与死亡。
墨柘鸢就站在这片枯骨与黄沙之间。他独自一人,绯色的衣袍在这片单调的背景中,如同一滴凝固的血,刺眼而孤绝。他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看向那轮刺目的太阳,灼热的光线让他的眼球感到一阵阵尖锐的酸涩,几乎要流下泪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可那股酸涩感却并非来自日光,而是源于更深、更沉的记忆,一触即发,痛彻心扉。
他已经在这里徘徊了三天。三天里,他刻意将无念留在了青石镇的客栈。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追猎,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一场必须亲手了结的血祭。他胸口处,那根贴身收藏的同心索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变得滚烫,烙印着他每一次心跳带来的痛楚。
“阿鸢,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记忆中,姐姐墨思韵温柔的笑颜如春日暖阳,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站在墨家后院盛开的昙花下,回眸一笑,颠倒众生。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不染尘埃的净土。然而,这片净土,却被一只来自深渊的魔爪,撕得粉碎。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冲天的怨气染黑了半边天空,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仿佛灵魂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抽走了。唯一的线索,是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诡异的香气。
从那天起,墨家小公子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他追寻着,从南疆的密林到北境的雪原,斩杀了无数妖邪,也得罪了无数宗门。他手刃了名为木链的仇人,从他口中撬出了一丝线索;在镇内有了最终的指向——葬日原,以及那个他从未听闻过的名字:“噬心祟”。
它没有实体,以最纯粹的情感为食,尤其偏爱那些美好、纯净的灵魂……找到它,你或许能看到你姐姐最后的执念。但更大的可能,是你也会成为它的盘中餐。
墨柘鸢不在乎。他要的不是执念,是复仇。他要将那东西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就在他沉浸在过往的悲痛与仇恨中时,一个轻快的、与此地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你在这里干什么?晒太阳吗?好无聊的样子。要不要来玩呀?我和你一起吧!”
这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语调,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在邀请同伴游戏。然而,在这片连飞鸟都绝迹的死地,任何声音都显得无比突兀和诡异。
墨柘鸢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惊扰的猎豹。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饰上。他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靠近!这对于时刻保持警惕的他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只见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兽骨阴影下,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衣,面容却美得惊心动魄。正是那个在青石镇有过一面之缘的焕玄颜。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墨柘鸢,充满了好奇,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墨柘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了一跳,随即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戒备与不悦。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我什么也不干。不玩。不用。”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然而,焕玄颜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歪着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得意。
“是吗?可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哦。”焕玄颜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近,一边走一边说,“葬日原的入口有我设下的结界,任何心怀歹意或者修为不纯的人进来,我能不知道吗?你嘛……虽然身上杀气很重,但你的目的很‘干净’,所以我才放你进来的。”
墨柘鸢的心猛地一沉。结界?他竟然毫无察觉地穿过了一个结界?这个焕玄颜,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不是来躲避那些追杀你的蠢货的,”焕玄颜在他面前站定,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深处,“你是来找那个杀害你姐姐的邪祟。”
“邪祟”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墨柘鸢的脑海中炸响。他最深的秘密,最痛的伤疤,就这么被一个看似无害的少年,轻描淡写地揭开了。
墨柘鸢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锁定在焕玄颜的身上。“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焕玄颜却仿佛感受不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意,依旧笑嘻嘻的,甚至还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让我猜猜看。你出现在青石镇,不是巧合,因为那里是离葬日原最近的补给点。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藏起来,而是为了找东西。什么东西能让你这样的天之骄子甘冒奇险?自然是血海深仇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你杀了木链,动静闹得很大,你是循着这个来的。可惜线索断了。然后,你找到了季东明,他给了你些许的情报”
一桩桩,一件件,全中!
墨柘鸢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他只知道,这个秘密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晓。杀意如实质般涌出,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焕玄颜面前,五指如铁钳,死死地掐住了他纤细的脖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墨柘鸢的声音冰冷刺骨,眼中血丝弥漫,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被扼住喉咙的焕玄颜,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或痛苦。他甚至没有挣扎,任由墨柘鸢的手指不断收紧。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白皙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这反而让他那双带笑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
“生气……也很好看呢。”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含混不清,但语气中的轻松和欣赏却是真实不虚的。
这诡异的反应,让墨柘鸢心头的怒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冰水。他愣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足以捏碎金石的力量,作用在对方的脖子上,却像是陷入了一团坚韧而柔软的棉花,无法再寸进分毫。更让他心惊的是,从指尖传来的触感。
冰冷。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属于活人的冰冷。
这感觉,比他曾经触摸过的千年玄冰还要寒冷,仿佛他握住的不是一个人的脖子,而是一块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铁。这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墨柘鸢的瞳孔猛地收缩,心中的惊骇压过了杀意。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满脸戒备地看着对方。
“咳咳……”焕玄颜被放开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揉了揉自己白皙脖颈上那道清晰的指痕,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真用力啊,差点就坏掉了。”
他抬起头,对上墨柘鸢充满探究和怀疑的目光,坦然地解释道:“别那么紧张嘛。我生来就是这样,体寒之症,比普通人冷一些。哦,对了,我的泪腺也天生受损,所以流不出眼泪。是不是很可怜?”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闻。但墨柘鸢一个字也不信。生来体寒?什么样的体寒能冷到这种地步?泪腺受损?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拙劣的谎言,可对方的神情却又坦然得不像在说谎。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墨柘鸢冷声道,“你调查我,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焕玄颜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的目的,就是那个‘噬心祟’啊。那东西,我也找了它很久了。”
“你找它做什么?”
