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劫坠》南玉棠

2、人间最落魄（下） 放肆！成何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鱼端着热水差点撞上正在门前踱步的温如寄。
　　“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转悠？”小鱼踮着脚往屋里张望，“那位......还没醒？”
　　温如寄接过铜盆，水面映出他紧蹙的眉头：“你去守着前殿，今日闭门谢客。”
　　“咱们哪天有过客......”小鱼嘀咕着，在温如寄的瞪视下缩了缩脖子，“我是说，我这就去！”
　　待小鱼的脚步声远去，温如寄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晨光透过窗纸洒在简陋的床榻上，那个神秘的年轻人仍在沉睡，只是姿势变成了蜷缩状，像只警惕的野猫。
　　温如寄轻手轻脚地放下铜盆，目光再次落在对方衣领处的金莲玉佩上。昨夜光线昏暗看不真切，此刻阳光一照，玉佩边缘处细微的裂痕清晰可见——那分明是遭受过强大灵力冲击的痕迹。
　　“九百年前的天劫......”温如寄不自觉地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玉佩的瞬间被一把攥住手腕。
　　琥珀色的眸子在阴影中骤然睁开。
　　温如寄呼吸一滞。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虹膜上流转着细碎的金芒，瞳孔深处似有星云旋转。但只是一瞬，待年轻人完全睁眼时，又变回了寻常的琥珀色。
　　“早啊。”年轻人松开手，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警惕从未存在过。
　　温如寄强自镇定：“阁下如何称呼？”
　　“称呼？”年轻人困惑地眨了眨眼，突然捂住额头，“疼......”
　　“又想装傻？”温如寄后退半步掐起法诀，“昨夜你身上显现神纹，绝非寻常精怪。若再不说实话……”
　　话音未落，年轻人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温如寄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扑倒在地，后脑勺“咚”地一声磕在青石砖上。
　　“你身上......好香。”年轻人像大型犬般趴在他胸前嗅来嗅去，乱发扫得他脸颊发痒，“是桂花的味道。”
　　温如寄耳根发烫：“放肆！”
　　他并指朝对方眉心点去，却见年轻人突然抬头，两人鼻尖几乎相碰。那双琥珀眸子里盛满孩童般的欢喜：“我想起来了，你给过我桂花糕。”
　　温如寄的法诀僵在半空。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看到对方睫毛上沾着的灰尘，感受到扑在脸上的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檀香气，确实不像邪祟。
　　“你先起来。”他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重量，却发现对方看似瘦削，身躯却沉得像座山一样。
　　年轻人非但没起，反而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不要。你身上有庙里的味道，闻着不头疼。”
　　温如寄浑身僵直。修道百余载，何曾与人这般亲近过？偏偏这人身上散发着阳光晒过棉被般的暖香，让他一时忘了反抗。
　　“大人！”小鱼的声音由远及近，“山下来了个......”推门声戛然而止，“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温如寄这才如梦初醒，一掌拍在年轻人肩头：“起开！”
　　“嘭”的一声闷响，年轻人被一道青光弹开，撞在对面墙上。温如寄慌忙起身整理衣袍，却见对方毫发无损地坐在地上，正委屈巴巴地揉着胳膊。
　　“山下怎么了？”温如寄强作镇定转向小鱼。
　　小鱼捂着眼睛的手指悄悄张开一条缝：“玄女庙的璞玉元君派童子来，说今晚盂兰盆会邀您同去。”
　　温如寄皱眉：“回绝了。就说......就说我在闭关。”
　　“可元君说，若您不去，她就亲自来请。”小鱼压低声音，“还说有要事相商，关于......”眼神往年轻人方向瞟了瞟，“昨夜观内异象。”
　　温如寄心头一跳。福泽观距离玄女庙少说二十里，璞玉如何能感知到这里的灵力波动？除非......
　　“知道了。你去备些茶点招待童子。”
　　打发走小鱼，温如寄转向仍坐在地上的年轻人，却见对方正盯着自己腰间的玉牌出神。
　　“你想要这个？”温如寄解下玉牌。这是天庭颁发的仙官凭证，正面刻“青芒山温如寄”，背面是代表九品仙阶的云纹。
　　年轻人伸手要拿，温如寄却将玉牌高高举起：“先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你是谁？”
　　“我......”年轻人迷茫地眨着眼，“不记得了。”
　　“第二，你从哪里来的？”
　　摇头。
　　“第三，”温如寄深吸一口气，“为何身上有辛天官的信物？”
　　年轻人突然抱住头：“想不起来......一想就疼......”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周身又开始泛起淡淡金芒。
　　温如寄见状连忙蹲下，鬼使神差地将人揽入怀中。说也奇怪，金芒立刻如退潮般缩回体内。年轻人安静下来，额头抵着他肩膀轻轻喘息。
　　“罢了。”温如寄无奈叹息，“在你恢复记忆前，暂且住下吧。”
　　年轻人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真好。”
　　温如寄被这直白的赞美弄得手足无措，正欲起身，忽听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谁？！”他箭步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院中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但温如寄分明看见，树根处的苔藓上留着半个清晰的脚印——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绝非人类所留！
　　“大人！”小鱼慌慌张张地跑来，“那个童子突然说有急事走了，连茶都没喝！”
　　温如寄心中一沉。他合上窗户，转身对上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
　　“你有名字吗？”他轻声问。
　　年轻人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温如寄腰间的玉牌：“和这个一样！”
　　“如寄？”
　　“嗯！”年轻人重重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叫如寄！”
　　温如寄扶额：“胡闹！这是我……”
　　“温如寄，冷如寄，”年轻人，现在该叫他如寄了，欢快地手舞足蹈，“我们是兄弟！”
　　小鱼“噗嗤”笑出声：“大人，他傻乎乎的，倒不像是个坏人。”
　　温如寄看着自称如寄的年轻人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忽然福至心灵：“不如叫你......辛还吧。”
　　“辛还？”
　　“还君明珠双泪垂。”温如寄不自觉地念出这句诗，又立刻摇头，“随口取的，你若不喜欢……”
　　“喜欢！”辛还突然扑上来抱住他，“辛还喜欢温如寄！”
　　温如寄被撞得后退两步，耳根通红：“成何体统！”
　　小鱼在一旁捂嘴偷笑，谁都没注意到，窗外槐树上闪过一道黑影，转瞬消失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