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劫坠》南玉棠

3、盂兰暗涌（上） 鬼门失控了

　　暮色四合时，温如寄站在玄女庙前的石阶上，第三次整理衣冠。
　　“温仙官到了？快请进。”璞玉元君身边的童子提着灯笼迎出来，眼睛却不住往他身后瞟，“那位......没跟您一起来？”
　　温如寄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哪位？”
　　童子笑而不语，引着他穿过重重院落。玄女庙与福泽观简直是云泥之别——九进院落灯火通明，回廊下每隔十步就悬着一盏琉璃宫灯，照得青石地面莹莹生光。
　　正殿前摆着数十张檀木案几，已经坐了不少仙官。温如寄一出现，窃窃私语声便如涟漪般荡开。
　　“青芒山那个九品小仙也来了？”
　　“听说他守着辛怀衣的破庙九百年......”
　　“嘘，小声点......”
　　温如寄面不改色，随童子走到最末席。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糕点，他却毫无食欲。从离开福泽观起，胸口就莫名发闷，像被什么牵动着心绪。
　　“温仙官。”
　　清冷女声从上方传来。温如寄抬头，只见璞玉元君端坐主位，一袭月白道袍衬得肤若凝脂，发间只簪一支青玉步摇，却比满殿珠翠更夺目。
　　“昨夜青芒山有金光冲霄，可是仙官在做法事？”璞玉元君开门见山。
　　殿中霎时安静。温如寄感到数十道目光刺在身上，后背沁出细汗。他端起茶杯掩饰：“不过是试个新符咒，惊扰了元君清修，实在惭愧。”
　　“哦？”璞玉元君指尖轻叩案几，“什么符咒能有那般威力？本座还以为是......”她故意拖长声调，“辛天官显灵呢。”
　　茶杯在温如寄手中轻轻一晃。就在这时，他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疼痛，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这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得可怕。
　　“元君说笑了。”他强忍不适，“辛天官陨落九百年，若真要显灵，也该先找那些一品仙官才是。”
　　殿中响起几声干笑。璞玉元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而说起盂兰盆会的章程。温如寄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方才那阵心痛来得蹊跷，倒像是......倒像是谁的记忆突然闪回。
　　“......最近三个月，已有七位仙官失踪。”
　　璞玉元君这句话将温如寄的思绪猛地拽回。他抬头正对上对方意有所指的目光：“失踪？”
　　“都是九品仙官。”璞玉元君轻摇团扇，“掌管的多是偏远地带的香火小庙，与温仙官......颇为相似。”
　　温如寄背后寒毛直竖。他忽然想起辛还出现时，腰间玉牌曾莫名发烫——那是天庭监察司远程查验仙官时的反应。
　　“元君可知......失踪的缘由？”
　　“监察司正在查。”璞玉元君突然倾身向前，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有意思的是，这些仙官庙里供奉的，都是九百年前那场天劫中陨落的神明。”
　　温如寄指尖一颤，茶水溅在袖子上。九百年前那场浩劫，三十六重天一共陨落了十二位上神，辛怀衣只是其中之一。若真有人针对这些神明的供奉者......
　　“戌时三刻，鬼门将开。”璞玉元君突然提高声音，“诸位不妨移步观礼台。”
　　众仙纷纷起身。温如寄正要跟上，却被璞玉元君拦住：“温仙官留步。”
　　待殿中只剩下二人，璞玉元君突然掐诀布下隔音结界：“你庙里那位，什么来头？”
　　温如寄心跳如鼓：“不过是个迷路的乞丐。”
　　“乞丐？”璞玉元君冷笑，“能引动‘神降之兆’的乞丐？昨夜那道金光，千里外的蓬莱都看见了！”她一把抓住温如寄的手腕，“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青芒山？监察司、鬼域探子，甚至......”
　　一声尖锐爆响打断了她。结界外，观礼台上传来阵阵惊呼。温如寄冲到殿外，只见夜空中本该打开的鬼门竟扭曲成了一个漩涡，无数幽蓝鬼火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鬼门失控了！”有仙官大喊。
　　璞玉元君脸色煞白：“这不可能......除非......”她猛地转向温如寄，“你庙里那位现在在做什么？”
　　温如寄心头巨震。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辛还抱着他的袖子说“早点回来”时，眼中闪过的金芒——那分明是神力波动的迹象！
　　“我得立刻回去！”
　　“站住！”璞玉元君甩出一道银索缠住他的腰身，“鬼门异变必会引来监察司查探，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温如寄正要争辩，腰间玉牌突然烫得惊人。他低头一看，玉牌背面竟浮现出一行血红色小字：
　　『监察司将至，速离』
　　“璞玉元君！”空中传来威严喝声。三道金光落在观礼台上，为首之人身着玄色官袍，胸前绣着狰狞獬豸纹——正是天庭监察司首座，执律真君。
　　璞玉元君银索一收，将温如寄拽到身后：“执律真君来得正好，鬼门突然......”
