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是冥关反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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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破旧衣袍的佝偻老者百无聊赖地提溜着骷髅头串儿踏入冥关，随着他枯瘦的右手两指指腹交错，“啪嗒”响指声，青灰傩面上的面容变幻，转到一张玉面菩萨似的面孔上。
藏师似乎很是满意，又是“啪嗒”一声，傩面隐去，身形矮小的古稀老人，应声抽成身披松石青大氅的高挑少年郎模样。天南畔这两年若有人来，必然认得这张面孔的主人，赫然就是秩刑司新任首座司空大人——焕川。
胸前龙形玉佩骤然发烫，他蓦地想起，几寸见长的流光透明小龙缠在六岁小童指间颤着龙须，泪眼汪汪地问：“哥哥，龙须面真的要剪我龙须才做得成吗？”
小童捂嘴偷笑，眉眼弯弯，天真无邪：“当然，卷阿山下崇墉城的凡人都会在二月二食龙须，长福运。阿娘给我煮的龙须面可好吃了。”
另一只圆滚小短手举了举白玉面碗又道：“喏，你出不去，我专门带给你尝尝。我阿娘手艺可好了！舅舅还在房檐上挂灯烛引龙来，求安泰。等你能出去了，要来找我哦，全城最大的那盏龙形灯烛就是我为了求你来才点的……”
小孩儿讲起话，叽里咕噜停不下来。
小龙也不嫌他啰嗦，听得津津有味。
小龙自出生没出过龙脉暗宫，没见过人世，也不知道什么是灯烛，但他知道，小哥哥是唯一能看见他，愿意陪他说话，还给他带很多从没见过的物件的人，是最好的人。
终于小童说得嘴干，停下歇口气。
小龙才后知后觉，不敢置信瞪大小龙眼，两只前爪把两根金光流动的透明胡须捋了又捋：“那……那……那哥哥你也剪我的吧，我努力多长些龙须，你多吃些龙须面，多长福运。”
噗……实在可爱。
是谁呢？
藏师右手攥住玉佩，热意烫进心底，也不管串在铁链上的七颗骷髅头正在彼此咒骂，兀自笑出声来。
骷颅里咒骂声响，青灰傩面似不受控似的显出形，人面翻涌不止。
藏师屈指轻叩额前傩面，唇角上扬：“恨呐？耐心些。”千面人潮霎时噤声，消隐不见了。
冥关城墙巍峨，城墙上暗红血迹斑驳，玄铁城门紧锁处渗出青灰色浊雾。
藏师缓步而来，城门洞开，他的身影潜进瘴雾之中，好像与之融为一体了。
城门内，夜色已深，灯火暝暝，修黥尸道的数人将最后一颗骷髅头仰面朝上嵌进地基，收工闲侃。
“自一百四十六年夏，废太子姬烛照盗山河印，致使龙脉逆流，全境暴雨，各州城山洪、泥石流、地震、瘟疫横行，死伤无数。这反贼现在还没抓住呢——据说哈据说，姬烛照是逃到卷阿北境来了的。”
“捉没捉住的打什么紧，北境还有修为的修士也都逃到天南畔去了。幸得这黥尸道藏师首尊给了咱们这些没了修为的人一条活路啊。”
十五六岁的少女给诸位长辈在酒肆一人倒了碗酒递到手里：“说起首尊，这都出门一个多月了，还不回来——要我说，首尊就该带着我们去找姬烛照，一起反了那狗屁境主！”
几人坐在酒肆外凉棚下，大饮一口，正准备调侃少女，一道愉快的嗓音炸在萧跃隼耳后：“丫头，好胆量。你也打算当反贼？”
惊得萧跃隼蹦了三尺高。
倏尔转头，惊喜道：“首尊，你回来了！”待看清楚面前之人的样貌，鄙夷地嗤他：“你怎么就这么爱用这张脸啊？跟你一点都不搭配。”
众人皆要跪：“首尊。”
