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旧梦 最敬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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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人这一生最恐惧的是什么。
楼知韫想，便是反反复复的在生死之间徘徊游荡。
明明如烈火烹油，却不能死，还要自虐般地停下来，感受着身体每一处的皮开肉绽，如同凌迟般将每一处反复剖开，复原，再一次又一次无尽地重复着，恍如深不见底的深渊，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停下，下一次的凌虐又是何时开始，持续多久。
生不如死，可又放不下人世间的那点执念，又想要活着。就这样日日折磨自己，直到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能安然地告诉自己 ，真的无法坚持，最终才敢面临死亡的解脱。
无数个日夜难眠，他就是这样度过的。
过得多了，也就忍得多了。
虽然还是痛不欲生，但也能适应着。
但当在看见鲜血一大片一大片地浸透草地后，附之入骨的忧俱几乎是瞬间炸开，身体不听使唤地想逃离，却动弹不得，只能仍由它如风而落。
好想回家啊——
倒下的最后一刻，楼知韫无比的思念故土。
......
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风裹挟着清新脾人的花香，同飘逸绵柔的白驼酒的香味混合，飘进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山中小屋中。
“瞧——我今日带什么回来了？”女子身后背着把长剑，手中提溜了一大堆东西，像是刚赶集而来，头发简单用布条束起，身后的马尾一巅，迎面朝正亦步亦趋跟着的楼知韫扫来。
“师父，头发，痛。”六岁的楼知韫面皮白皙，顿时几道浅薄的红痕映在脸颊上，可爱可怜。沈听雨听了忙转过身来，抚着他的小脸蛋，“哎呦，乖乖，让我瞧瞧。”说着，还轻轻掐了一把，楼知韫偏头皱眉，腮帮子鼓起，“师父，你真坏。”
他的脸都红了，还要被掐，岂不是更红了。
真丢脸。
沈听雨哈哈大笑想逗弄他，瞥见他微红的眼，收回了作乱的手去屋子里给他拿药膏抹上。“是师父的错，师父去给你拿药，可别把我们小韫儿的脸刮花了，到时候不帅气了。”
沈听雨大大咧咧惯了，养孩子却看得十分娇气，舍不得受一丁点委屈。一见他们不开心受了伤，心疼得比刀剜自己身上都疼。
两个扎着双丫鬟的小豆丁刚听见声音就欢呼出来，“买了什么呀？”
为首说话的那个咋咋呼呼的，身后那个倒是沉稳不少，但轻快的脚步透露着她们仍只是小孩子。
沈听雨一边给楼知韫抹药，一边笑着对她们道：“师父买了你们爱吃的小零嘴，还有漂亮的发带，书籍，衣裳，应有尽有。”
沈雀一听这话蹦的跳了起来，视线全然被屋外的东西吸引视线，卫扶桑却看见了楼知韫红红的脸，“师兄受伤了。”
一瞬间，那些东西都没有任何吸引力了，沈雀立马跟着卫扶桑挤到楼知韫身边。
一大二小紧张地围着楼知韫。
楼知韫从小娇气，又爱漂亮，极为爱惜自己的脸蛋。
有一次不小心摔了，脸上被刮了道浅浅的口子，顿时嚎啕大哭，神色凄凄地扑在沈听雨的怀中说他毁容了，变丑了，没有人会喜欢丑丑的他。
沈听雨硬是哄了四个时辰才将人哄好，其间沈雀不解其意地问道都是女孩子才爱惜容貌，师兄是个男孩子为什么比女孩子还爱惜。
卫扶桑顿时敲了沈雀的头，十分郑重地道：“笨蛋。书上说了，女为悦己者容。师兄这么爱惜自己的容貌，肯定是因为他太喜欢我们了，担心我们不喜欢他才这样。”
沈雀点头，其实她没听过这句话，因为她不喜欢看书，一看书就想睡大觉。但扶桑姐姐说了，那就是对的。她狠狠点头，“师兄别伤心，我们会一直一直喜欢你的，不论你是丑是美，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楼知韫哭得更大声了。
他才不会变丑，也不会成为矮子，胖子！
沈听雨一回想当时混乱不堪的场景，只觉心力交瘁。
活祖宗啊，这都是她的活祖宗！
安慰人是这么安慰的吗？
楼知韫看着两个比自己还小的师妹盯着师父给他抹药，面皮红透了。身为师兄的威严让他想停下，他这么大了，已经六岁了，还要师父帮他摸药膏实在是羞耻，又担心自己的脸要是真的留下印子不好看，想到这更觉得抓耳挠心，沈听雨看出他的两难，心底笑着不敢露出，暗中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一场小小闹剧结束。
身为师兄，楼知韫自觉担起重任——将屋外的东西整整齐齐码放好。
以此来挽救他岌岌可危的威严。
这些东西都是他跟沈听雨一起买的，沈听雨喜欢喝酒，黑色的袋子里面装的都是她喜欢的各色美酒。