　　“本座并非为鬼门而来。”执律真君冷眼扫过众仙，“监察司查到有堕神气息出现在青芒山一带，特来查验。”
　　温如寄如坠冰窟。
　　堕神——那是天庭对陨落后仍不安分的神明的蔑称。若让他们发现辛还......
　　“青芒山？”璞玉元君故作惊讶，“那不是温仙官的地界吗？”
　　执律真君的目光如闪电般射来：“温如寄？”
　　温如寄强自镇定地行礼：“下官在。”
　　“即刻带路，查验福泽观。”
　　“这......”温如寄额角沁出冷汗，“下官离观时已闭门落锁，不如容我先......”
　　执律真君袖中飞出一道金符：“不必麻烦。”金符当空展开，竟显现出福泽观的实时景象，小鱼在院中焦急地踱步，而辛还......
　　温如寄瞳孔骤缩。画面中的辛还正仰头望天，双眸完全化作金色，周身盘旋着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他手中握着一根桃树枝，正是温如寄平日用来教训小鱼的那根。可现在重点是——枝头绽放的不是桃花，而是一簇簇幽蓝火焰，与天上失控的鬼火一模一样！
　　“堕神现世！”执律真君厉喝，“众天兵听令，即刻......”
　　“且慢！”璞玉元君突然打断，“真君不觉得奇怪吗？若真是堕神，为何要在盂兰盆会这等众目睽睽之日现形？依我看，倒像是有人栽赃。”
　　执律真君眯起眼：“元君何出此言？”
　　“真君请看。”璞玉元君指向金符影像的角落，“那是什么？”
　　温如寄定睛一看，只见院墙阴影处蹲着个模糊黑影，正是白日里留下青紫脚印的不速之客！那东西似乎察觉到被窥视，突然抬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无相鬼！”有仙官惊呼，“是鬼王麾下的探子！”
　　执律真君脸色阴晴不定。就在这时，金符中的辛还突然转头，金色眼眸仿佛穿透符纸直视众人。他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
　　“他说......”璞玉元君皱眉，“别碰他？”
　　温如寄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同时，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响起辛还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如寄，疼......』
　　这声音直达脑海，绝非幻觉。温如寄还来不及震惊，更强烈的痛感便席卷而来——不是他的痛，是辛还在疼！某种超越五感的联系正将辛还的感受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温仙官？”璞玉元君疑惑地看他，“你的脸色很差。”
　　温如寄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他全部的心神都被脑海中辛还的痛苦呼喊占据，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在胸中炸开。
　　“让开！”他猛地推开众仙，冲向观礼台边缘。
　　“拦住他！”执律真君大喝。
　　两名天兵横戟阻拦。温如寄不假思索地并指划出符咒，这本该是个简单的障眼法，可法诀刚成，指尖竟迸发出刺目金光。两名天兵如遭雷击，倒飞数丈。
　　所有人都惊呆了。温如寄自己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双手——这不是他的力量！
　　“果然有古怪！”执律真君祭出缚仙索，“拿下！”
　　千钧一发之际，璞玉元君甩袖打偏缚仙索：“温如寄，走！”
　　温如寄不假思索地跃下观礼台。坠落途中，他捏碎了腰间玉牌，这是每个仙官最后的保命手段。玉牌碎裂的瞬间，空间扭曲，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福泽观院中。
　　“大人！”小鱼哭着扑过来，“辛还他......”
　　温如寄顾不上应答。院中央，辛还单膝跪地，周身缠绕着黑红相间的诡异锁链——那是监察司的“戮神咒”！更可怕的是，他右肩被一根幽蓝长矛贯穿，伤口处不断散出金色光点。
　　“辛还！”温如寄冲上前，却被无形的力量弹开。
　　辛还缓缓抬头。看到温如寄的瞬间，他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别过来......”
　　话音未落，夜空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执律真君率领数十天兵踏云而出：“堕神伏诛！”
　　温如寄想也不想地扑向辛还。就在他触碰到辛还的刹那，一股磅礴神力从两人接触的地方爆发开来。院中所有桃树同时开花又凋零，地面浮现出复杂至极的金色神纹。
　　执律真君惊怒交加：“你竟与堕神缔结契约？！”
　　温如寄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紧紧地抱住颤抖的辛还，感觉到两人的心跳逐渐同步。某种古老而强大的联系正在他们之间苏醒，每一次呼吸都让这联系更加地紧密。
　　“不怕......”他无意识地轻抚辛还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兽，“我在这儿......”
　　辛还眼中的金色逐渐褪去，变回温润的琥珀色。他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触温如寄的眉心：“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