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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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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并未一路直驱进京,而是在行驶半天,抵达了淮水畔的一处大码头——清江浦。
他们一行人没有一人晕船,自然是走水路。既能更快抵达京城,也能让生病的叶知夏好好养病。
清江浦是漕运枢纽,南来北往的船只络绎不绝,远比淮城更加繁华。
但他们的马车并未在嘈杂的码头外围停留,而是在凌岩的驾驭下,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岔路,径直驶入了一处有私人护卫看守的小型泊位。
车刚一停稳,江郎中拂开车帘。下一刻,他整个人再次僵住,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乘坐的船肯定会不凡,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泊位旁停泊着的,并非他预想中稍大些的舒适客船,而是一艘极为考究的三层楼船。
“小姐,这是白家的船?”江郎中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叶知夏在云岫的搀扶下下了车,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淡然:“是,舅舅他总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堆给我。”
这时,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从船上下来,对着叶知夏恭敬行礼:“小姐,一切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航。”
他的目光扫过凌岩和惊澜,彼此微微颔首,显然是旧识。
“有劳李管事了。”叶知夏转头对江郎中道,“江伯伯,上船吧。”
江郎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跟着走了上去。一脚踏上甲板,便觉脚下平稳异常,几乎感受不到水波的晃动,他不由得咋舌,不愧是豪华大船。
叶知夏已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窗外便是运河繁忙的景象,她轻声道:“我们走水路沿京淮大运河北上,看似招摇,但运河之上船只繁多,各色人员混杂,我们这般反而不会像单一马车那样引人注目。”
很快,船只平稳地驶离泊位。正如叶知夏所言,运河之上繁忙异常,他们这艘船虽然精致,但混在这波澜壮阔的航运图景中,竟也不显得突兀了。
江郎中站在窗边,望着两岸向后移动的城镇田野,感受着脚下几乎察觉不到的轻微震动,他回头看向正由云岫伺候着服用汤药的叶知夏,他此刻才惊觉,自己以前对她的认识是何等肤浅。
以前只当她是他敬重的文康兄的女儿——一个偶尔会撒娇、有些小机灵、兴趣爱好比寻常闺秀大胆别致一些的小姑娘罢了。
何曾想过,在她娇柔的表象下,竟然藏着这样隐秘的力量?
看着弱柳扶风,却拥有一种奇特的凝聚力,让他这样的江湖老手,也让凌岩、惊澜这样的高手,都心甘情愿地围绕在她身边,为她奔走效力。
整条船上除了他们一行人,就只有船上的管事和动作麻利的水手,不过据江郎中观察,这些水手目光锐利,与其说是水手,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运河上无风无浪,船上也都是自己人,叶知夏难得在没有喝安神药的情况下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清晨,江郎中再次给叶知夏诊脉时,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小姐脉象虽然仍然虚弱,但是比起之前平稳了不少,高热也已退去。”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又调整了方子交给风吟抓药去煎。
叶知夏的气色也确实好了些,她靠在软枕上,问凌岩:“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凌岩颔首,声音低沉而肯定:“小姐放心,一切皆按计划行事。”
江郎中摸了摸鼻子:“此时,我已经死了吧。”
叶知夏俏皮地眨眨眼睛:“江伯‘死’得其所,是为了更好地‘活’。”
淮城,天色刚亮,昨日那辆载着江郎中和“小药童”离开的青篷马车,回来的时候,车上竟然孤零零地只有老车夫一人,而且他面色惨白,衣袍上甚至还沾着泥污和草屑,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踉跄着敲开江家医馆的门,未语泪先流:“夫人,夫人,江大夫他……”
闻讯赶来的江夫人面色也白了,急忙追问:“夫君怎么了?你慢慢说!”
老车夫捶胸顿足,痛哭道:“昨日我送江大夫入山采药,那山路陡峭,在一个陡坡处,江大夫和小药童遇到了野猪,奔跑时雨后路滑,两人直接坠下山崖了。那山涧深不见底,水流又急,我只找到破碎的药篓子……”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砸到了江夫人的心上,她靠着门板,一时接受不了,就这么晕了过去。
医馆的学徒们还来不及悲痛师父的离世,就惊呼着连忙将不省人事的江夫人抬到内室床上,掐人中的掐人中,去拿安神药的去拿药,乱作一团。
老车夫站在门口,看着这因自己一番话引发的混乱,只盼着这出戏能快快唱完,他安安稳稳地拿好这笔唱戏钱。
等江夫人悠悠转醒,依旧接受不了江郎中坠崖死亡的消息,央求着众人再去找一找。
受过江郎中恩惠的几人组成队伍,跟着老车夫去所谓的“出事地点”查看,自然是一无所获,只加深了“坠涧身亡,尸骨无存”的可信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街坊四邻:济世堂的江大夫采药坠崖死了!
很快,消息也传到了叶家老宅。
卧室中,因病而“缠绵病榻”的“叶知夏”—实则由身形与小姐有几分相似的雪芽假扮,闻此“噩耗”,顿时“悲痛不已”,唤来六安:“六安,江伯伯与父亲有旧,与我家有多年情分,你立刻带上银钱人手,去□□忙料理丧事,照看好江夫人和弟弟,让江伯伯走得安心。”
叶砚修留下的两个护卫在卧室门外守着,听到江郎中坠崖的消息,两人的眼神迅速交汇。墨十的眉头紧皱,江郎中死了?还是坠崖?这未免太过于巧合了。
他下意识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些蹊跷,但又找不到其他古怪之处。
雪芽精通口技,能完美模仿叶知夏的声线,甚至连声音里的病弱都刻画得惟妙惟肖,墨十的疑虑在这无懈可击的表演面前,显得有些无处着力。他只能安慰自己,一个大夫采药死亡,虽然巧合,但这事与大公子谋求之事,没有任何的关系,不需多加关注。
只是在给京城传信时例行公事般地添了一笔:“另,近日为小姐诊治的江姓郎中,入山采药时,意外坠崖身故。”
这则消息并不起眼,三日后,这封密信被叶砚修收到,他目光扫过前面的内容,当看到“图纸在书房中失窃,后在一名为霜叶的丫环房中寻回”时,他脸色瞬间阴沉,怒哼一声,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一旁的火盆里。
霜叶正是他精心安插在叶宅,负责监视叶知夏的眼线,这次叶知夏上京,他也已经要霜叶打通了六安的关系,一起上京伺候叶知夏。
叶知夏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捉内鬼”,不仅断了他一条重要的消息来源,更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和警告!
极度的恼怒让他完全忽略了信纸后的那行与江郎中有关的小字,一个无关紧要的郎中的死活,与他被践踏的权威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而在淮城,前去代表叶家悼念的六安,在看望“悲痛欲绝”的江夫人时,与江夫人迅速对接了信息。
然后全程主持操办了江郎中的“身后事”,场面办得极为体面风光。
丧事结束后,六安又“体贴”地帮助“悲痛过度、不愿留在此伤心地”的江夫人处理医馆后续事宜,变卖器物,结算账目,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几日后,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布小车悄然从江家后门驶出。车上坐着江夫人和她的两个年幼的孩子。这辆车并未驶向什么遥远的亲戚家,而是在出城后不久,便由两名早已等候在岔路口的两个白家护卫接手。
他们会沿着去京城的陆路,护送江家妻小北上京城,与早已“金蝉脱壳”的江郎中真正团聚。
淮城的戏到此就唱完了,京城的戏马上就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