“来，说说，你打算怎么反了那狗屁境主？”藏师对萧跃隼的嫌弃不置一词，抛给她一袋灵棠梨，偏头又看其他几人，不悦道，“讲过多少次，不要跪我。记不住的自己滚出冥关去。”
几个男子嘿嘿一笑。黥尸道的规矩，人人生来齐同，不跪人间富贵权，不惧天地不平事。
“我修为不也没有了，勉强还能耍一把剑招……”少女羞赧地挠头，又被灵棠梨引去注意力，“哇，灵棠梨，只有南边儿甘棠坞才有的呀。首尊，是专门去为我寻的吗？”
藏师大氅内哐啷作响，忽地探手扯出串骷颅链，在萧跃隼眼前凌空晃了两下，磕出咔嚓咔嚓声响。
“那帮拦路的——”青铜傩面显形咧开嘴，寒光闪闪，又倏地隐去，“费不少功夫才给你捎来——治剑气反噬，正合用。”
将手里的东西丢给靠他最近的男子，满脸嫌弃：“辛苦敬止叔把它们种起来吧。”
郭敬止将东西分给几人，麻利地楔入地基缝隙。他抬脚狠跺两下，骨块在夯土中发出闷响。
地面震动时，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片接一片，像路道儿里镶着无数张被碾痛的嘴似的。
“呸，晦气。”郭敬止啐了一口，回头对藏师说，“首尊，无衣戍也寻来百十来号人投黥尸道，我暂且安置在西坊看管。”
“嘛，人心不古啊。我黥尸道竟要人丁昌隆了？”藏师皱眉，甩了甩指尖，总感觉沾了脏东西，勾住萧跃隼的脖子往她嫩鹅黄衫上蹭，麻利地在她臂膀上揩了几下，邪气一哂，“走，孙孙，回去帮爷我掌掌眼。”
“首尊，你是不是在占我便宜？！”萧跃隼顺着力道走出几步,觉摸出几分不对味来，还是任由对方攀着走，忽觉肩头起寒意，“老鬼头，你拿我当抹布使？”
哄笑声惊飞栖在房檐上的夜枭。
西坊倒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三钱溯影契换一日阳寿，童叟无欺嘞！”驼背牙人拽住瘸腿老者的玄铁护腕，浑浊眼珠映着琉璃灯，“老丈这护腕浸过龙脉灵泉吧？若肯割爱，赠您……”
老者甩开对方，铁木义肢撞出金石之音：“荒唐！当年龙脉未枯时，你们这些噬灵虫哪敢在光天化日……”
“当年？”牙人晃着琉璃灯，灯芯跃动着灵气残片，“您老在无衣戍秩刑司当值时，不也用噬灵阵抽过罪修灵力？”他手掌轻翻，灯火烟气轻晃，“您看，这‘忠勇司正’的灵力残影可还英武？”
老者踉跄后退。藏师的青铜傩面突然贴近牙人耳际：“噬月坊的鹰犬也配谈忠勇？”
藏师的留影石投射出光幕新画面——十二名修士灵力被抽干的惨状：“去年腊月送往螽羽州的噬灵蛊，需要本座请坊主来认认饲主么？”
牙人不敢多话，见藏师并不是真的要追究，赔着笑倒退至人流中去了。
瘸腿老者收回喷火的目光，看向藏师，以铁木义肢叩地铿然：“无衣戍龙脉已死，仙师弃城。残兵妇孺熬尽鼠雀——求首尊赏条活路。”
“活路？你且看看我这有几个活人呢？”藏师斜倚高位，左手苍白指节叩在傩面螭纹上铮然作响，无数虚影自裂隙涌出——
“你个戍边三年的小小司执，凭什么？”刀锋下压三分，血珠顺着刻有‘忠勇’二字的司徽纹路蜿蜒，“老子当司正这么多年，这一战生剐三百妖兽，姜司空却把最后一瓶续灵丹赏给你这个绣花枕头！”
藏师冷脸陈霜，一把打散幻境。
实在无趣。
众人伏地蜷缩如虾。
青砖漫开腥臊水痕，一具瘫软肥肉正往石缝里渗黄汤。
藏师瞥见瘫软在地的胖子脖颈处透出微弱青光。青铜傩面下瞳孔骤缩——那人粗布衣领下分明嵌着半片苍青色龙鳞。
藏师目光凛冽，阶下场景似倏地变幻——十岁左右的小胖短腿，从龙脉里脱身，叽叽喳喳扑进身高迎风长的少年怀里：“哥哥，哥哥。我好想你。”说完止不住得拿满头茸毛在少年脖颈上蹭。
