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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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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沿京淮运河一路北上,虽然偶尔会有风浪,但船体巨大,十分平稳,叶知夏的病情在江郎中和云岫等人的精心照料下日渐好转,行程倒也顺利。
船只在离京城最近、也最为繁忙的津门渡靠岸。
江郎中还没去过京城,本以为清江浦的繁华已是极盛,没想到这津门渡有过之而无不及。
津门渡人头攒动,各色货物堆积如山。从这里到京城,只有半日的车程。
凌岩与惊澜先行下船打点,不过片刻,便牵着一辆马车来到泊位前。
这次换的马车,跟之前山脚的那辆差不多,车窗悬挂的居然是价值千金的冰绡纱,既透光又隐秘,而拉车的马变成了两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英俊白马。
江郎中看着这座驾,凑近正被云岫细心系上披风的叶知夏,压低声音道:“小姐,这……是否过于招摇了?京城脚下,耳目众多,我们不是要低调入京探查吗?”
叶知夏苍白的脸上已恢复几分血色,她抬眼望了望京城的方向:“江伯伯,你看这津门渡,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江郎中信口答道:“自是南来北往的商贾,还有不少的官员家眷。”
话一出口,他忽地顿住,若有所思。
“正是,”叶知夏轻声道,“津门渡是京淮运河漕运终点,也是达官贵人汇聚的地方,在这里,豪华的马车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如果我们故作寒酸,反倒是欲盖弥彰了,更加引人注目。”
一旁的风吟利落地将药箱放进车厢中,闻言转过头,声音清脆接口道:“江大夫不必忧心,在这京城,我家小姐是西市玉容斋的少东家,有这样的排场,实属正常。”
“玉容斋?”江郎中一怔,“这名字好耳熟。”
他好像在夫人口中听说过,也在为淮城一些贵妇诊脉时,从内院贵妇口中听过,据说是京城近来名声极大的胭脂水粉铺。
风吟见江郎中似乎有些印象,唇角的笑意更深:“咱们铺子里的东西,在淮城的夫人圈里,相必也有些名声。玉容斋虽开业不过三年,却在京城贵妇小姐圈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店里所售的胭脂水粉,皆是小姐亲手调配的方子,供不应求。”
江郎中听得怔住,他不了解这些胭脂水粉,但此时也想起了夫人每次提及玉容斋时那向往的语气,以及淮城那些有门路的官家小姐,如果能得到一两家玉容斋的物件,那在宴会时,便是极有面子的事。
叶知夏已经上车,她倚在柔软的靠垫上,唇角轻扬,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骄傲:“闲暇时琢磨的,没想到京中的夫人小姐们竟如此抬爱。”
封存筒车图纸后,闲不下来的叶知夏就开始捣鼓胭脂水粉。这些都是她当手工博主时研制过的,只需要根据这个时代所能获取的材料,重新调配。
而此时,她已经对京城叶家怀有警惕之心,不愿再为他人做嫁衣。因为,这些尝试,她并没有冠以叶家之名,而是通过舅舅,以白家远方旁支的名义,与一位贵人搭上关系,在京城西市挂上了“玉容斋”的匾额。
“小姐……真是每每都让老夫惊叹。”江郎中只能化作一声由衷的感慨。
“不过是借了舅舅的力,”叶知夏补充道,“经营也全交给了云岫和风吟,给我赚了不少的脂粉钱。玉容斋的事办得隐秘,甚至都没挂靠在舅舅名下,知道我这重身份的人不多,正好用作掩护。”
豪华马车平稳地汇入通往京城的官道车流,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然而,在行到一处岔路口时,驾车的凌岩却并未继续继续前行,而是一抖缰绳,马车灵巧地拐上了一条相对清静许多的辅路。
天色越来越晚,这条路两旁的树木渐密,马车所经之处越来越偏僻。
突然,驾车的凌岩猛地一勒缰绳,马车骤然停下来,惯性让车厢一顿。
“怎么回事?”风吟立刻警惕地低声问道,手已经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车外传来凌岩的声音:“小姐,前方路中央躺了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云岫闻言,掀开车帘,让叶知夏能看到外面。
只见前方不远处,狭窄的小路正中,果然蜷缩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借着黄昏微弱的光线,能看到那人似乎受了伤,身下的泥土颜色深谙,应该是血迹。
惊澜跃下马车,快步前去查看,然后汇报:“还活着,身上的伤口大多为刀剑所致,但最棘手的应该是背上的箭伤。”
风吟与云岫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自家小姐那桩在淮城宅院里流传甚广的“趣谈”——捡了受伤的“童养夫”回来自己养,结果养好了却总是不告而别,前前后后竟有过那么两三回了。
虽然具体情况她们并不完全清楚,但此刻此情此景,未免太过相似。
云岫忍不住戏谑道:“小姐,这荒郊野岭的,竟也有人投怀送抱,捡还是不捡?”
