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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穷里莫道煞怨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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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顾名思义,整座小镇的街巷皆由厚重的青石板铺就。岁月无情,风雨侵蚀,石板的棱角早已被磨得圆润光滑,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小镇依山傍水,屋舍俨然,白墙黛瓦的建筑鳞次栉比,飞翘的檐角下悬挂着褪色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的故事。
这股复杂而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味道,对于久在路途奔波的墨柘鸢和无念来说,既陌生又令人心安。
两人缓步走在主街上,与周围热闹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墨柘鸢依旧是一身红衣,只是那红色不复年少时的张扬鲜亮,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的绯色,如同凝固的血。他的面容褪去了少年的稚气,轮廓愈发分明,俊美依旧,但那双曾经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怅惘。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墨家小公子,逃亡的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是沉默如影的无念。他一袭灰袍,戴着面具。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无念”人也如其名,无悲无喜,无思无想,面具永远平静无波,唯一的焦点,便是身前的墨柘鸢。
忽然,墨柘鸢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被街角一个卖甜点的小摊所吸引。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小摊,一口大锅里热气腾腾,蒸着新出笼的桂花糕和红豆沙饼。旁边竹制的托盘上,整齐地码放着晶莹剔透的麦芽糖、裹着芝麻的糖人,还有用油纸包好的松子糖。
甜腻的香气随风飘来,钻入鼻腔,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墨柘鸢记忆的闸门。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茫,那层伪装的平静被打破,流露出深切的怀念与痛楚。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隔着绯色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藏着的同心锁。那不是什么法宝,只是一根普通的饰品,却系着他整个少年时代最温暖的回忆。
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个少年,穿着一身与他截然相反的黑衣,清冷如冰,却会在看到这些甜点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而他,总会像献宝一样,拉着他的手冲到摊前,将每一样都买上一份,然后看着他笨拙而认真地品尝,那张冰封的脸上会悄然融化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时迁默,这个桂花糕好吃,你尝尝!”
“不喜欢”
“你喜欢的,我以后天天买给你吃。”
那些曾经脱口而出的承诺,如今听来,字字诛心。他想买一点,可那个唯一能分享这份甜蜜的人,如今又在何方?他已经不知道了。自从那场惊天巨变,他们失散于人海,音讯全无。这根同心锁,成了连接他们之间过往的唯一信物。
无念静静地看着他。他看到墨柘鸢在摊前站了很久,神色变幻,以为他是旅途劳顿,没了胃口,又或是被这琳琅满目的甜点弄得不知如何选择。他刚想上前询问,却见墨柘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
“这个,还有这个……每样都来一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最终还是买了一点,用油纸细细包好,揣入怀中,紧挨着那根同心锁。仿佛这样做,就能让远方的人也能感受到这份温热与香甜。他没有吃,只是转身继续前行,背影比刚才更显落寞。
无念看着他,心中若有所思。他不懂那份甜蜜背后的苦涩,但他能感受到公子的悲伤。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周身的气息放得更低,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即将被小镇的喧嚣重新淹没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长空。
“啊——救命啊!”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口。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大乱,惊慌失措的镇民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鱼群,四散奔逃,哭喊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墨柘鸢和无念几乎是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巷口处,一团浓郁的黑雾正翻滚不休,将几个来不及逃跑的镇民团团围住。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它有形有质,如墨汁般粘稠,不断变幻着形态,从中伸出数条漆黑的触手,缠向被困的几人。黑雾中,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一闪而过,发出无声的哀嚎。一股阴冷、怨毒、充满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是怨煞邪物!”墨柘鸢眼神一凛。这种东西由横死之人的巨大怨气凝聚而成,没有实体,专以吸食生人的精气和恐惧为生,寻常刀剑根本伤它不得。
被困的几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其中一个年轻女子被黑雾触手缠住了脚踝,正被一点点拖向那团翻滚的黑暗。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
墨柘鸢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上前。他体内的邪力开始运转,绯色的衣袖无风自动。纵然身在逃亡,他骨子里属于墨家的那份侠义与担当,却从未泯灭。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身的一刹那,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那道身影仿佛一道青色的闪电,从他旁边一晃而过,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墨柘鸢心中不禁惊叹:“好快!”
只见那人瞬间便冲至巷口,面对那狰狞的邪物,他没有丝毫停顿。手中一柄看似普通的剑出鞘,剑身在阳光下没有半分光华,朴实无华。可当他挥出那一剑时,整个空间仿佛都为之一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丽炫目的光效。只有一道清冽的、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污秽的剑光,一闪而逝。那团翻滚的黑雾就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瞬间消融、净化,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之前还张牙舞爪的邪物,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一剑了断。
巷口的阴冷气息尽数散去,阳光重新洒下,温暖如初。被救下的几人惊魂未定地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望着那个持剑而立的背影,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来人缓缓收剑入鞘,转过身来。直到这时,墨柘鸢才看清他的样貌。
那人一身极为朴素的青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布鞋。然而,他那张脸,却与这一身行头形成了天壤之别。那是一张美到极致,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面容。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绯然。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这份容貌,若配上华服,便是倾国倾城的贵公子;可穿着这身布衣,却更添了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独特韵味。
那人似乎并未在意被救者的感谢,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当落在墨柘鸢身上时,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
下一秒,他便迈开步子,径直朝墨柘鸢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热情。
“哇!你长得真好看!”他跑到墨柘鸢面前,歪着头,兴致勃勃地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天真烂漫,“比上次我见到的那个男子还好看!喂,我叫焕玄颜,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一串噼里啪啦的爆竹,不等墨柘鸢回答,他又自顾自地一拍脑袋:“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墨柘鸢,对不对?那些家伙的通缉令上画得可真丑,还没你本人十分之一好看。长得这么好看,不如跟我一起吧?”
这一连串的话,让墨柘鸢彻底懵了。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名字,还知道自己正在被通缉。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瞬间警惕起来。无念更是第一时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墨柘鸢和焕玄颜之间。
“你是谁?”墨柘鸢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焕玄颜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无念的敌意,依旧笑嘻嘻的:“我叫焕玄颜啊,刚刚说过了。我住在这青石镇,你呢?是路过吗?”
他的笑容纯粹又灿烂,不含一丝杂质,可说出的话却让墨柘鸢心头一紧。他知道得太多了。
“你想干什么?”墨柘鸢的语气冷了下来,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琵琶挂饰上。
看到他的动作,焕玄颜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无奈,急切地解释道:“哎呀,别误会,别误会!我不会杀你的,我对你们那些家族恩怨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是‘他们’在追杀你,关我一个无名小平民什么事?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想交个朋友而已。再说了,刚才我还救了人呢,我可不是坏人。”
他的话语坦诚得近乎天真,却反而让墨柘鸢更加戒备。一个能一剑秒杀怨煞邪物的人,怎么可能是“无名小平民”?他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却又撇清关系,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目的。
青石镇的阳光依旧温暖,但墨柘鸢却感到一股新的寒意,从这个自称焕玄颜的美丽少年身上,缓缓升起。前方的路,似乎因为这次意外的相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