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瓷娃娃贩卖店 去小卖部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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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到了。
课间操结束的铃声刺耳地响过，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谢弥坐回座位，手伸进抽屉想掏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却碰到了一张光滑的纸。
他顿了顿，把纸抽出来。
是张A4纸，折了两道，展开后，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多么频繁地想象你与我所制造的身体和呼吸的气泡，纵然及至此时，我几乎记不得你的模样，几乎看不到你的脸。”
字是印刷体，但墨色不匀，第一个“我”字还正常，从“多”字开始笔画就变粗了，“频”字的墨浓得像是要渗破纸张，到“想象”那里已经糊成一团，最后几个字更是肿胀变形，“脸”字的右半边彻底糊成了墨疙瘩，如同一只趴在纸上的黑蜘蛛。
他记得很清楚，课间操前抽屉里只有课本和卷子。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油墨味，还没完全干透。
“看什么呢？”戴乐驱从后面趴过来，下巴几乎搁在谢弥肩上。
谢弥把纸往桌上一摊。沈菁菁从前排转过头，陈昱也放下手里的习题册。
“这什么？”戴乐驱伸手想拿，谢弥按住了纸的边缘。
“别碰，没干。”
沈菁菁偷偷一笑，看了看戴乐驱又看看谢弥，说：“我看过这本书，是《蓝》，很浪漫的一本。这是谁给你塞的情书吗？”
“不是！”戴乐驱赶紧说，接着下意识抬起头。走廊里，什莺抱着教案经过窗口，视线扫过他们桌上的纸，脚步没有停，只是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戴乐驱看见了。他扭头看谢弥，问：“老弥，你课间去哪了？”
“就趴着睡觉。”谢弥说，“醒来就有了。”
“谁放的？”
“不知道。”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来，谢弥把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一张a4纸折成小方块是有厚度的，在单薄的外套布料下微微鼓起。
整节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有意无意地去摸那个小方块。好像不是打印纸，是铜版纸，或者……陶瓷贴纸？
他甩甩头，丢掉这个荒诞的联想。
下课铃一响，肖冬云就从隔壁组走过来。
她穿着松垮的校服，袖子捋到手肘，短而卷的头发披着，站在沈菁菁桌旁，话是对沈菁菁说的，眼睛却往谢弥那边瞟。
“班长，下课怎么不走？”
沈菁菁收拾书包，没抬头：“有事？”
“没事就不能问问？”肖冬云手插兜，“你们最近老凑一块儿，干嘛呢？”
沈菁菁拉上书包拉链：“老弥，她找你。”
肖冬云脸一沉：“谁找他了！”她盯着沈菁菁，“倒是你，怎么跟他走这么近？”
沈菁菁没抬头，说：“我跟他走得不算近。”她朝戴乐驱那边使个眼色，“戴乐驱跟他走得才近。”
戴乐驱会意，伸手在谢弥头发上揉了一把。谢弥表情动了动，但没有阻止。
肖冬云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嘀咕了句“随便你们”，转身走了。
陈昱从习题集里抬起头：“看来没我事。”
四人互相看了看。这一个月来，他们确实走得太近了，难免引人注意。沈菁菁以前是班长，和他们这几个天天打流、不好好写作业、炸金花骗子酒馆都来的混混学生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现在却天天一起吃饭、回寝、下课凑在一起说话。
“走吧。”谢弥站起来，把那张纸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我们去小卖部。”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夕阳把教室照成暖黄色。四人收拾书包，准备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再去食堂。
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谢弥走在最后，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直按着那张纸。
小卖部里人不少，虽然没什么好吃的，但大家都拿了点东西去排队。排到谢弥，他左手掏钱，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按着那张纸。
柜台后的员工突然抬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很瘦，颧骨突出，眯着眼看向谢弥外套口袋，那里因为塞了纸而微微鼓起。
“同学，你口袋里有什么？”
谢弥皱眉：“什么也没有。”
