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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贼我遇见玉面菩萨似的司空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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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啊!以前天上飞,现在地上爬。本小姐我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呐!”
藏师听完萧阿婆一干人的“好好吃饭”“天冷加衣”等反复叮嘱后,出发去了无衣戍。
萧跃隼趁众人忙活不备,偷偷跟在藏师屁股后头跑了。她也不敢跟得太近,怕被藏师发现给她送回去;也不敢离得太远,怕迷路:只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缩头缩脑的。
可恨这倒霉首尊,有大路偏不走,非选石块和细碎沙砾不分家的崎岖野路。
藏师从出冥关就发现了她,也不拆穿,故意钻些难行的小路,指望她受不了了,自己回去,没想到小丫头片子还挺有韧劲。
看她咬牙提着裙角在荆棘丛里左突右破的倔强样儿,他想:算了,带着倒也不碍事,还能逗个趣儿。
这条路,一个人走,太冷清了啊。
他嘴角上挑,在半人多高的蚀月针丛中几个身位腾挪,身影就消失在萧跃隼视野中,绕到她身后,躲在针丛中手指绕着腰间玉饰流苏,看人家笑话。
只见萧跃隼屏息凝神,皱着眉头,翘着兰花指,大拇指和食指仔细地把新换的松花黄裙摆从绿褐色蚀月针刺上撕下来,再抬头时,发现失了藏师踪迹。小丫头心头一跳,拎起硕大的包袱就往前跑。
看得藏师捂嘴闷笑。嘛,多个人,是热闹些。
追了一截,还是没见人影儿,萧跃隼明显慌了神,包袱往地上一砸,嘴一撇就开始嚎:“臭贼秃,死哪去了!”
藏师看够了热闹,足尖轻点,从刺丛后转出,在她身后故意压低声音说话:“哪里来的流浪大黄蜂,嗡嗡得人耳朵聋。”
吓得萧跃隼尖叫一声,转身就要拔剑,看清身后是谁,拔剑的速度更快了:“人吓人,吓死人啊!”
藏师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并,毫不费力得把出鞘一截的剑推回去,指了指她的包袱和衣服:“搬家啊?穿成这样生怕别人看不到你的美貌?噬月坊的眼线要是都像你,黥尸道早该改名叫招摇堂了。”
见他灵力运转流畅,萧跃隼更气了:“你我修为都没了,凭什么你还能使灵气,用储物戒指!你穿得又比我差到哪里去!花孔雀开屏吗!气死我了!无衣戍那么远,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去!”
藏师也不答她,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他三年前在冥关醒来,过往全失,既无灵髓,又无修为;只随身一枚龙形玉佩似乎有用之不竭的灵力,可随他心意取用。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他从不使用其中灵力,总觉得不该……准确地讲是不敢,调动灵力时如影随形的惶惶不安直往心脉里钻。
但也不耽误爱看她发飙,有意思极了:“不是我们,是我。为了顾及你,我可是连马都没骑,一路脚踏实地,辛辛苦苦,在这荆棘丛生的荒野里一步一步走过来。”
“好啊你,故意的是吧!”她闻言脸都气绿了,“我反正是不会回去,你出门从来不带我!干什么也不说!别以为秦大哥悄摸给你治伤我不知道!”
藏师心头一暖,还是嘴贱:“小小年纪,操这些心。你啊,负责好好玩泥巴。”
闻言,萧跃隼眼眶发红,偏头不看他:“大家都有事可做,连小石头在学堂都会帮先生添墨了。我……我也想帮上忙。”
眼神横移,悄悄观察藏师的反应,怕他拒绝又补上一句:“我的伤也都好得差不多了!我真能帮上忙!”
藏师坏水直冒,也不答她,就沉着脸看她。尽管是少年模样,玉面菩萨似的脸上,没了萧跃隼熟悉的调笑,看起来还是挺虎人的。
见说不动他,小丫头眼珠提溜一转,打算暂时撤退,等他走了,再暗中跟上。
少女的心思,实在不用猜,藏师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探手接过她的包袱收起来,往前走:“大小姐啊,我又不是出门游玩。你跟着干什么?当拖油瓶还是绊脚石?”
