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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栈孤灯思如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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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密不透风地笼罩着整个青石镇。白日里喧嚣的街道此刻已然沉寂,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遥遥传来,更添几分空旷。镇上唯一的“迎客来”客栈里,大部分房间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二楼的走廊上,一盏孤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又缩短,如同心底无处安放的思绪。
墨柘鸢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绯色的衣袍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红。他回头,目光落在身后那个沉默如影的同伴身上。无念,这个名字和他的人一样,仿佛不存在于这个喧嚣的尘世。他总是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袍,脸上戴着一张严丝合缝的银色面具,将一切表情与身份都隔绝在外。
“你的房间在隔壁,”墨柘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框上,指尖微微泛白,“早点休息吧。”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说完,他不再看无念的反应,轻轻一推,便闪身进去了。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随即“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走廊上那点微弱的光,也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暂时切断。
门内,是一片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墨柘鸢没有点灯,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缓缓闭上眼,将额头抵在粗糙的木门边上,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涌来,瞬间将他吞噬。这疲惫并非仅仅源于□□的奔波,长途跋涉与日夜逃亡早已让他的身体习惯了劳累。真正的疲惫,来自灵魂深处的空洞与煎熬。
他的眼神失神地望着虚空,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总是清冷如月,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世间最极致温柔的时迁默。
要不要……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升起,便如荒原上的野火,借着思念的风势,疯狂地蔓延开来,烧得他五内俱焚。理智像一根紧绷的弦,在他脑中发出尖锐的嗡鸣。它在警告他,时家如今必定是龙潭虎穴,是那些追杀者重点监视的地方。他这样贸然前去,不仅会将自己置于险地,更可能连累到整个时家,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甚至无法确定,时迁默是否还愿意见他。那场惊天巨变之后,他成了丧家之犬,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深究。他怕自己听到的,是比死亡更让他绝望的消息。
可情感的洪流却轻易冲垮了理智筑起的脆弱堤坝。他想他了,想得发疯,想得心口都在隐隐作痛。那份思念,像一根无形的、长满了倒刺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疼痛。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入怀中,触碰到同心锁,是年少时一句玩笑般的誓言,如今却成了他怀揣着的、唯一的温暖。
“柘鸢,戴上这个,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能感到彼此。”
记忆中,少年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郑重。那时的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梦,终究是醒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握着这根冰冷的同心锁,在无尽的黑夜里踽踽独行。
在黑暗中站了许久,内心的天平反复摇摆。去,还是不去?希望与绝望,理智与情感,在他心中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最终,情感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一切。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他不能再等了,他受不了了。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安好,也就足够了。如果……如果他已不在,那自己也该有个了断。
他没有走门,那会惊动警觉的无念。他悄无声息地推开客栈那扇并不牢固的窗户。夜风带着青石镇特有的、混合着水汽与青草味的凉意灌入,吹动他绯色的衣角。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身形如同一只融入夜色的红色蝙蝠,悄然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墨柘鸢凭借着少年时无数次夜游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他的动作轻盈而迅速,足尖在瓦片上一点,便能滑出数丈之远,落地时悄无声息,如同一片飘落的羽毛。他避开了所有巡夜的更夫和家犬,感官在黑夜中被放大到极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他的耳朵。
终于,时家府邸那高高的院墙出现在眼前。记忆中气派的朱漆大门,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黯淡,门口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却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一处偏僻的院墙下,深吸一口气,灵力在脚下微一凝聚,身形便如鬼魅般拔地而起,轻巧地翻身入院。
他落在熟悉的庭院中。月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了一层银霜,投下寂寥的影子。他屏住呼吸,心脏因为近乡情怯而剧烈地跳动着。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径,穿过假山,绕过荷塘,最终来到了时迁默曾经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静默居”。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便开了。院子里,那棵他们曾一同栽下的海棠树,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只是树下那架秋千,孤零零地悬在那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像一声声无言的叹息。
主屋的窗内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火。墨柘鸢的心不由得一沉再沉,几乎要坠入无底的深渊。他悄然靠近窗边,用指尖沾了点口水,在坚韧的窗纸上濡湿一小块,凑眼望去。屋内黑暗如初,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无一人。
时迁默不在房间里。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他稍作迟疑,便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熟练地探入窗栓的缝隙,轻轻一拨,只听“咔”的一声微响,窗栓便被打开了。他推开窗,闪身进入房内。
一股清冷、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如时迁默的性子。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再无他物。桌椅床榻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地面也干净得能映出月光。然而,这种过分的干净,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桌上有茶具,有笔墨纸砚;床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而不是居家该有的样子……这里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有人长期居住的地方,更像是一间被精心维护的、许久无人问津的灵堂。
墨柘鸢的心彻底凉了下去,仿佛被浸入了千年寒潭。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划过冰冷的书桌桌面,他多希望能在上面找到哪怕一丝熟悉的刻痕,或者一本他随手乱放的画册。然而,什么都没有。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一个事实:它的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时迁默不在时家。他会去哪里?是被家族秘密送走了,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翻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就在他被绝望彻底淹没之际,一个荒唐、离奇、却又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的念头,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悍然劈入他的脑海。
无念……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始终跟在自己身边的、沉默寡言的影卫。无念从不说话,总是用手势和简单的字条交流。他脸上永远戴着一张遮住全脸的银色面具,身形……他努力回想,无念的身形清瘦而挺拔,似乎……似乎和记忆中长高了的时迁默有几分相似。最重要的是,时迁默不爱说话,性格郁闷;而无念,是彻底的沉默,仿佛被剥夺了言语的能力。
会不会是他?会不会是时家为了保护他,让他戴上面具,用另一种身份陪在自己身边?这个想法是如此大胆,如此不合情理,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濒死的墨柘鸢紧紧抓住。他不敢深思其中的漏洞,比如无念的武功路数与时家截然不同,比如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一切,只是被这个可能性带来的巨大希望所驱动。
他必须回去,立刻回去确认!
