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太子后》昭敏

12、悔意 他合该多让

　　冷浸的风像是从四面八方穿透了楼知韫的身体，他拼尽全力地将眼睛睁开，直勾勾望向沈听雨的方向。

　　“老朽可助他减缓圣蛊的发作，只是你得来我幻月门中当长老。”

　　“好。”

　　沈听雨没有一丝犹豫。

　　屋中却传来一道尖锐的童声：“不好，一点都不好！”

　　七岁的楼知韫不知道幻月门是什么，但这人借他的病以此来为条件，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事。

　　“师父......你不准答应。我......”他明明害怕地不行，抽抽噎噎着，声音却十分坚定：“我还能活好多年呢。”

　　果然还是小孩子，居然觉得十八年很长。

　　十八年，其实很短的。

　　万物浮沉，走马观花，其实都是一瞬间的事。

　　沈听雨从前也觉得十年很长，可天下美满乐趣之多，恩怨悲痛之多，哪里是短短十年便能体会完的。

　　一个十年如此，何况还不足两个十年。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十年。

　　他太小了，还不懂这其中真正的含义。单纯地以为十八年便是很长很长的一生。

　　沈听雨轻柔地抚摸着楼知韫的头顶，“别害怕，”她将楼知韫弄乱的衣服抚好，给人擦了擦脸，将人报入怀中。

　　“幻月门是鼎立武林的三大门派之一，师父过去当长老是享福去的。没有什么大事的。咱们过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也能更好给你治病。”

　　沈听雨的声音沉稳，亘古悠长，如黄河般温柔而又力量。

　　楼知韫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抚平。“去了，我的病会好吗？”

　　那双温柔的眸子里，骤然浸染了丝丝痛苦和恨意。

　　她不喜欢谎言，也不喜欢说谎。沈听雨几乎算得上是万般溺爱她的三个弟子，却从不会教他们退缩。

　　在她看来，真正敢于直面人生的所有一切，那才叫活着。

　　她近乎残忍地开口：“师父不知道。”她紧紧握住楼知韫的手，传递着令人无法忽视地安心，“但师父知道的是，为师绝不会放弃你。纵然你只能活倒二十五岁，我也会陪着你。长长久久的，直到找到治病的方法。”

　　“你安安心心地活着，每一天都要活得开开心心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人生在世，不要辜负自己，好吗？”

　　面对沈听雨包容一切的目光中，楼知韫郑重地点头。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迎刃而解，没有什么阻碍了。

　　可现实太过残忍，在幻月门中的十多年，除了能稍微减缓圣蛊所带来的疼痛外，没有半点进展。

　　若说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任何人在得到希望后，却一次一次被打破，好像虚无的梦一样无法触及，没有人能够忍受的。

　　但他怨的是自己。

　　怨恨他为何拖累了整个师门。

　　如果没有他，师父不会被迫入幻月门，师妹也不会只能拘于这一方天地。

　　楼知韫不知多少次想过放弃，可在面对她们希翼的面容时，始终不敢开口。

　　她们从不怨他，他却怨极了自己。

　　*

　　在看到楼知韫倒下的一瞬间，叶灵几乎是血液倒流。

　　顾不上楚王的假模假样的追问，叶灵一脚踹开大门直奔翠微山而去。

　　雾气蔼蔼的山脉中，无数毒物蛰伏其中，伺机而动。

　　一方小屋中，蝇翅呼呼作响，随处可见的藤蔓处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交织缠绕在一起，从远处看，黑压压的斑斓一片。

　　叶灵面无表情地从其中精准抓出几只红色和绿色的虫子。

　　鳖滚虫刚死去的尸体，春沢的翅膀，蛹虫的表皮......

　　研钵滚动，将这些逐渐研磨成一坨，难以言喻的气味飘在空中，叶灵又加了点不知名的黑水，随后用竹筒撬开楼知韫的嘴，将药液尽数灌下。

　　“呕——”

　　“别吐。”

　　楼知韫体内的圣蛊说得好听叫圣蛊，实则跟个吸血虫没什么两样。叶灵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一般的毒入不了圣蛊的眼，只好做些绝世毒物借助楼知韫的身体喂给它，以此来减缓圣蛊对楼知韫的汲取。

　　口中腥臭的气息蔓延开来，楼知韫几欲作呕，从迷沉悠远的梦中醒来，饮了好几杯浓郁的茶水才堪堪止住。

　　“你在东宫究竟发生了什么？”叶灵目光带着审视。

　　临走前人还好好的，一回来就吐这么多血。

　　“没什么，许是方才一时气急攻心。”

　　“我看起来像是很好骗吗？”叶灵瞪他一眼，“我探查过了，你体内圣蛊有好转之象。从前你呕血，是因为圣蛊对你的身体索取太多，以至于伤了你的身体。”