“难道我就不能是慧襄伴、贤辅弼嘛!”萧跃隼确认他是要带上自己,欢快起来,正要继续跟他呛声,忽然发现脚下的碎石开始簌簌颤动。
抬头望去,原本湛蓝的天空漫上一层浑浊的黄纱幔。风里裹挟着细沙,渐渐逼近扑簌簌打在她发间,她加快脚步往藏师身边靠近。
“起风了。” 藏师眯起眼睛,沙粒在他胸前玉佩周围龙卷成型,他目光转向北方天际线。螺旋状的沙柱推着暗黄色的沙墙席卷而来。
他反手隔空挡到萧跃隼眼前,细沙擦过指尖发出尖锐的嗡鸣,在他白得难见血色的手背上刮擦出血痕。
萧跃隼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正要伸手去拉藏师的衣袖,开口询问时,右手手腕被一把握住,整个人被扯一个趔趄,只能迈开步子跟着狂奔起来。
“丫头!你这回可算来着了。”藏师拽着她边跑边笑,转瞬掠出一大截,回头塞给她一个防砂面罩,“戴好,更刺激的还在后头。”
地面震颤加剧,两人被震得几个踉跄,迫不得已停下来,萧跃隼赶紧把面罩戴好。
沙瀑如浪潮压来,两人正准备继续跑。萧跃隼透过面罩翻飞的布料缝隙,瞳孔一缩——沙粒竟然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一瞬又开始扭曲重组化作形态各异的狰狞妖兽。
吓得小丫头脸都白了:“妖兽不是早就灭绝了吗!北境灵气都没了,哪里来的妖兽!”
妖兽可不管她的疑惑,三丈高的巨蝎群,甩着幽紫色蝎尾,八只覆满倒刺的节肢簌簌刨沙。萧跃隼毫不怀疑,它们尾针上滴落的腐液要是砸在他们身上,就自己这小身板,都不够它溶的。
藏师见状也不废话,青蓝色灵力扩散凝成半透明的保护罩,将两人护在其中。
萧跃隼到底也是修练过的修士,先下虽已失修为,倒真不至于被吓破胆,又受到藏师保护,面对血盆大口里倒生着两排弯刀般的獠牙的独眼巨蟒,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与之对峙。
三首狼妖每个脑袋吼出不同声调的嚎叫,声波震得她头发翻飞,她也没后退一步。
“好丫头,有趣不?”藏师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青铜傩面自动浮现在额前,纹路间流转着青灰光芒。
他手腕翻转,往生纹在掌心亮起暗红印记,在触及最近的沙化蝎尾时却直穿而过,没在巨蝎身上留下丝毫痕迹。独眼巨蟒的蛇尾砸到保护罩上,哐当作响,灵力罩竟承受不住裂开缝隙。
三首狼妖左右两头发出刺耳尖啸,中间的脑袋喷出黑色旋风,藏师连续打出几道攻击仍似虚空穿过,他拽着萧跃隼翻身越过风刃,方才立足之处的地面被生生旋出深不见底的坑洞。
藏师已经确定,这些妖兽并不是寻常妖兽。因为妖兽在秩刑司百年间大力讨伐下,早已灭绝——灵岳境千年来龙脉灵气逐渐稀薄,各宗门为争抢卷阿主脉,斗法不断。泰枢宗宗主姬明晦、副宗主姜云毅,招揽正义之士,以雷霆手段一统各宗,改宗建国。姬明晦自封境主,设秩刑司管理龙脉掌秩序刑罚。
妖兽进阶,若成妖王级别,这类最消耗灵气的,尤其是在灵气日渐稀薄的情况下,修士不会允许它存在。
他转手接过萧跃隼手里剑,挽了一个剑花,手腕轻抖,剑尖嗡鸣直刺拦路沙蜥右眼。剑光扫过,沙蜥解体成沙子落下。
萧跃隼正要欢呼“有门儿”,散落在地的沙子又组成了一只活脱脱的蜥蜴模样,她垮下嘴角,绝望道:“这还怎么打?!今天咱们小命不会交代在这儿吧?早知道……”
如此看来,灵力攻击、物理攻击都不奏效。
“早知道,你就应该在家里好好待着,现在后悔可迟了。”藏师截过她的话头,一手收剑一手扯过萧跃隼就跑,“打什么,赶紧跑呀。”
藏师自诩处世绝学,打不过就跑,绝不出差错。
——每次午夜梦回,脑子里压不住的、翻涌着的都是小龙流着血泪冲他喊:“活着!你要活着!”