“我看到了，你拿了东西没结账。”员工从柜台后绕出来，脚步很快。她穿着工作服，胸口绣着白色的校徽。
戴乐驱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谢弥和员工之间：“阿姨，他真没拿，我们都看着呢。”
“查监控。”谢弥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戴乐驱听出了一丝烦躁，他最讨厌被人冤枉。
员工点头：“监控室要老师陪同才能进。”
陈昱看了眼谢弥，转身就往教师办公室跑。
等待的时间里，小卖部里陆续进来几个学生，看见这阵势都绕开了，员工一直盯着谢弥，他烦躁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概过了五分钟，陈昱带着什莺和黄飞过来了。黄飞还穿着运动服，刚从操场回来，脖子上挂着哨子，额头上有点汗。
“怎么回事？”什莺问。
员工把情况又说了一遍，黄飞听完，点点头：“那就查吧。”
六个人气势汹汹地往监控室走。监控室在教学楼一楼角落，房间很小，只有一排屏幕亮着，显示着小卖部各个角度的黑白画面。陈昱坐到操作台前，调取刚才时段的录像。
画面卡顿了几下，突然黑屏。
“死机了？”戴乐驱凑过去。
屏幕再亮起，显示的已经不是监控界面，而是电脑桌面。在一堆监控文件和系统工具的图标中间，一个异形图标在闪烁，名字是“晚安晦明”。
图标是一张娃娃脸，笑得弧度很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纯黑的点。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什莺就抓住陈昱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往图标上按了下去。
“老师你——”
灯灭了。光线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吸走，像墨水滴进清水。
戴乐驱下意识去抓谢弥的手，抓了个空。
然后他听见谢弥的呼吸声，就在左边很近的地方。
再睁开眼，不在监控室。
陈昱最先恢复意识，他趴在一个台面上，面前是一台老式电脑的屏幕，闪着微弱的蓝光。
他撑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个类似值班室的小房间，五六平米，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除了电脑，还有几本登记簿，封面落着灰。
门关着，没有窗，墙上有一个换气扇，叶片静止不动。
“谢弥？戴乐驱？”陈昱试着喊了一声。
戴乐驱推门进来，说：“这是哪？”
“不知道。”陈昱站起来，腿有点软，“其他人呢？”
“在外面走廊。”戴乐驱退出去，陈昱跟上。
走廊很长，两侧是淡蓝色的墙面，挂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大字标。
谢弥靠在对面墙上，闭着眼。沈菁菁站在他旁边，正仰头看墙上的消防疏散图，什莺和黄飞在走廊尽头，低声说着什么。
“这什么地方？”沈菁菁转过头。
“工厂。”谢弥睁开眼，指了指疏散图最下面一行小字：“晦明工艺品制造厂。”
陈昱走到一扇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是个大房间，摆着几排工作台，台上放着各种工具，有镊子、刻刀、釉料罐，墙上挂着流程图，第一行写着：灵魂注入。
“又是这游戏。”戴乐驱说。
电脑的启动音忽然从值班室里传出来。陈昱冲回去，屏幕上那个娃娃脸图标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白色文字，正慢慢浮现：
“欢迎来到第二关。”
“在上一关，‘我爱包子哈哈哈’已破解规则：逃不出去的玩家会变成NPC。此规则为正确规则。”
戴乐驱有些尴尬地骂了句脏话。那是他初中用的网名。
“‘零度的爱，花’发现，违反规则会触发死亡。此为正确。”
沈菁菁别过脸去。那是她的网名。
“本关范围：小卖部及附属流水线工厂。你们的身份：工厂员工。”
“祝你们好运，玩得愉快。”
文字消失了。屏幕恢复成普通的桌面壁纸，一片蓝天白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他们走出值班室，看见走廊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学生模样的，也有穿着灰色工服的成年人。大家都茫然地互相看着，没人说话。
谢弥第一个往前走，戴乐驱跟上去，沈菁菁和陈昱走在后面。
大厅原本应该是空旷的，现在摆满了货架，没有装灯，靠墙几扇高窗透进的自然光斜照进来，灰尘轻轻飘动。
货架上摆的全是瓷娃娃。
巴掌大小，白瓷的脸，每一张脸都咧着嘴笑，嘴角弧度一模一样，黑眼睛是点上去的，两个圆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娃娃们整齐地排成队列，一排又一排，延伸到光线照不到的暗处。
沈菁菁倒吸一口凉气。
“小卖部……”陈昱低声说，“这是我们学校小卖部的位置。”
但学校的小卖部卖的是零食饮料，不是瓷娃娃。
什莺和黄飞从楼梯上下来。什莺看了眼货架，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柜台区域。柜台后面站着个售货员，穿着同样的灰色工服，胸口绣着洁白的娃娃脸标志。