少年好像没来得及回话，小胖短腿一下就抽条，瘦骨嶙峋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捏住少年的手腕：“哥哥，我不要修士的灵髓，我害怕。”
少年神色坚定，一把将只剩瞳孔机械转动的的小龙揽进怀中，紧紧拥住：“乖乖，不怕。哥哥救你。”
救谁？藏师生生忍住了要呕的不适，面上越发邪肆。
老者喏喏不言。
“入我黥尸道者，供死敌面皮为奉。”说完恶劣一笑，“生死仇敌弄不死，至亲好友亦可哦。”
“诸位请回吧，黥尸道静候佳音。”藏师话音未落，众人已如惊弓之鸟，跌跌撞撞相互拉扯着退去，胖子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藏师见胖子摔倒时身上掉落了个什么东西，其他人都没注意。他大步过去，发现是一枚青铜护心镜残片。手指接触碎片的一瞬间，玉佩灼烧得藏师险些受不住闷哼出声。
环视四周，确认无异样，他把残片收进储物戒中后，玉佩恢复如常。
另一边厨房里，萧阿婆苍老的手在热汤白雾中下了一把龙须面。萧跃隼跟在她身后劝：“阿婆，你早些睡，明早再做给他吃吧。”
“他小小年纪就过得这么辛苦，也不爱好好吃饭。煮一碗龙须面，才能哄得他多吃一口。”萧阿婆神色郑重，把煮好的面条捞起来装进陶瓷面碗，嘱咐萧跃隼送过去。
见人已跑光，萧跃隼从廊柱后转出来，表示看不懂他的恶趣味：“每次都整这么一出，你不累吗？——阿婆煮了龙须面，吃一碗吧——明日再去看她，太晚了，我已哄着她睡下了。”
“好孙……”藏师没接面碗，收到“仔细你的皮”的眼神，立刻改口，“好隼隼，这个家没你得散。派人跟着他们，若有人敢……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无衣戍符文失效，植物异变，最近还传出与噬月坊……”
小丫头等着他的吩咐，见他话说一半又自言自语起来，不过自他救下冥关一城人，在此落地安家之后，萧跃隼便发现他偶尔会突然发怔，然后自言自语完，整个人便会多高兴几分。
问他怎么了，也只得到个“没事”的回答。时间一长她也就不再追究了。不过，奇了怪了。自今年起，发怔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赶明儿还是得找医师秦苓大哥给他看看脑子！
“要去无衣戍？……嗯？……”藏师喃喃自语，心想，得多带些青色衣衫……最爱青色。
谁？谁爱青色？
等他回过神来，一把抢过萧跃隼手里的陶瓷大碗，大口往嘴里送一箸。
“啊，我的龙须面。”面入口都还没开始嚼，眼睛瞪得溜圆，眼尾都撑红了也不肯眨一下，死死盯住面汤里滚动的油珠，“丫头呀，今日的面怎么有点儿苦涩呢？用的哪片田的麦子？这么涩，统统卖给……”
瞅着他一副拿难以下咽的模样，萧跃隼不明就里：“啊？出锅的时候我尝过了，不苦的呀。”
藏师勉强吞下这口不讨喜的面，准备搁下碗快时，一声遥远的，只有他听得见的，清越龙吟破开瘴雾，他脸上青铜傩面应声而隐——
藏师把一碗面汤底都喝完，感觉胃里生出实实在在的暖意：“没错，今天的面是很甜。”
萧跃隼白了他一眼，心想，有病！给他看脑子的事，刻不容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是冥关反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