叫得他每次都能从濒死重伤里给自己抢回一条命来。
萧跃隼被妖兽赶得魂儿在身后追,藏师还有功夫调笑她,又把她气到歪在地上摊平:“跑不动了!谁爱跑谁跑,我反正不跑了!”
藏师正要给她加点儿极速咒之际,他的龙形玉佩烧起来了。
傅硕人疾步紧跟焕川,二人连夜奔赴北境,只为尽快将废太子姬烛照抓捕归案。北境的风沙吹得她睁不开眼,自出生就没出过天南畔的她,人生中少有能见着没有水的地方。
三个月前,秩刑司在都城螽羽州绞杀了一批用噬灵阵抽取修士灵髓修炼的罪修,所有证据都指向是姬烛照朋党所为。
境主震怒:“逆子!逆子!三年前,从他舅舅执掌的秩刑司里暗中偷了惩戒罪修的噬灵阵,抽修士灵髓供自己修炼,我废他修为,望他反省!
逆子却转头杀舅弑母盗苍鳞鉴而逃,毁了灵岳境一半龙脉根基,还不够!如今,他还想干什么!”
“现下,天南畔也算恢复了几分太平,各州各司步入正轨。”姬明晦看着焕川,转而用商量的语气问他,“吾儿,可愿代替义父跑一趟北境。即便那逆子……看在他母亲外祖姜氏一族镇灵殒道的份儿上,你亲自将他带回,总要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又一纸遣令“傅家善追踪,向来名不虚传。去,看着他。必要时,帮他一把”。
她在心里翻白眼。
实际上是秩刑司规定,不管任务大小,最少必须得两人组队——司空带司正,司正携司执,相互看顾。而司里没有人敢,或者说愿意跟焕川一起执行任务。
这个苦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她这个新来的!唯一的!修为最低的!小小女司执身上。
“天上火轮滚滚,怎么就晒不死我呢。”越过卷阿,进入北境,灵髓内的灵力就得不到补充了。她修为不高,并不敢乱用灵力,是以跟得很吃力。即便她善寻踪术,这也是第十四次跟丢了,新才找着人。
冰山一般的司空大人,并不介意她跟着,也不关心她丢了;沿途三月没见他跟任何人讲过话,遇见了不长眼的犯事修士,掐诀直接诛杀。当然自三年前她进秩刑司起,就没见他说过话。
傅硕人暗戳戳地想,这位在秩刑司档案中标注“焕川者,明晦一百三十年崇墉弃婴,境主怜而养之,大加栽培”,十五岁结婴,仅三年修为突破至结婴大圆满——十九岁执掌秩刑司的司空大人,其实是哑巴的吧。
她心声刚落地,就见司空大人那把从未见出过鞘的佩剑——濯月剑剑身龙鳞文游动不停,剑鸣似龙吟不止。
焕川骤然停下脚步,傅硕人差点儿一头栽到他背上,暗忖:“完了?我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闭眼等了一阵,见焕川还是没动,傅硕人大着胆子,蹑步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掀开眼皮看他。
司空大人身长玉立,眉目低垂,一直玉面菩萨似的却无半分慈悲相的面容上,竟隐约浮现痛苦的神色。
焕川耳边奔腾轰鸣的洪流声,震得他头疼。
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是他意识醒来至今,最多的念头。
随着濯月的长吟,洪流声似乎比往常更大。
傅硕人还没来得仔细探一探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就听见戈壁丘顶一只青色花孔雀和黄色大扑棱蛾子,被一群沙石似的妖兽撵得魂儿在身后追:“仙君,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