沈菁菁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她穿着校服，在穿工服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这些瓷娃娃……是什么用的？”她问。
售货员抬起脸，露出标准的笑容，嘴角扬起的角度和货架上的娃娃一模一样：“您看，这是目前最受欢迎的系列，新增了更多情感体验，各种身份都有。”又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展示板，“左边是‘可借之人’，右边是‘可得之魂’。”
沈菁菁还想问什么，陈昱突然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件工服递给她：“穿上。”
那是件灰色工服，但胸口的娃娃脸标志是幽蓝色的，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点鬼火。
沈菁菁套上工服，售货员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换成一种敬畏的表情，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
“怎么回事？”戴乐驱问。
什莺走过来，瞥了眼售货员的工牌：“她是小卖部员工。”又指了指沈菁菁胸口的蓝色标志，“你这是流水线工服。不是一个部门的。”
黄飞也从架子上拿了件蓝色工服穿上。陈昱和戴乐驱、谢弥也找到合身的换上。
“先找住的地方。”什莺说，“看看住宿条件。”
沈菁菁看向什莺：“那我跟您一个寝室？”
“不行。”什莺和黄飞同时开口。
大家愣住了。
戴乐驱反应过来，尴尬地咳了一声，看了看沈菁菁，又看了看三个男生，说：“委屈你一下。”
寝室楼在厂房后面，是一栋三层的老旧建筑。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门牌锈迹斑斑，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知道大家是怎么认认真真工作的。沈菁菁想。
推开门，一股灰尘和霉味涌出来。房间很简陋，只有两张上下铺的铁床，一张木桌，两个柜子。奇怪的是，所有家具都没贴墙放，而是留出了一条狭窄的过道，大概半米宽，沿着四面墙绕成一圈。
“这怎么睡？”戴乐驱嘀咕了一句。
谢弥走到沈菁菁的床位前，是张下铺，靠门最近。他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又扯下戴乐驱床上的床单，在沈菁菁床四周拉起一圈简易的帘子，用夹子固定。
“将就一下。”他说。
沈菁菁有些感动，又不喜欢煽情，便半开玩笑地点点头，应道：“谢谢老大。”
陈昱爬到沈菁菁的上铺，在戴乐驱对面，戴乐驱的下铺是谢弥。
关灯后，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沈菁菁还是睡不安稳，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她能听见旁边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昱已经睡着了。戴乐驱翻了个身，铁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谢弥那边，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时间过得很慢，沈菁菁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两百多下，过道里慢慢地传来了声音。
她轻轻撩开帘子一角。
三个人影在家具和墙之间的过道里缓慢移动。他们闭着眼，垂着头，胳膊伸得笔直，像盲人一样摸索着墙壁。一个接一个，第一个人从左走到右，拍拍右边人的肩膀，然后右边人继续走向下一个……
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沈菁菁听见他们在哼歌，声音很轻，调子很长：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沈菁菁的手有些抖，她胆子并不大。
这是四角游戏。
那三个人走到了第四个角落。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瓷娃娃，和货架上的一模一样，白瓷脸，咧着嘴笑。
三个人同时停下。然后，毫无预兆地，他们猛地扑向那个瓷娃娃，争抢的动作扭曲又急切，像饥饿的野兽，接着脸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咔、咔咔。
哗啦啦。
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脸上撞出的裂纹里涌了出来，暗红色的，粘稠的，顺着白瓷表面往下淌。
三个人开始颤抖。他们的身体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然后裂开。他们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哇地吐出一大堆血肉模糊的内脏，混着碎瓷片，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身体继续缩水、溶化，最后变成了三个一模一样的瓷娃娃，滚落在猩红的地面上。