“因为它偷了我的东西。”焕玄颜的笑容第一次收敛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墨柘鸢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即逝,快得像个错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回答,让墨柘鸢陷入了沉默。如果焕玄颜说的也是实话,那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焕玄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他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那个总是跟在你身边的、戴着面具的跟屁虫呢?怎么今天没看到他?你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不怕死吗?”
墨柘鸢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轻松地回答:“他在客栈休息。对付一个邪祟,还不需要两个人。”
“是吗?”焕玄颜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个‘噬心祟’可不是普通的邪祟。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化作你心中最渴望、也最恐惧的模样。它能织造出最真实的幻境,让你在无尽的美梦或噩梦中,被它一点点吸干灵魂。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它会让你看到你的姐姐,活生生的姐姐。她会像以前一样对你笑,为你梳理头发,为你唱你最喜欢的歌谣。你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直到变成一具空壳。你确定,你能狠下心,对她挥剑吗?”
焕玄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墨柘鸢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他描述的场景,正是墨柘鸢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他可以面对任何穷凶极恶的敌人,却唯独……唯独无法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亲人。
看到墨柘鸢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动摇的眼神,焕玄颜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走上前,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令人无法拒绝的笑容。
“所以,我们合作吧。”他说,“我了解它,我知道它的弱点。而你,有斩杀它的实力。我们联手,才能拿到各自想要的东西。怎么样,墨家的小公子?”
阳光依旧毒辣,但墨柘鸢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他看着面前这个自称焕玄颜的少年,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白皙、修长,却带着非人的冰冷。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这个人的神秘和强大,远超自己的想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亦真亦假,让人难以分辨。
可是,他说的也对。关于“噬心祟”的能力,他闻所未闻。如果真如他所说,自己一个人,真的有胜算吗?在姐姐的幻影面前,自己真的能挥出那一剑吗?
答案,他自己也不确定。
长久的沉默之后,墨柘鸢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焕玄颜的笑容不变,“你只需要相信,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在‘噬心祟’被解决之前,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你死掉。这笔交易,你稳赚不赔。”
墨柘鸢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东西。最终,他没有去握焕玄颜的手,只是冷冷地说道:“带路。”
两个字,代表了他的妥协。
“就知道你会同意的!”焕玄颜开心地打了个响指,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自然地收回手,转身向葬日原的深处走去。“跟我来吧,那家伙的巢穴,就在这片骨地的最中心——‘日陨天坑’里。”
墨柘鸢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距离。他一边走,一边暗中观察着焕玄颜。他发现,焕玄颜的脚步看似轻快随意,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节点上,完美地避开了这片土地上无形的能量乱流和怨气陷阱。
“你对这里很熟?”墨柘鸢忍不住问道。
“当然啦,”焕玄颜回头对他一笑,“我以前经常来这里‘捡垃圾’。这些大骨头,有些可是上古异兽留下的,拿去黑市能卖不少钱呢。”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诡异。巨大的骸骨越来越多,有些甚至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空气中的热浪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脚下的黄土也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无数鲜血浸泡过一样。
“小心点,”焕玄颜的语气难得地严肃了起来,“我们已经进入‘噬心祟’的领域了。从现在开始,你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话音刚落,墨柘鸢便感到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化。原本的枯骨荒原,竟然变成了一片鸟语花香的园林。他甚至看到了墨家熟悉的亭台楼阁,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银铃般的笑声。
“阿鸢,快来!你看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姐姐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花丛中,正笑着向他招手。那笑容,那声音,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墨柘鸢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滞。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渴望,脚步不受控制地就想往前迈去。
“醒醒!”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那股寒意如同一根钢针,瞬间刺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激灵。眼前的幻象如玻璃般破碎,他又回到了那片阴冷的暗红色土地上。
是焕玄颜。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正一脸“你果然不行”的表情看着他。
“才刚开始就中招了,”焕玄颜松开手,摇了摇头,“看来接下来的路会很辛苦啊。”
墨柘鸢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他低估了这幻境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他握紧了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复仇之战,更是一场与自己内心欲望和恐惧的殊死搏斗。
两人继续前行。一路上,各种各样的幻象层出不穷。有时是墨家覆灭的惨状,有时是时迁默冰冷的质问,有时又是父母临死前的嘱托……每一次,都在墨柘鸢的心上狠狠地划下一刀。而每当他快要沉沦时,焕玄颜总会用他那非人的体温,将他从幻境中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天坑边缘。那坑深不见底,从中不断涌出浓郁如墨的黑雾,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正是那股他追寻了千山万水的味道。
“到了。”焕玄颜站在坑边,凝视着下方的黑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噬心祟’就在下面。准备好了吗,墨柘鸢?去见你姐姐……最后一面。”
墨柘鸢没有回答。他只是拔出了自己的剑。剑身在阴冷的光线下,反射出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无论下方是地狱还是幻梦,今天,他都要踏进去,做一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