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榕山鬼市》卿耳尔

2、故人住在庙里？道士吗？ 殡仪馆一日

　　齐洛没有吃饭的打算，梁呈只好从超市买了一盒苏打饼干和两瓶水，递给齐洛一瓶，自己囫囵吞枣两分钟解决一顿饭。
　　垃圾桶响过“咚”的一声，来来往往的人群已不见他们的身影。
　　月光愈发清净，指针一圈圈转动，街道的人流渐渐散了，他们一路朝南走，风穿过齐洛的发丝和衣摆的流苏，冷清的路灯昏昏沉沉，树影在地面上不停摇曳，发出沙沙响声。
　　这情景和九年前那晚隐约重叠，只是这次的风没那么疼，不会割得人流血流泪。

　　“咱们这是去哪？”
　　梁呈觉得这路越来越偏，路灯也变得断断续续，有一段没一段的。
　　“去还个愿。”
　　“还愿？为什么不等到白天再去？”
　　“等太久，不想再等了。”
　　齐洛的声音很低很低，风声扫过，被卷进去带走。
　　路灯彻底没有了，若不是时不时有狗吠声从远处传来，梁呈恐怕会觉得这地方荒无人烟。
　　“你会不会走错了，这地方这么偏，应该不会有什么寺庙吧。”
　　“不会错的。”
　　听齐洛这么笃定，梁呈也不好再质疑什么，只是觉得奇怪，谁会在晚上去还愿，还有哪家寺庙会在深更半夜还开门迎香客。
　　还在思考的梁呈并没有跟上齐洛加快的脚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齐洛甩开十几米了。
　　梁呈紧跑两步跟上后，齐洛毫无征兆地停下拽住他。
　　“梁呈，我好看吗？”
　　“什么？”
　　“我现在好不好看？”
　　“额......好看。”
　　“那便好。”
　　齐洛问得梁呈云里雾里的，这周围除了月光也没什么别的光源，周围还都是田野，连路都看不甚清，怎么看得出人漂不漂亮。
　　不过齐洛是好看的，他一直都知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以最好看的样子去见他们。”
　　齐洛也并非真的想知道自己好不好看，他就是有些紧张，不自觉就问出来了。
　　“你要见谁啊？”
　　“故人。”
　　故人？故人住在庙里？道士吗？

　　差不多的路走得久了，就慢慢变得习惯，最初陌生的恐惧感会渐渐消散。
　　梁呈虽然比齐洛高小半头，但常年没什么运动，照不到阳光，导致他的身体不算好，体力也跟不上，疲惫感萦绕在身体周围，只能想东想西来转移注意力。
　　齐洛的体力早就在这些年磨练出来，哪怕让他徒步从玉榕山到中央广场也不会多累，尤其是这条路，他就是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梁呈左思右想，斟酌半天还是问出口：“你现在住哪？”
　　齐洛抬头思索几秒后说：“衍城。”
　　“那下午给你打电话的是你房东吗？”
　　“算是吧，不过准确来说是金主。”
　　“......”
　　梁呈一下子接不上话，齐洛也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乡间小道上混杂着湿泥土、青草，说不上来的味道，齐洛对它们很熟悉，也很安心。
　　又顺着小路走了几里，梁呈发现不远处有光亮。
　　齐洛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处微弱的红光，脚步迈得很急，到后面近乎是小跑的状态，梁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在一旁疑惑地竞走。
　　待二人走近，一座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的建筑骤然显露，那光亮便是门口悬挂的红灯笼。
　　漆黑的大门紧闭着，隐隐向外透着寒意。
　　梁呈闻到一股被火烧过的烟灰味道，他怀疑地看看齐洛，又看看大门。
　　“这是哪？”
　　“殡仪馆。”
　　齐洛脸色被光映得苍白，语气中还带着些不合时宜的兴奋。
　　“什么？”
　　梁呈的心猛然一沉，面部不自觉抽动几下，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
　　“你来这儿做什么？”
　　“陈越在这儿？”
　　梁呈的声音提高不少，细听还有些干哑。
　　“嘘。”
　　齐洛将食指放在唇边比划，眼神半点没有分给梁呈。
　　“齐洛，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是一心想要把我感化成正常人吗，那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完整的过去吗？”
　　“梁呈，你难道不想见见故人吗？见见那个救了你两次的故人；见见那个给你送了八年饭的故人，见见那个拼上命替你掩护的故人，他们，可都在里面啊。”
　　齐洛克制隐忍的语气温柔到发冷，眼白的红血丝肆意扩张。
　　梁呈强忍着不退后，露出的小臂上青紫色筋脉分明。
　　他的脸色相比齐洛更加难看，病态又灰白，严重营养不良，原本俊朗的五官因为脸瘦脱相了，看起来很别扭，比起他身上的风衣，他现在更应该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
　　“齐洛，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忘掉呢，你可以拥有崭新的生活，做回曾经的自己。”
　　“我忘不掉，也不能忘！”
　　“你能忘掉吗，十五年的噩梦，忘得了吗？”
　　忘得了吗？那里有来时和归处。