过道里安静了。
四个瓷娃娃分别躺在四个角落。三个眼神呆滞，黑眼珠像蒙了灰。只有一个笑得灿烂，就是原来放在角落的那个，它脸上的血正慢慢渗进瓷缝里，消失不见。
沈菁菁松开手，让帘子落下，然后尽量深呼吸，告诉自己，寝室里还有大家陪着呢。
她伸手，轻轻摇了摇上铺的床板。
陈昱醒了，迷迷糊糊地往下看。沈菁菁指了指帘子外，又做了个“嘘”的手势。
陈昱戴上眼镜，小心翼翼地从上铺探身往下看。只看了一眼，他就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动静吵醒了另外两人。
“怎么了？”戴乐驱问。
沈菁菁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指着外面。他弯腰看去，身体僵住了。
谢弥淡定地下床，走到第四个角落，蹲下，看着地上四个瓷娃娃。血已经消失了，地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瓷娃娃表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捡起那个笑得最灿烂的瓷娃娃，然后怔了一下。
“怎么了？”戴乐驱走过来。
“烫的。”谢弥说，“但我的手感觉不到热。”
戴乐驱伸手碰了碰瓷娃娃，又碰碰谢弥的手：“真的……瓷娃娃是烫的，你的手是冰的。”
陈昱翻出一根温度计递给谢弥，是黄飞之前塞给他的，说可能会有用。谢弥把温度计贴在瓷娃娃表面，水银柱缓缓上升，停在111度的位置。
“111度……”陈昱低声说，“刚好是三个人的体温……”
谢弥盯着瓷娃娃。它的底座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一颗陶瓷心脏，正以缓慢的节奏跳动，一下，又一下。
戴乐驱注意到谢弥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于是走到谢弥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睡吧，明天再说。”
“我在床缝里发现了这个……”陈昱的手从上铺伸出来，“老式U盘……”
与此同时，谢弥身后传来了响声，密密麻麻的手印在墙面上蠕动，拼成一个工号：S-07。
“是秦小婕……”
陈昱已打开了U盘里的PDF，有一张完整的员工列表。
手印开始旋转。
沈菁菁攥紧被角，“我们是不是被困在瓷器里了……”
谢弥嘶了一声，蹲了下来。“我说我怎么不热……”他交叠手握住温度计，“三十二度……还在降！”
“不止你。”陈昱盯着电脑右下角，温度直降。
“二十度……”陈昱与谢弥同时说。
“那个！”沈菁菁突然指向门上的镜子。镜子正对着墙，里面倒映着的，是墙上秦小婕的工号。不知为何，上下左右都翻转了，变成了一个新的数字：LO-S。
陈昱以最快的速度在电脑上输入LO-S。弹出来四个字：
“温度对冲。”
“对哦！”戴乐驱环顾四周，“有东西温度过高，所以房间为降低温度采取了温度对冲的措施。”
“温度过高？”谢弥顿了顿，然后抓起瓷娃娃往地上一摔！
瓷片落了一地。
瓷娃娃里的心脏停止跳动，室温也开始回升。
疲惫之后，是久违的宁静。
四个人各缩在自己的被子里。现在温度正适宜，几个人借着空调的暖风准备入眠。
其实并没有。此刻，谢弥的体温仍是二十度左右，飘忽不定。他几乎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老弥，你好点了吧？”戴乐驱有点不放心。下铺往外散发着滚滚寒意，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没有回应，谢弥已经昏迷了。
“老弥？睡了？”戴乐驱从床上爬下来。刚踩到下楼的梯子，脚底就冰得不行。
“老弥？！”
他一把掀开谢弥的被子，手架在他胳膊窝上让他坐起来。脸，身子，手，脚……戴乐驱把谢弥放在腿上看了又看，终于在他的后颈发现了几朵细碎的雪花，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白。
“他不对劲！”戴乐驱喊醒另外两人。
“啊？”沈菁菁也一翻身下床，只有陈昱继续敲代码。屏幕的光映着他紧张的脸，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找到了……员工手册电子版。”陈昱的声音发紧，“这里说，被标记的如果不是小卖部员工，应尽快送至烧制房，使用解标仪解除。”
戴乐驱抱起他就冲出寝室，陈昱和沈菁菁赶忙跟上。
“这东西就是解标仪？”
烧制房内有一个巨大的窑，一旁是一台类似于ICU的圆柱形仪器。死马当活马医吧，他将谢弥送了进去。
然后，咔。
一片硬币大小的瓷片从他皮肤下顶了出来，掉在仪器底部。瓷片是白色的，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裂纹，正是雪花形状。
解标仪打开，谢弥睁开眼，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才聚焦。
“还冷吗？”戴乐驱问。
谢弥点点头，牙齿还在打颤。戴乐驱脱下自己的工服外套裹住他，把温热的手贴在他冰凉的后颈上。
