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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定议官情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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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府邸的暖阁,是一座用奢华与压抑精心构筑的囚笼。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醇厚气息,自角落里那尊麒麟踏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却无法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光线透过糊着蝉翼纱的窗格,被厚重的紫檀木家具尽数吸收,只在名贵的定窑白瓷茶具上反射出一点点惨白的光晕。
这极致的静,反而让人的心跳声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次搏动都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数计时。
墨柘鸢斜倚在太师椅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在午后假寐的黑豹,看似松弛的肌肉线条下,却蕴藏着随时可以暴起的惊人力量。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紧身衣,并非寻常布料,而是一种混纺了鲛筋的特殊材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暗光,贴合着他劲瘦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手戴着的一副仅包裹食指与中指无名挡的黑色皮质手套,皮革柔软而坚韧,指尖处似乎淬炼过,隐隐透出金属的冷光,这既是他的标志,也是他最致命的武器。
他玩味地晃动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碧绿的茶汤漾开一圈圈涟漪,眼神却越过氤氲的茶气,如鹰隼般锁定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季宗主,”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沙哑与嘲弄,“为了请我这么个人人喊杀的‘邪物’,想必是费了不少功夫吧?季家的势力果然名不虚传,连我行动的踪迹都能翻出来。如今我人已在你的地盘,便是案板上的鱼肉,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羽毛,轻飘飘的,却能刺入人心最深处。
坐在他对面的季家宗主季明东,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是一种浸淫权谋数十年才能修炼出的圆滑与虚伪。“墨公子说笑了。”他将茶杯稳稳放下,动作从容不迫,“在我眼中,你依旧是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墨家天才。至于当年的事……唉,”他发出一声长叹,眼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惋惜”,“错不在你,只能说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太过迂腐死板,容不下真正的天才。他们嫉妒你的才华,畏惧你的力量,才会用‘邪道’这种可笑的罪名来构陷你。”他巧妙地将自己与那些“伪君子”划清界限,试图与墨柘鸢建立一个共同的敌人。
“呵。”墨柘鸢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眉峰一挑,眼神锐利如刀,“我现在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能怪别人的,为何要怪自己?我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几句公道话就感恩戴德的少年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先人’想和我打架,与其埋怨自己时运不济,不如先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一了百了。季宗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他将问题抛了回去,话语中的疯狂与戾气,是在试探季明东的底线,也是在逼迫他亮出真正的底牌。
季明东眼中精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终于抛出了他的诱饵:“说得好!英雄所见略同。那么,你我合作如何?联手推翻那些伪君子,也算了却一桩旧怨替墨思韵报仇。”
“墨思韵”三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墨柘鸢玩世不恭的伪装。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坚硬的白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的一声,一道裂纹悄然蔓延。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机骤然变得浓郁如墨。
“幕后主使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之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季明东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缓缓吐出两个字,如同投下一块巨石:“木霜。”
墨柘鸢的瞳孔骤然收缩。木霜?那个温润如玉,待他亲厚如兄的友人。他紧咬着牙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碎裂的瓷片刺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为什么是他?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季明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垂手侍立的下人,随即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地人多口杂,有些隐秘,不便宣之于口。还请墨公子移步后园一叙。”
墨柘鸢缓缓起身,将手中破碎的茶杯随手丢在桌上,鲜血在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上留下刺目的痕迹。他从季明东身边走过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轻声道:“请。”
二人各怀鬼胎,笑里藏刀。这场看似平静的会晤,不过是另一场风暴的序曲。一个为了复仇,一个为了权欲,他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危险的交易。