　　梁呈呆滞地愣在原地，明明他是来劝齐洛的，明明他不该再执着从前的种种，可炸开的心跳让他无法忽视。
　　齐洛冷笑一声，独自走上前敲门，抬起的手臂有细微颤意，悬停两秒，落下又十分坚决。
　　“咚咚！”“咚咚！”
　　沉重而又响亮的声音砸在梁呈的心头，密密麻麻。
　　“过晚五不开炉，早晨再来吧！”
　　门里传出一道年轻女声，并没有想要开门的打算。
　　“苗子，是我！”
　　齐洛说完没多久，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白色体恤披散头发的姑娘探出头来。
　　“齐哥？怎么这么晚来啊。”
　　“事情办完了，我来接他们回家。”
　　苗子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点点头，让开身子。
　　“快进快进，真是好久不见了！”
　　“多谢。”
　　梁呈经过苗子身边时，听见她诧异地说了句：“齐哥竟然带旁人过来了。”
　　齐洛轻车熟路地在馆里穿堂入室，左拐右拐后到了一处空旷阴冷的房间，伸手打开墙上的开关，刹那间，眼睛被强光晃得有些发酸。
　　苗子也跟了过来，不过只站在门口，手上还拿了个黑色文件夹，梁呈这才看清这姑娘的样子。
　　眼睛大得吓人，唇色红得似血，不知是不是被这环境影响了，梁呈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齐哥，都能接走了吗？”
　　似是怕冲撞了逝者，苗子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复刚才清亮。
　　齐洛望着零零散散的格间，眼睛流连其中，缓缓点头。
　　“要不等几个小时再接吧，马上过1点，有点太早了。”
　　苗子试探着说道，她能理解齐洛的急迫，但这个时间不符合瑞城的习俗，还是不要打扰逝者休息的好。
　　“好。”
　　齐洛的思绪没有停留太久，须臾便走出房间，把灯轻轻关上。
　　苗子心里明白，思念的人近在咫尺，是会激动的。
　　一间间小格子，就装着一个个沉睡的灵魂，每个灵魂都有独一无二的故事。
　　她也很想听听。

　　齐洛和梁呈就坐在屋外的木墩上等太阳升起。
　　屋顶上时不时的鸟叫声，院子里徘徊的虫鸣，像是要变天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作为幸存者，你不想看看结局吗？”
　　梁呈自嘲地笑笑，面向他，眼神却擦身而过。
　　“我和陈越认识十七年，和你认识十五年，看上去好像挺久了，结果还是陌生人。”
　　他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齐洛拿捏了梁呈的心理，没有什么比陈越的骨灰更能刺激他。
　　“你和我们不一样，道不同自然无法吐露真心。”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想说了？”
　　“因为我想让你永远记住他们，我要警察知道，那一张张呈堂证供，是他们用鲜血写下的。”
　　“警察知道有什么用，他们也回不来了。”
　　“梁呈，英雄的名字应该被铭记，他们不在了，但我还活着，我活着，他们就不会死。”
　　“你是个疯子，我也是。”
　　话语坚定而又犀利，齐洛明白，梁呈认同，他们同在。
　　乌云悄无声息地遮住月亮，风刮得很急，远方天际的闪电张牙舞爪，齐洛仿佛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响起，那张诡异的鬼脸冲他笑得开怀。

　　榕树的枝叶轻轻扫过脸颊，身体被猛烈地晃动几下，齐洛混沌的意识开始回笼。
　　“阿生！”
　　阿生是谁？阿生...是谁。
　　“阿生，起来啦，你怎么又跑到这儿偷懒！”
　　“醒醒，越哥来了，正找你呢！”
　　“小乐，不要闹我。”
　　齐洛翻个身把头埋进臂弯，不论小乐在旁边怎么折腾，他都纹丝不动。
　　只能用那招了。
　　小乐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子站到一旁。
　　“先生好！”
　　小乐话音还没落，齐洛一个鲤鱼打挺站得笔直。
　　“还是这招好使！”
　　小乐一脸得意地看着精神十足的齐洛，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小乐！你学坏了~”
　　虚惊一场的齐洛满脸生无可恋，像脱水的鱼蹦跶几下就想倒地不起。
　　“别躺了！”
　　小乐赶紧拽住他就往外跑，边跑边说：“越哥好不容易才来一次，你别总想着放他鸽子，说不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能有什么要紧事，小乐，慢点跑。”
　　榕树花开得熙熙攘攘，风过枝丫，零星几点光斑透过，两个少年的背影单薄又显露生气，拼命跑散树下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