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榕山鬼市》卿耳尔

7、他不想死 各退一步

　　“溪平小姐，咱们能否各退一步，我可以带您进工厂，但人救不救出来我不敢保证。”
　　“阿生只是末流小辈，没有太高权限，望溪平小姐通融！”
　　这是齐洛能做到的极限了，若是运气好，人能救出来，他高低也算是叛主，若是运气不好，人没救出来，他恐怕真的会死。
　　陈闲云还不急着杀他，可溪平会。

　　“阿生啊，你要哪天在陈闲云那儿待不下去了，来西洋街，我给你找个活干。”
　　溪平同意了，她能懂齐洛的窘迫，尽管做这种生意，有良心的资本家会把命亏进去，但她看见齐洛，就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她很想抱抱曾经的她，告诉她，她以后会过的很好。
　　“您不知道吗，我前两年在隔壁的夜场干过小时工，还领过您的红包。”
　　齐洛松口气跟溪平开玩笑，那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半赶到西洋街，帮忙收拾残局，两个小时五百块，他干了五个月。
　　他们每个月的业绩可不能总靠这种要命的任务达标，像最简单的刷盘子、洗厕所、捡废品、送报纸、送牛奶几乎是必备技能，复杂点的就是碰瓷、扒手、盯梢、接应，这两年好不容易活得像点人样了，也到蛋糕店上过班，酒吧卖过酒，当过快递分拣员，在这个混乱无序的城市，他们这些底层奴隶，就像老鼠、像鱼龙牛马、像无头苍蝇，哪怕是蚊子腿大小的“肉”，也能争得头破血流。
　　西洋街的夜晚是整个瑞城最繁华的地界，不止是本地人，上京的不少千金阔少将这儿当成消遣地儿，齐洛曾有幸见过几次游街的盛况，那是独属于瑞城的纸醉金迷，可惜他没等到过零点的烟火。
　　“西洋街虽大小店铺都归我管，但招收童工这样的事，他们大抵是不敢同我说的，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想来你也清楚，连客人的年纪我们都有限制，更何况是见内幕的员工，万一对小孩造成不良影响，他们谁担待得起！”
　　溪平气极反笑，她好不容易一手打造的规则秩序，那群阳奉阴违的家伙轻易就给打破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听见溪平猛地一拍桌子，齐洛吓得心脏震颤，若不是大脑还算清醒，他现在真能给她磕一个。
　　“可能他们是看我可怜，也是好心。”
　　“天下可怜人多了去了，他们自以为好心，实则是害人。”
　　如果可以，齐洛倒真想跟溪平干活，只是他身价太高，怕溪平养不起。
　　“谁说不是呢。”

　　“工厂地图什么时候能送来，我这边要提前部署。”
　　齐洛从进这儿将近三个小时，终于沾上了椅子，虽然应该是个一次性的塑料小板凳，但对溪平这种洁癖来讲，已经算是盛情款待。
　　“今晚先去工厂踩点，明早七点前，我在西洋街公交站右边的冒胡同等您。”
　　他算好时间，如果中间不出差错，公交车21路从庆云路到达繁商加工厂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左右，他18点坐上末班车，最迟19：30到，尽量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完成，21点搭夜班车，23点大概能回到玉榕山，刚好赶得上23：20和小乐集合，这样看时间刚好，前提中间不能出现意外，陈闲云不使绊子。
　　时间太过仓促，中间许多细节无法联立，只能赌一把了。
　　“今晚能解决吗，我不希望明天出现任何意料外的事件。”
　　溪平双手环抱在胸前，神情严肃，不乏怀疑。
　　陈闲云把小玉带到繁商，自然是因为那里易守难攻，在齐洛之前，她们也曾多次到工厂救人，无一而终。
　　她作为老大，不能因为救一个人，损失更多姐妹。
　　“阿生尽量将地图画得精细些，不过相比更重要的是工厂内部机关图，先生将那里看管得极严，我们若是擅闯，恐怕连内场都进不去。”
　　繁商加工厂其实齐洛进过几次，陈闲云无聊时爱使唤他去拿东西，只是不走寻常路，警察也盯这工厂多年了，可无论用何理由进去检查都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的路警察知道，警察不知道的路他知道，将它们汇总，差不多就能行。
　　欲言又止的是，一切的前提是陈闲云的态度。

　　“阿生，我信你这次，别让我失望。”
　　溪平虽在瑞城赫赫有名了十四年，和陈闲云相比，不论是地盘还是人手都略逊一筹，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使用底牌，如今齐洛免费送上门，她却又败于自己的良知，不忍用他做肉盾，陈闲云将她逼到悬崖边上，她只有认输和拼死一搏两个选择。
　　认输？他陈闲云不配。
　　既然他明目张胆来挑衅，那么就算死也要砍下他的胳膊。