季家后园,曲径通幽,与前厅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更显雅致。一座由太湖奇石堆砌而成的假山嶙峋耸立,山下是一方清澈见底的池塘,池中五彩锦鲤摆动着华丽的尾鳍,悠然游弋。几株垂柳随风轻摆,柳丝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佛从深渊踏入了人间。曲径通幽,一座精致的假山旁,清澈的池水里锦鲤悠然游弋。墨柘鸢蹲在池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水中划过。
池鱼似乎不惧他身上的邪气,反而追逐着他的指尖嬉戏。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墨思韵也曾这样拉着他的手,在墨家后山的溪流里玩水。
“当年的邪物,是木霜所造成的。”季明东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碎了他短暂的回忆,将他重新拖回冰冷的现实。他站在墨柘鸢身后,缓缓道来,“他做得天衣无缝,以此奠定了他‘正道新星’的地位。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一位心腹,早在多年前就以苦肉计潜伏在他身边,成了他最信任的眼线之一。这颗棋子,我埋了十年,直到最近,才终于得到了这份完整的真相。”
墨柘鸢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站起身,转过来,脸上已无半点情绪,平静得可怕。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所有的光彩都已熄灭,只剩下死寂的寒冰。
震惊、愤怒、背叛的痛苦……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意。“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不妨直说。”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因为真正的海啸,正在他的灵魂深处酝酿。
看到墨柘鸢这副模样,季明东知道火候到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得计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终于图穷匕见:“很简单,我要你……帮我把木霜杀了。”
“杀他?”墨柘鸢冷眼看着季明东,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傻瓜,“我当然会找他清算这笔血债,我会亲手撕开他伪善的面具,让他为墨家上下百余口亡魂陪葬。但你让我现在动手?是想让我这只人人喊打的‘狼’,主动跳进‘虎’口吗?木霜如今权势滔天,在正道之中声望如日中天,我杀了他,你觉得我还能活着走出这潭浑水?季宗主,你想借刀杀人,算盘打得真响。可惜,你借错了刀。”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季明东的计划上。
季明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儒雅的面具被撕去,露出阴沉的本色。“这么说,墨公子是不答应了?”
“对啊,”墨柘鸢无所谓地耸耸肩,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意,“我不答应。毕竟,你的诚意,可远远不够。”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凛。就在刚才,他感觉到风中传来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辨认出的冷梅香气,那是木霜最喜欢的熏香。同时,假山背后,一片柳叶的晃动也显得极不自然。他两根手指并拢,一缕凝如实质的黑色邪气瞬间在指尖汇聚,如离弦之箭般,并非射向季明东,而是直奔那座假山之后!“躲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吗?”
随着一声轻响,假山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容温文尔雅,嘴角噙着一抹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仿佛只是路过此地,恰好欣赏了一场有趣的戏剧。看清来人,墨柘鸢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土崩瓦解。
“木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藏得真好。”
木霜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午后偶然重逢:“阿鸢,我终于见到你了。”
墨柘鸢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痛苦,那个曾经在被欺负时墨柘鸢帮助了的他,在他受伤时为他上药,在他被所有人误解时唯一相信他的木霜。
那张斯文的面孔之下,竟是如此深不见底的狼子野心。“你……真的是你……”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残忍的问题。
“我怎么了?”木霜歪了歪头,眼中满是纯粹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解他的痛苦与愤怒。
这副无辜的模样彻底击垮了墨柘鸢。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声凄凉而绝望,带着血泪的控诉:“为什么?墨家待你不薄,我……我待你如亲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是我阿姐!”
木霜听后,只是淡淡一笑,无视了他的质问,向他伸出手,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残忍:“和我走。”他的内心却在疯狂地咆哮: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要将你身边的一切都毁灭,让你变得一无所有,让你只能依靠我,只能属于我一个人!墨思韵?她是你唯一的软肋,只有除掉她,你的世界里才能只剩下我!
“恶心!”墨柘鸢看清了他眼底深处那偏执到病态的占有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再无半分犹豫,反手从背后解下一张古朴的琵琶。那琵琶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木质,琴身上用朱砂刻着繁复的彼岸花纹路。他五指如风,猛地拨动琴弦!
“铮——!”一声刺耳的弦音炸开,无形的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血色锋刃,割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直扑木霜与季明东二人!季明东大惊失色,仓促间拔剑格挡,剑刃与音刃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虎口发麻。而墨柘鸢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他这独门绝技“曲境无扰”,一旦弹奏,周身便会形成一个无形的气场,短时间内不受外力侵扰。趁着季明东被音刃牵制的瞬间,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重重印在了季明东的腹部!