叶知夏听到云岫的调侃,白皙的耳根瞬间染上了一抹薄红。她不想盲婚哑嫁,也容忍不了以后的夫君三妻四妾,所以她就起了心思,自己“养”一个模样好的,无依无靠的,由她自己调教,而且未来自然也只能依附于叶家。
结果前两次捡的皮相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但奈何性子都太“狗”了,本事也大,拴不住,全都不告而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叶知夏声音中带着羞窘,“凌岩,不管他,看看是否能绕过去,若不行,便小心将他挪到路边,我们继续赶路。”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缓缓移动时,地上的男人似乎因这边的动静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却充满痛苦的呻吟。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黄昏野地里,格外清晰。叶知夏的心像是被什么挠过一样,她叹了口气。她终究是在红旗飘飘的环境下长大的灵魂,哪怕换了个时空,她骨子里对生命的敬畏让她终究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罢了,这荒郊野岭的,天色晚了,怕有狼群出没,凌岩、惊澜,将他抬上马车吧,还请江伯伯为他诊治一番,处理下伤口。”
风吟冲叶知夏眨眨眼,调侃道:“小姐就是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这次可看准了,别再养出一个白眼狼。”
叶知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还敢调侃小姐我了?你看他虽狼狈,但那衣料却是上号的云锦,衣领绣工极为精巧,绝非寻常富户。救下他,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风吟抿嘴一笑,不再多言。
男人被小心地抬上马车,安置在角落。江郎中过来仔细检查后,初步判断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暂无性命之忧,便先为他止血包扎。
马车继续前行,最终在天色彻底黑透前,抵达了一处位于山坳处的庄园。
庄园门楣并不张扬,但一进去却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坐落在苍松翠柏之间,处处透着雅致。最妙的是,一踏进二门,便有一股温润的暖意扑面而来,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硫磺气息——这庄园里竟引了温泉活水。
江郎中不禁问道:“小姐,老夫日后就住在这里?”
叶知夏闻言摇头,捂嘴笑笑:“江伯伯误会了,此处是玉容斋名下的一处温泉别院,世外高人哪能住这般奢华显眼的地方享受。今日我们暂且在此歇脚,为您准备的竹溪小筑离这不远,明日送您过去,那地方清幽僻静,屋舍古朴,才配得上您避世高人的身份。”
夜色渐深,温泉别业的一处厢房外间,叶知夏独自坐着,手中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她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明日入京之后要做的事。
内室里,江郎中正在救治那名受伤的男子。
突然,内室的珠帘被掀开,原本守在里面的风吟快步走了出来,她手中攥着一件东西,快步走到叶知夏面前:“小姐,你看,这是从那男子身上寻到的。”
烛光下,她的掌心上赫然躺着一块玉佩。
叶知夏拿起来细细查看,这枚玉佩质地极佳,是顶级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刻的纹样并不是寻常的吉祥花鸟或山水,而是一只姿态矫健的狻猊,神兽的眼睛是两颗赤色玉石,在烛光下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这玉佩的雕工精湛,在玉佩的一角,以古篆体刻着一个极小却清晰的“纪”字。
叶知夏对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不甚了解,她蹙起秀眉,问道:“京城中,哪一显贵是姓纪的?竟用得起这般的玉佩?”
风吟在京城经营着玉容斋,对这些自然有所了解,她的神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小姐,京城姓纪的官员虽有几家,但能用得起这狻猊的,唯有长乐长公主殿下下嫁的纪家,长公主殿下的驸马爷,便是已故的镇北侯纪霆将军。这枚玉佩,若奴婢没猜错,极有可能属于他们那位独子—纪小侯爷,纪培风。”
“纪培风?那位战功赫赫的小将军?”叶知夏对此有所耳闻。
“正是!”风吟语气急促地补充道,“这位小侯爷年纪虽轻,但已屡立战功,圣眷极隆。这位小侯爷现在应该在北境巡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伤得如此之重,倒在离京城数百里的荒郊野岭?”
叶知夏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瞬间有了主意,纪小侯爷是他们此次上京路上的一个变数,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给她送来了一个好机会。
一个为江伯伯那“世外高人”身份造势,一举打入京城最高阶层的好机会!
她的眸光倏然亮起,迅速将玉佩塞回风吟手中:“风吟,这玉佩,你从何处取来,便原封不动地放回何处,务必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一丝一毫我们曾动过、见过的痕迹!”
“是。”风吟领命,又捧着玉佩回了内室。
江郎中正仔细为那名男子处理伤口,箭矢已经被小心取出,伤口周围的腐肉也被清理干净,敷上了厚厚的金疮药,再用洁净的白布层层包好。
江郎中额上沁出细汗,这箭伤极深,取出来不容易。
正当他准备被男子搭脉,再次确定其脉象时,却见那男子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似乎正挣扎着要从无边的黑暗中苏醒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男子要睁眼的刹那,风吟眼神一厉,没有任何犹豫,身形悄无声息地掠到床边。她并指为刀,精准而利落地在那男子颈侧一击。
男子喉间的呻/吟戛然而止,刚刚凝聚起来的意识瞬间消散,头一歪,再次陷入昏睡之中,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风吟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江郎中看得目瞪口呆:“风、风吟姑娘,这……”
风吟甩甩手,将玉佩重新放入男子怀中:“江大夫,您也看到了,他快要醒了,万万不可让他看到此处的装潢,他可以醒来,但只能在世外高人的竹溪小筑醒来。劳烦江大夫等下点上安神香,确保他安安稳稳地睡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