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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莫缘随行萧风瑟 ...

  •   夕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一片悲壮的火海。古道在连绵的丘陵间蜿蜒,像一条干涸的伤疤,延伸至未知的远方。两侧是枯黄的草木和嶙峋的怪石,在残阳的映照下,投下千奇百怪的、狰狞的影子。
      晚风萧瑟,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吹动着墨柘鸢墨黑色的衣角,也撩拨着他身后那个沉默身影面具上的淡紫色系带。
      世界一片死寂,除了风声,便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墨柘鸢的脚步坚定而警惕,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在丈量着这片无情的天地。而他身后约三步之遥,另一个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执着得如影随形。这诡异的组合,在这荒凉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墨柘鸢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个沉默的跟随者。没有杀气,没有恶意,甚至连一丝窥探的意图都没有。但这“三无”状态,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自从墨家覆灭,自从被那个他曾视若亲兄的木霜背叛,自从在季家看透了季明东那笑里藏刀的算计,他便再也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任何接近他的人,都必然怀有某种目的。
      “是木霜派来的新棋子?用苦肉计博取我的信任,再在关键时刻给我致命一击?”他心中冷笑,脑海中闪过木霜那张温文尔雅却暗藏疯狂的脸。“还是季明东不甘心,找来的杀手?不像,此人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那么……是某个我不知道的势力?或者,他真的只是一个单纯到愚蠢的巧合?”
      他无法得出结论。这个叫“无念”的面具人,是自那场惊天巨变后,那份笨拙却真诚的温柔,在他包扎伤口时,曾让他冰封的心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但正是这一丝松动,让他更加警惕。他就像一只受过重伤的孤狼,任何靠近的生物,都会被他视为威胁,哪怕对方只是想为他舔舐伤口。
      终于,墨柘鸢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身,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要触及到身后那人的脚下。他的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背后的乌木琵琶上,身体微侧,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态。他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直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淡紫色面具。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是他为自己披上的、最坚硬的铠甲。
      无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停在原地,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宏大的问题。片刻后,他只是坚定地、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摇头,并非回答“为什么”,而是在否定墨柘鸢问题中暗含的“你带有某种目的”的指控。
      墨柘鸢没有再问。他迈步上前,在无念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个动作充满了试探与侵略性。墨柘鸢的手指因为常年弹奏邪曲而冰冷刺骨,与他手上食指、中指上缠绕的白色纱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能感觉到,被他抓住的手腕微微一颤,但却没有丝毫反抗,任由他将一丝微弱的邪气探入对方体内。
      经脉空空如也,丹田一片死寂。没有灵力,没有内劲,甚至连寻常武夫的气血之力都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墨柘鸢的内心,在这一刻被震惊与放松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占据。
      震惊于,这世上竟真的有如此胆大包天的普通人,敢毫无防备地接近他这个“邪物”;放松则是因为,至少在武力层面,这个人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一丝自嘲涌上心头:“就算他是来刺杀我的,凭什么?凭他比我更不怕死吗?”
      他松开手,但眼神中的冰冷却更甚。物理试探无效,他便发起了第二轮攻心之术。这是他最擅长,用最恶毒的言语,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推开。
      “你不怕我把你杀了?”他冷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针。他说出这句话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比任何人都要痛苦。他是在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避免自己再次受到伤害。
      无念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先是摇了摇头,似乎在说“我不怕”。
      墨柘鸢皱眉,追问:“你不相信我会杀你?”
      无念立刻摆了摆手,否定了他的猜测。紧接着,他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连贯的动作让墨柘鸢彻底迷惑了。“你相信我会杀你?”
      无念似乎也觉得自己这番比划太过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墨柘鸢完好的左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墨柘鸢的心上。不是“不怕”,不是“相信”,而是“不知道”。这代表着一种超越了生死恐惧的、对人性最深层次的迷茫与探寻。他不知道墨柘鸢会不会杀他,因为他无法定义眼前的这个人。
      墨柘鸢撇了撇嘴,那是他感到无措和委屈时下意识的动作。他亮出了自己最深、最痛的伤疤,:“我是邪物,天下正道都想杀我,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这么个麻烦?”
      无念沉默了。他再次托起墨柘鸢的手心,这一次,他的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用指尖,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了一段话。
      【修邪道,并非是邪物。修正道,并非就是对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墨柘鸢死寂的内心世界里轰然炸响。他怔住了。自墨家被灭后,他被迫走上这条路以来,整个世界都在告诉他,他是错的,是邪恶的,是该被千刀万剐的魔头。他自己也渐渐接受了这个设定,用它来武装自己,隔绝世界。可现在,竟然有人告诉他,他所修之道,与他的本质,是两回事。
      他的防线,在这句话面前,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无念没有停下,他继续写道:【我没有能力,所以想跟着你。】
      这个理由,朴素、直接,甚至有些卑微,却无比真诚。它瞬间瓦解了墨柘鸢心中关于“阴谋”、“算计”的所有猜测。无念没有将自己放在一个高高在上的“施恩者”或“拯救者”的位置,而是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平等的“同行者”,甚至是一个寻求庇护的“弱者”的位置上。这极大地降低了墨柘鸢的戒心,也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被遗忘的、属于强者的保护欲。
      墨柘鸢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几行字有千斤重。良久,他抬起头,眼神中的冰冷与锐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忧伤与疲惫。他转过身,望着血色的残阳,像是在对无念说话,又更像是一场对自我命运的独白。
      “管他呢……”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沙哑,“邪物也好,魔头也罢,都无所谓了。墨淮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带着墨家远走高飞。我不会死的,至少在看到仇人灰飞烟灭之前不会。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是和我有关系的,会因为我而受到牵连的,都走了,都断干净了。”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却充满了悲剧的宿命感。他以为自己斩断了所有牵挂,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让自己再无弱点,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这场复仇。他不知道的是,他所谓的“安排”,或许正一步步落入木霜为他精心编织的、以他的死亡为最终目的的巨大罗网之中。他的自信,与他即将面临的悲剧命运,形成了最强烈的反差。
      无念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只要和我有关系的都走了”这句话时,他戴着面具的头颅几不可查地微微低下。他抓着墨柘鸢手腕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那力道不大,却传递出一种急切的心痛与不舍。他不能说话,但他的情感却在这一刻汹涌澎湃。
      那我呢?
      你将所有人都推开了,那我算呢?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吗?一个你随时可以抛下的累赘吗?
      他为墨柘鸢这种将自己彻底孤立起来的宿命感而心痛。他看到了一颗高傲的灵魂,在被全世界背弃后,是如何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自己也一同放逐。他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来,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存在。
      墨柘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赶走无念。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迎着最后的光芒,继续向前走。但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不再那么孤绝,紧绷的背影也仿佛有了一丝松弛。他默认了身后那个影子的存在。
      无念跟了上去。这一次,他与墨柘鸢之间的距离,从之前的三步之遥,悄然缩短到了两步。这个细微的距离变化,象征着他们心理距离的拉近,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正在他们之间悄然形成。
      又走了一段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柘鸢从随身的行囊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干粮,那是他仅剩的食物。他面无表情地将其掰成两半,然后头也不回地,将其中一半向后递去。无念默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尚有余温的干粮。这个简单的动作,没有一句言语,却标志着“共享”与“接纳”的开始。在这片荒原之上,他们缔结了一份无声的契约。
      夜幕降临,星辰满天。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血色残阳消失的尽头。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充满了未知的阴谋与杀机。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无垠的荒野上,那只孤独的狼,身边终于有了一个沉默的影子。他们不再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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