“不过如此。”他轻蔑地甩了甩手,看都未看木霜一眼,身影在原地骤然散开,化作无数鲜红如血的彼岸花瓣,随风飘散。“恕不奉陪了。”那声音空灵而冰冷,在园中回荡,花瓣散尽,人影已无。
“噗——”季明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假山上,脸色惨白如纸。他捂着剧痛的腹部,丹田气海翻腾,经脉仿佛被撕裂。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内心的怨毒与屈辱。他不仅计划失败,身受重伤,更重要的是,他在木霜面前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底牌,颜面尽失,沦为笑柄。他抬起头,看向木霜的背影,那阴鸷的眼神中,包含了杀意、忌惮、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而木霜,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殆尽。他没有去看狼狈的季明东,只是怔怔地望着墨柘鸢消失的方向。他那张俊雅的面容因为情绪的极度压抑而显得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却透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狰狞。他缓缓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也毫不在意。为什么……为什么把他身边的人都杀光了,他还是不愿跟我走?为什么他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已经为你扫清了一切障碍,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只能属于我!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他走到季明东面前,甚至还伸手拂去了他肩上的尘土,语气关切地说:“季宗主,你没事吧?都怪我,来晚了一步,让那魔头伤了你。”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对峙,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盟友。这可怕的自控力和伪装能力,让季明东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今天输得一败涂地。
各方势力间错综复杂、相互利用的关系网。季明东试图借墨柘鸢之手铲除木霜,而木霜则反过来利用季明东引出墨柘鸢,上演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墨柘鸢是各方势力争夺或忌惮的关键棋子。
木霜回到自己的书房时,已是月上中天。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墨香与冷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的陈设一如其主,文雅精致到了极致,却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墙上挂的是前朝画圣的《寒江独钓图》,案上摆的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笔洗,连镇纸都是一块罕见的天然水晶。然而,就在这片冰冷的精致中,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人正大喇喇地斜坐在他那张用整块和田玉打造的茶案上,姿态悠闲地品着他珍藏的“大红袍”。那人一身绛紫色华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邪气,正是四大家族中最为神秘的上官家宗主——上官哀。
木霜脸上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仿佛刚才在季家后园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微笑道:“上官宗主今日怎有雅兴,屈尊来我这小地方?也不怕我这的粗茶辱没了你的尊口。”
上官哀将手中的琉璃杯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斜睨着木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听说,木链死了,是墨柘鸢杀的。”他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是的。”木霜缓步走过去,动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上官哀如瀑的黑发,指尖感受着那丝滑的触感,“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死了便死了,没人在意。现在,木链手上的权力,都已归于木荆昭了。”
上官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任由他的手在自己发间动作,身体却未动分毫:“哦?木宗主这是不装了?连‘清理门户’这种事都做得如此干脆利落。”
木霜绕到他的身后,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上官哀微露的、线条优美的锁骨,声音温和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我何时……装过?在上官宗主面前,我从不敢有半分虚假。”
上官哀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问道:“说吧,叫我过来,所为何事?别告诉我只是为了请我喝茶。”
“没什么大事。”木霜温和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晶莹、散发着丝丝寒气的玉镯。那镯子由千年冰玉雕琢而成,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华。“最近淘来一枚冰玉镯,觉得与你很搭,送你了。”
上官哀瞥了一眼那价值连城的玉镯,却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好丑。这冷冰冰的东西,戴出去也不好看。”说罢,他从茶案上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既然没事,那我便走了。你府上的茶,味道尚可,就是人……太无趣了。”
“嗯。”木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依旧是那抹温和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仿佛对他的无礼与拒绝毫不在意。
只是,当书房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深不见底的黑暗。
棋局,远未结束。墨柘鸢这颗最不稳定的棋子已经脱离棋盘,而上官哀这颗同样危险的棋子,也开始蠢蠢欲动。这场围绕着仇恨、权力和欲望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人人皆是棋子,人人皆为棋手。
上官哀刚刚离去,他身上那股慵懒而华丽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尽,一道身影便从书架后的暗影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来人一身青衣,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与他平凡外表不符的精明与野心。
