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劫坠》南玉棠

1、人间最落魄（上） 我们庙真的

　　三月初七，寒食节。
　　人间最南边的青芒山上，一座快要倒塌的小庙前，温如寄正踮着脚往斑驳的门楣上挂桃木剑。
　　“您这是第三年挂同一把剑了。”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去年我就说过了，这把剑上的朱砂都褪色了。”
　　温如寄头也不回：“小鱼，你知道为什么咱们庙里香火这么差，人这么少吗？”
　　被叫做小鱼的少年抱着扫帚，撇了撇嘴：“因为咱们供的是‘那位’呗。”
　　“错。”温如寄终于挂好桃木剑，从摇摇晃晃的凳子上跳下来，“是因为你总爱说些大实话。”
　　道观破旧的大门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门楣上模糊可见“福泽观”三个字。这是人间千万座天官庙中最破败的一座，供奉的正是九百年前陨落的“庇佑众生”辛怀衣。
　　温如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束发的木簪还是去年从山后野桃树上折的。若不是腰间悬着块黯淡的玉牌，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有仙箓在册的正经仙官。
　　“今天的供品备好了吗？”
　　小鱼指了指供桌：“按您说的，三颗山枣，一碗清水。”
　　温如寄走到掉漆的供桌前，看着神台上积满灰尘的塑像。那是个衣袂飘飘的俊美神官，只是金身斑驳，连面容都模糊了。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
　　“加上这个。”
　　布包展开，是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小鱼眼睛都直了：“这不是昨天玄女庙的璞玉元君送您的吗？您舍得？”
　　“舍不得供品，套不着香火。”温如寄将桂花糕端正摆在最中央，后退三步，恭敬上香。
　　香烟袅袅中，他轻声念道：“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这是九百年来人间供奉辛怀衣的标准祝词，只是如今还在坚持念这段话的人，恐怕不超过十个。
　　小鱼忽然凑了过来：“大人，您说......辛天官真的陨落了吗？”
　　温如寄望着神像空洞的眼睛：“三十六重天都这么说。”
　　“可您不是说，九百年前那场‘天劫’疑点重重吗？”
　　“嘘——”温如寄突然捂住小鱼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桂花糕突然不见了。
　　小鱼瞪大眼睛：“您又用障眼法！”
　　“这次真不是我。”温如寄也愣住了。他分明看见桂花糕是凭空消失的，连供碟都没动过。
　　一阵阴风突然卷过正堂，吹灭了所有的蜡烛。黑暗中，温如寄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自己的脖颈……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他迅速掐诀，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发，照亮了神台。
　　只见一个黑影正蹲在神像肩上，手里抓着那块桂花糕。
　　“何方妖孽！”温如寄厉喝一声，袖中飞出三道符箓。
　　黑影轻巧地避开符箓，落在供桌上。借着符光，温如寄终于看清了——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乱发如蓬草，却掩不住一张俊美得惊人的脸。最诡异的是，他赤足踩在供桌上，竟没有碰倒任何供品，仿佛没有实体。
　　“好吃。”年轻人咬了口桂花糕，冲温如寄笑了笑，“还有吗？”
　　温如寄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因为对方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道观，而是这人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竟是淡淡的金雾——那是只有上神才有的“瑞气”！
　　小鱼已经躲到了温如寄身后：“大、大人，这是饿死鬼吗？”
　　年轻人听见这话，歪着头想了想：“我是谁？”
　　温如寄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玉牌：“擅闯神祠，偷吃供品，按天律当受雷刑三十道。阁下若不想惊动天庭监察司，最好现在就……”
　　“你长得真好看。”年轻人突然凑到温如寄面前，近得能数清睫毛，“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温如寄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像融化的金子。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他莫名心头一颤。
　　“荒唐！我乃九品仙官温如寄，掌管青芒山一带香火，你……”
　　“温如寄......”年轻人念着这个名字，突然抱住头蹲了下去，“好疼......”
　　“装神弄鬼！”温如寄正要施法，却见年轻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周身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整座庙宇开始剧烈震动，神台上的辛怀衣塑像竟出现了裂痕！
　　“大人！”小鱼尖叫着指向年轻人脚下——青石地板上浮现出无数发光的金色纹路，正以年轻人为中心迅速蔓延。
　　温如寄瞳孔骤缩：“这是......神纹？”
　　只有上古神祇觉醒时才会出现的天地共鸣！
　　金光越来越盛，年轻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温如寄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对方紧紧抱住。
　　说也奇怪，就在两人相触的瞬间，金光突然收敛，地面上的神纹也渐渐隐去。年轻人瘫软在温如寄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小鱼战战兢兢地凑过来：“他、他死了？”
　　温如寄探了探年轻人的脉搏，神色复杂：“睡着了。”
　　而且睡得极沉，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
　　温如寄的目光落在年轻人破烂的衣领处——那里隐约露出半块玉佩。他小心地拨开衣领，待看清玉佩上的纹路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朵半凋的金莲，与神台上辛怀衣塑像腰间佩戴的，一模一样！
　　“大人？您的脸色好难看......”
　　温如寄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小鱼，去把偏房收拾出来。”
　　“啊？要留他住下来吗？”
　　“快去。”温如寄将年轻人打横抱起，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抱着一团云雾，“另外，从今天起，加强观内所有结界，一只蚂蚁都不要放进来。”
　　“为什么啊？”
　　温如寄看着怀中人安详的睡颜，低声道：“因为如果我没猜错，咱们庙里......可能真的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