他不再停留,转身从窗口跃出,用尽全力向客栈的方向奔去。夜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的心却因为那个疯狂的猜测而灼热滚烫,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当墨柘鸢气喘吁吁地回到客栈二楼的走廊时,他发现无念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微弱的灯光。他还没睡。
墨柘鸢站在门口,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冲破喉咙,撞碎他的肋骨。他抬起手,想要敲门,指节却在触碰到门板的前一刻僵住了。他害怕,前所未有地害怕。他怕门打开后,看到的不是他所期望的脸,那份刚刚将他从绝望深渊里打捞起来的希望之火,会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他怕自己承受不起第二次。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在门前纠结万分,像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囚徒。就在他进退两难,几乎要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吱呀——”
无念似乎正准备出来倒水,看到门口的墨柘鸢,他明显愣了一下。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出,将他戴着面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神秘,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深邃难明。
墨柘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最终只挤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无比尴尬的话:“你……还没睡啊?”
无念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银色面具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举起手,对他比划了一个询问的手势,像是在问他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墨柘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面具,仿佛要用视线将它烧穿,看到后面的真相。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可以看看你的真容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走廊上的风似乎也停了,灯火不再摇曳。无念的身体僵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想到墨柘鸢会提出这样一个冒犯而无礼的要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墨柘鸢来说都是一种酷刑。
他看到无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墨柘鸢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墨柘鸢以为他会拒绝,甚至会因此而动怒时,无念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墨柘鸢的呼吸瞬间屏住。他看到无念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触碰到面具的边缘,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那张与他形影不离的银色面具,从脸上拿了下来。
墨柘鸢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的全部心神都汇聚在那张即将显露的脸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甚至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看到那张熟悉面容时自己该有的反应,是该冲上去抱住他,还是该先狠狠地揍他一拳,质问他为何要这样捉弄自己。
然而,当面具完全被取下时,他脸上所有的紧张、期待、激动与忐忑,都在一瞬间凝固,然后如退潮般,迅速地、彻底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放松与……深不见底的失落。
那不是时迁默。
面具下的脸,虽然算不上绝世俊美,却也五官端正,眉目深邃,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英气。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一张属于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从他左边眉骨开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凶狠地爬过他的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边脸颊的一道狰狞疤痕。那道疤痕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新的肉芽与旧的伤口交错,可以想见当初的伤势有多么致命。
墨柘鸢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驱使着他,手指颤抖地摸向那人的耳后。皮肤的触感是真实的,没有半分□□该有的生硬与隔阂。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一场海啸,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那股支撑着他从时家一路狂奔回来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将他砸得粉身碎骨。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绝望中生出的痴心妄想。
但他还是强撑着,看向眼前这个因为摘下面具而显得有些无措和自卑的男人。他看到男人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张银色面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什么……要戴面具?”墨柘鸢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疲惫,“你长得很好看。”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如果没有那道疤,这张脸无疑是英俊的,带着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听到他的话,无念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遮挡那道疤痕。他垂下眼帘,拉过墨柘鸢的手,用指尖在他的手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
我不好看,怕吓到你。对不起。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墨柘鸢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写下这几个字时的卑微与不安。这一刻,他心中的失落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同情,也有一丝深深的愧疚。他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强加在了这个无辜的人身上,还揭开了他最不愿示人的伤疤。
“你休息吧。”墨柘鸢收回手,声音低落却无比真诚,“你长得很好看,真的。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再回头。门再次关上,这一次,屋内的黑暗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加冰冷,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冻僵。
希望燃起又破灭,远比一直身处绝望更让人痛苦。墨柘鸢靠着门缓缓滑落在地,将脸深深地埋入膝盖,压抑了许久的、无声的呜咽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而走廊上,那个叫无念的男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灯油都快要燃尽。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脸上的伤疤,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极其复杂的痛苦光芒。最终,他还是将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重新戴上,遮住了伤疤,也遮住了他所有的故事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