　　叶灵语气中带着些不可置信：“但今天，你吐出来的血都是淤血。你体内的淤堵被排出，身体在逐渐恢复。很明显，是圣蛊得到了另一种，比你更为美味的事物。”

　　楼知韫神情一顿，显然没想到会是如此。叶灵一见他神色，便知其中缘由他定然知晓。

　　“所以......”她一字一句，“你在东宫到底遇到了什么？”

　　“别问了。”楼知韫避而不答。

　　“为什么不说，这说不定可以救你，你已经二十了，已经没有多少年能活着了。”叶灵不明白，明明希望摆在眼前，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不想再一次希望破灭。”

　　如果这一次又只是意外呢？

　　说不清究竟有多少次身体突然好转，却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怕什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难道要现在放弃？”叶灵高声：“就算你放弃，我也不允许。我给你治了这么多年病，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寻死。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找。”

　　叶灵转身就走。

　　楼知韫眉心一跳，终是妥协：“是萧太子。他的血，不知为何可以安抚圣蛊。”

　　照叶灵执拗的性子，的确会说道做到。

　　他们在文朝除了楚王后并无其他助力，叶灵如此单枪匹马的闯入文朝皇宫，任凭她武艺多么高强，双拳终究难敌四手。

　　叶灵脚步未停。

　　“既如此，我就去把他抓过来。”

　　“回来！”

　　叶灵冷冷一笑，“不——回。”

　　肯定又是要去说些什么不许去，里面人多，她打不过之类云云的话。真的是，怕什么大不了一死呗。

　　何况东宫的暗卫也不过如此。她带楼知韫出楚王府时，身后便跟了个尾巴。若不是没有时间，她早就将人杀一儆百了。

　　叶灵痴毒如命，借着楼知韫研习了多种毒术。楼知韫若是死了，这么对得起她这些年的毒术，怎么对得起她毒师的名头。

　　她，决不允许。

　　“我有别的办法。”楼知韫认命了。

　　劝也劝不住，随她吧。

　　如果，这一次真的可以呢？

　　楼知韫将马车上以及东宫有关的事情告诉了叶灵，匆匆掠过了情毒之事。

　　叶灵听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以她的医术自然能查探出楼知韫那日遗留了情毒，当时她也顺手解了，只是没想到会引出这种乱子，但发现一线生机，这也不算什么。

　　比起命来，一副皮囊算得上什么。

　　“若是沈听雨知晓此事，保不齐要血溅皇宫了。”

　　“那便不要让师父知晓。”楼知韫止住她的话头。

　　叶灵饶有兴致，“所以你说的办法，就是美人计。”她话语直白，不带一点掩饰。

　　她看着楼知韫，的确是张芙蓉面。

　　“是。”楼知韫神色复杂，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成如此局面。

　　转念一想，他得到生机，萧太子得到色相。

　　这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各取所需，也不算蒙骗。

　　“还不如我直接将他绑了每天给你取血。 ”

　　楼知韫轻声咳道：“文帝毕竟十分宠爱太子，就算你打得过东宫的人，就凭我们，难道能对抗这整个皇朝吗？”

　　要是可以，他也不必在西祈王的紧紧逼迫之下来到文朝。

　　他不可能真的一辈子让别人为他付出。

　　总归是要牺牲些什么的。

　　叶灵研习毒术，自幼被人冠以心肠狠辣的名声，此刻听见楼知韫的计划，并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萧太子简直赚翻了。

　　美人在手，割点血怎么了。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萧景曜半披着外衫，剑眉拧起，地上跪着一道暗黑人影。宫室中九枝灯燃着，散着馥郁的龙涎香。

　　“滚去领罚。”

　　“全都给孤罚！”

　　恍铛一声，瓷片碎了满地，昭示着主人的怒火。

　　“顺便加强赤羽卫的训练。看来是孤太放纵你们了，居然接二连三地连人都能跟丢。”

　　赤羽卫是独属萧景曜的一批侍卫，分为两部。一部守卫东宫，一部身居暗处。

　　其中个个都是他精心培养出来的，未曾想居然连跟着一个病弱之人都能跟丢。

　　简直是无用至极。

　　萧景曜平复了下心情，唤来人从他的库房中又取出一批药材，“将这些送去楚王府。”

　　他倒要看看，楚王府中究竟有何高手，居然能躲过赤羽卫暗部的跟踪。

　　星子点点，东宫又恢复一片冷寂。

　　萧景曜半坐着，身旁的白玉几上一把素白纸伞。

　　后悔，对他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情感。生而为太子，权利，名声，地位，应有尽有。

　　他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在听闻楼知韫于楚王府吐血昏迷时，萧景曜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后悔了。

　　溪城营中，他不该生气动手的。

　　本来知韫就身子弱，有点脾气是很正常的。

　　他合该多让让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