　　就这样匆忙达成口头协议，齐洛低头看表：5：03，费掉大半个下午得到不清不楚的结果，他来不及再恭维，从胸前口袋掏出纸和笔，半跪在凳子前铺平纸张，谨慎落了几行字。
　　“多谢您的盛情款待，阿生先告辞了。”
　　不等溪平开口，齐洛将纸留在原地，匆忙低头离开。
　　真是让人为难啊，溪平用脚尖把凳子勾过来，抬手轻松捻起那薄薄的纸片，上面还算清晰的展现出一份名单，全是些机关名称，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也没标明破解方法。
　　她用手搓捻几下纸面，掂量下重量，有些惊讶。
　　“还算是个聪明孩子，就是胆子小了点。”

　　又一次按响传音机，这次不需说话，俞美人眨眼间便出现在她面前。
　　“花花，通知她们，今晚十二点前，将繁商加工厂所有进出路线、暗门暗道、安保巡逻时间摸排清楚，连带所有机关位置及属性全部手绘给我。”
　　俞美人接过溪平递给她的纸张，脸色有些苍白。
　　“主人，您考虑好了吗？繁商那边守着的小鬼不比咱们少，若是硬闯，咱们藏不住的。”
　　“花花，你跟我多久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23天。”
　　她丝毫没有犹豫，墨绿色的竖瞳里全是忠诚，那样的眼神太过炽热，溪平承不下她的情义。
　　“那你是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我为了西洋街付出那么多，决不允许它被陈闲云那样的败类夺走！”
　　溪平十四岁就接管了西洋街所有店铺，十八岁就能在瑞城争出一席之地，二十年的时间早就把整条命献给这里，她敢拿命搏，陈闲云敢吗？
　　俞美人并没急着回应，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吊坠，火红色的晶石，嵌在黑色底盘上，闪耀夺目。
　　“您可将此物贴身佩戴，花花将妖族独有的保命之物藏于其中，关键时刻可保您平安。”
　　“花花有心了。”
　　溪平将吊坠放在手心仔细观摩，这小饰品无论是雕工还是成色都是上品，留给她着实可惜。
　　“我们花花早已是大姑娘了，若是有机会，主人也想陪着花花成年。”
　　妖五百岁成年，题字，冠礼，经落福殿香火处走一遭，以示上尊。
　　俞美人再过不久，就能行成年礼了，溪平早已经为她想好，名俞蔚，字澜安，属意聪明平安，化险为夷。
　　溪平不求她大富大贵，但求余生平安顺遂，安稳度日。
　　“主人一定能活很久很久，会永远保护花花，保护西洋街。”
　　她们在外人面前的锋芒，此刻收得干净，相视一笑，无需话语点缀，便将情意坦露彻底。
　　风方停，遂又起。

　　从黑暗中窥见天光那一刹，齐洛有些理解陈闲云为什么逼迫他们信奉太阳神了，只有经历过暗无天日的压迫，才会无比期待黎明的曙光。
　　西洋街的热闹从来不在白天，为了更好的服务客人，整条街连一颗细挑的树苗都没有，这儿的夜晚，最适合放烟花。
　　就是苦了白天的行人，齐洛裸露在外的皮肤经受毒辣的太阳浴，闻着柏油马路经过暴晒后散发油腻的气味。
　　这些都不是重点，他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暴露在阳光下的无所适从。
　　明明已经算计好了，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僵硬，机械般的在胡同里踩点、做标记，不敢停下，也不敢继续。
　　瑞城常驻的人很多，是他怎么骗都骗不完的；人也很少，他要死了都不知道该和谁说。
　　不敢和在意他的人说，更无法和不在意他的人说。
　　溪平给了他一个机会，可那种机会无论怎么选，他都会被重重砸在地上，不过是立即死亡，还是生不如死的区别。
　　他根本没有能力背叛陈闲云。
　　不管是陈闲云还是溪平，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他不想死。

　　齐洛蹲在公交站将近四十分钟，来来往往的人流将他掩住，庆云路是要比西洋街热闹上许多，他却依旧感觉浑身冰冷，不知道在等些什么，离车驶来的时间只差几分钟，如果错过这趟，明早他就会被溪平剁碎了抛尸大海。
　　最终他还是上了21路公交车，将头靠在窗边时，他的左眼悄无声息落下一滴透明澄澈的泪珠，狠狠砸在手背上晕开，却满脸笑意。
　　车到的前一分钟，齐洛静音已久的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小乐给他发了张照片，一袋红彤彤的苹果被他抱在怀里，笑得开怀。

　　【阿生，我老板今天生日，给我们每人发一袋苹果，可甜可香了，回去分你几个大的，好吃得要昏倒！！！】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老板还给我包了红包，明天请你吃福寿路上的刨冰！（眨眼）（爱心）】

　　如果他们能活到自由，小乐应该会是他最最好的朋友。
　　最最乐观的小卷毛，一定要活得久一点啊。
　　公交车远远的就能看到，齐洛站起来缓缓蹲麻的双腿，从口袋摸出十块钱，他并不是真的难以抉择，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现在他有了。
　　他要活着，活着去吃小乐请他的刨冰。

　　【好啊，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