秋莱澄随意地坐到一旁的圈椅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荡了荡脚,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家。他看着木霜,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木宗主,大戏演完了?现在该想好我们的事了吧?我帮你拿下整个木家,让你名正言顺地坐上宗主之位,你帮我成为五大家族之外的第五大宗。这笔买卖,你可不亏。”他的语气轻松,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如泰山,直指他们之间那个酝酿已久的惊天密谋。
木霜在自己的主位上坐下,亲手为自己和秋莱澄各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看不出丝毫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波的痕迹。“拿下木家,只是第一步。”他淡淡地说道,“我那些叔伯兄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需要帮我做的,是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尤其是他们安插在其他家族里的眼线和暗中培养的势力。我要让他们变成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在笼子里哀嚎。”
秋莱澄抿了一口茶,点头道:“这个好办。我在‘天机阁’里有些门路,负责的就是情报交易。只要价钱合适,别说切断联系,就是让他们凭空消失,也不是难事。那你答应我的事呢?‘大宗本’之位,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拿到的。”
“放心,”木霜欣然答应,“待我整合木家,下一步便是挑起季家与另一家的争斗。待他们两败俱伤,你秋家便可趁势而起,以‘调停者’的身份入局,届时有我的支持,吞并他们的残余势力,成为第五大宗,易如反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从今天起,将上官哀从我们的计划中暂时去掉,不要去招惹他。”
秋莱澄有些惊讶:“去掉?为何?上官家实力不弱,若能拉拢……”
“不必。”木霜打断了他,“他与我们的计划没有直接阻碍”
秋莱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知道木霜的心思深不可测,既然他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他转而问道:“那……墨柘鸢呢?”
木霜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缓慢地盖上了杯口。这个动作,是一个强烈的象征,意味着“此事已定,无需再议”,也代表着对墨柘鸢生命的“盖棺定论”。
秋莱澄看懂了那个动作,心中一凛,但还是忍不住疑惑:“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墨柘鸢吗?为了引他出来,你布了这么大的局,甚至不惜暴露季明东这颗棋子。”
木霜的眼睛弯了起来,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说出的话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喜欢啊,正因为喜欢,所以才要让他永远地留在我身边。哪怕……是死的。”
秋莱澄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木霜那温和的笑容,第一次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木霜对墨柘鸢的情感,根本不是爱,而是一种源于儿时执念的、病态的占有欲。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完美的、永恒的、只属于他的藏品,反而他对上官哀的情感是纯粹的感情。
木霜似乎很享受秋莱澄的恐惧,他继续用那温和的语气解释着自己疯狂的逻辑:“活着的阿鸢,有自己的意志,他会反抗,会逃离,会用那种我最讨厌的眼神恨我。这太不完美了。但‘死’的阿鸢不一样,他会永远地、安静地留在我身边,再也不会离开。我可以每天都看着他,就像看着这幅《寒江独钓图》一样,他是属于我的,永永远远。”
“你……你真是个疯子。”秋莱澄喃喃道。他突然想起木霜过去对待敌人的手段,那些人最后的下场,无一不是被制成了各种“艺术品”。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内心的疑惑也愈发强烈:为什么墨柘鸢必须死?真的只是因为他修了邪道,或者只是因为这种变态的占有欲吗?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
“只因他修了邪修吗?”秋莱澄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地与这个疯子合作下去的理由。
木霜意味深长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许久。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秘密的快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在秋莱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墨柘鸢快死了,”他说,“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他修炼的冥修,是我当年‘无意中’让他得到的。威力巨大,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每精进一层,都会燃烧一部分神魂。如今,他的神魂已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秋莱澄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长达十数年的骗局!
“至于他为什么必须死,”木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因为,他是整个棋盘中,最重要、最必备的棋子中心。他的生,是我的私人执念;而他的死,才是我权谋大业的真正基石。”
“什么意思?”
“他的死,将成为引爆整个格局的导火索。”木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正道必定群情激奋,共讨季家。而我,将以‘为友复仇’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带头剿灭季氏,并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死去的远比一个活着的‘邪道魔头’有用得多。他将成为我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华丽的垫脚石。”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秋莱澄呆呆地看着木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个男人的棋盘上,无论是仇恨、友情,还是那所谓的“爱”,都只不过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而墨柘鸢,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盛大献祭中,最核心的那个祭品。
窗外,月色如霜,冷得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