卫扶桑喜欢看书练剑，蓝色的袋子里装的都是名家武学秘籍，精美的奇巧剑穗，还有一把刻着繁复符文的小小桃木剑。
沈雀喜欢吃和睡大觉，黄色的袋子里尽数是各色点心零嘴，以及玩具和绣着花纹的蚕丝枕头。
众人齐齐看着楼知韫有条不紊地分开，昂首挺胸地将布袋递给她们，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
“小韫儿真棒！”
“师兄真厉害！”
哼哼，这简直就是小事一桩。
黄昏半刻，夕阳西斜。
炊烟袅袅而上，屋内阵阵飘香。
沈听雨正在准备今晚的晚饭。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主食是一碗长寿面。西祈其实并没有这种习俗，通常都是只准备件新衣裳，以此来庆祝新的一岁，岁岁更新。
沈听雨前几年风里来雨里去，江湖飘荡数十年，从文朝那里得知了这个习俗后，便每年都给几个孩子煮碗长寿面。
她很喜欢这个习俗背后的祝福，长命百岁，长长久久。
这是她对他们最期望的事。
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对于她的三个弟子来说，他们不仅是单纯的师徒关系，更是最为亲密的关系——家人。
她将她所有的爱倾注在上面，不求任何，只盼望着他们活得开心，活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想做什么便做，想当什么样的人便当。
有她在，她永远是他们最坚强的后盾，可以无忧无虑的幸福一生。
汤面上点点葱花撒下，沈听雨端起面，分出四碗。
孩子们的笑颜在她眼前，天真，灿烂，不谙世事。
上天啊，对她的孩子们好些吧。
让他们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长大吧。
楼知韫小步跑到沈听雨身前，非常自觉地把面碗端出，先将沈听雨的摆好，再将沈听雨跟沈雀的摆放好，最后将自己的放好。
“今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沈听雨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
铜镜，边身镌刻着各色玛瑙，雕花栩栩如生。楼知韫一瞧眼睛都直了。
沈听雨知晓他爱美，平日里镜子要照个四五遍。西祈的镜子总有杂色，这些年贸易通关，她寻了许久才找出这面无暇无疵的镜子。
“是我们最敬爱的，最威严,最貌美无双的师兄的生辰！”
“耶耶！生辰！”沈雀十分捧场地欢呼着，同卫扶桑一起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楼知韫心底早有预料，每年生辰沈听雨总是弄得十分隆重，他每每都喜色于形，简直是太太太太丢脸了！
是以今年他特意告诫自己，稳重，稳重，一定要稳重。
可在听到沈听雨和师妹一起祝贺的话，稚嫩的脸上还是藏不住欣喜，他接过三人的生辰礼，还是忍不住得意。
他就是她们最敬爱的，最威严，最貌美无双的师兄。
四人其乐融融，一派幸福美满。
热气腾腾的面温暖极了，连带着春日料峭的寒意都驱散不少。
楼知韫夹起一筷子面，刚想入嘴时，突然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再抬头，对上了三人惊恐万分的目光。
“怎么了？”他有些茫然，不明白上一秒还在对他笑的师父与师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师兄，你吐血了！”沈雀率先尖叫。
缓慢的，迟钝的。
他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向自己今日刚换好的新衣赏上，这是沈听雨特意带他去买的衣裳，是最柔软的丝绸，绣着五彩斑斓，灼人耀眼的华美珠宝。
此刻，斑斓被遮住，铜镜映出只余下外头浓稠的朱红。
从眼睛，鼻子，嘴巴一点一点的涌出，流到了他的衣裳，流到了刚准备庆祝生辰的长寿面里。
他呆呆僵立在原地，他想说不要怕，他不疼的。口中却像被泥巴糊住，发不出丁点声音，只能看得见沈听雨撕心裂肺的悲恸。
她们喊着他的名字，楼知韫却像陷入一层虚无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沈听雨。
他刚想喊人，却听见了此生最为难忘，最为恶毒的诅咒。
“此子命不久矣，至多活到二十五岁。”
“届时会如上任圣蛊主人般，全身腐烂，流血枯尽而亡。”
他听见沈听雨百般乞求，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卑微的沈听雨。她从来是意气风发，不拘一格的。如今却为了他成了这副模样。
心底怨恨的自责涌上，他以后不会是她们最貌美无双的师兄了。
他会死得很惨，很丑陋。
——很恶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