眼见他没事了，沈菁菁也放松下来，转向抱着电脑的陈昱。
“你刚说，‘若不是小卖部员工’，”她恍然，“原来那天，那个员工是在怕这个啊，因为只有小卖部的会被标记，流水线的不会。”
正说着，背后突然一阵脚步声，进来两个人。
“……老师们？”沈菁菁下意识问好。
什莺大概没想到他们会来这，先是一愣，然后与黄飞一同褪下脚上的黑色棉鞋，鞋底还粘着些黑色陶土，不过并没有人注意。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她皱了皱眉，不像询问的语气。
“谢弥刚刚被标记了，不过已经没事了。”沈菁菁说。
“谁说他没事了，”戴乐驱揉了揉谢弥乱糟糟的头发，故作正经，“老弥现在很冷的，需要我抱回……老，老师好。”他表情敛起了，“我…没看到你…你们。”
黄飞把两双鞋塞进柜子。“没事就回去睡觉。”
戴乐驱红着耳根，抱起仍然瘫软的谢弥往回跑。沈菁菁还是犹豫着把晚上的事告诉老师。
什莺闻言，垂眸道：“你们房间是进过别人吧。”
“我不知道，”沈菁菁摇了摇头，“那秦小婕……”
“明天，应该会有提供线索的NPC。”什莺转身拉着黄飞，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陈昱拽了拽呆在原地的沈菁菁。“回吧。”
不久，天亮了。
四个人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谢弥的脸色还是苍白，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他们跟着人流走向食堂，就在厂房旁边的一栋矮楼，门口排着长队。
食堂里挤满了人，他们找了个靠柱子的角落坐下，对面是个埋头吃饭的员工，工牌上写着“小灰”。
沈菁菁犹豫了一下，开口：“你好，昨晚你们寝室有什么异常吗？”
小灰抬起头，是个年轻女孩，脸很瘦，眼睛很大。她眼神躲闪，筷子在粥碗里搅了又搅：“昨晚……是出事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知道秦小婕吗？”沈菁菁问。
小灰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她对着沈菁菁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她早就不在了。”
“能带我们去她寝室看看吗？”谢弥问。
小灰犹豫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你们是哪个寝的？”
“301。”
小灰安静了。她慢慢站起来，餐盘都没收，转身就走，方向是小卖部。
工作铃就在这时响了。尖锐的哨声从广播里传出来，食堂里所有人同时起身，餐盘碰撞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四人被人流推着，涌向工作间。
工作间在厂房一楼，是个开阔的大厅，摆着整齐划一的工作台。每张台子上都摆着未完成的瓷娃娃素坯、颜料、釉料和细小的工具。
墙上挂着块大黑板，用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工作要求。最上面是四个大字：灵魂注入。
但员工们都站着不动，没人开始工作。
陈昱问旁边一个中年男员工：“怎么还不开始？”
员工瞥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口的总管。
陈昱走过去。总管是个矮胖的男人，正低头看手里的登记簿。
“总管，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总管头也不抬：“今天收集量不够。现在工作的话，会有气泡。”
“气泡？”陈昱想起纸条上的话，呼吸的气泡。
“新来的吧。”总管终于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注射装置的容量是固定的。灵魂收集不够，装置就会吸入其他气体，瓷娃娃里就有气泡了。有气泡的娃娃，都是次品。我们不卖次品。”
戴乐驱把陈昱拉回来，压低声音：“纸条上说了，‘呼吸的气泡’。”
“得看看有气泡会怎样。”沈菁菁说。
谢弥靠在墙边，说：“去收集室。改数据。”
收集室在楼上，门牌上写着“数据管理”。门关着，但没锁。四人溜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什莺和黄飞的对话。
什莺的声音很冷：“昨天为什么少了一份？”
黄飞：“听说S-07逃掉了。”
“不是安排人去她寝室放瓷娃娃了吗？”
“可能她把娃娃放到了其他寝室……昨晚那四个学生去解析，就是因为这个吧？”
门外的四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沈菁菁咬咬牙，推开门。
什莺转过身，脸上没有意外：“什么事？”
“帮我们改数据。”谢弥说，“我们需要看看有气泡的娃娃会怎样。”
什莺看了他几秒，对黄飞扬了扬下巴。黄飞走到控制台前，在表格里找到“S-07”那一栏，拿起红笔，打上了一个勾。
瞬间，整个工厂活了过来。
“去烧制房。”什莺说。
窑炉已经烧得通红。几个员工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摆满了上好釉的瓷娃娃，一排排整齐码放。娃娃们闭着眼，表情安详，员工把娃娃们送进窑炉，关上厚重的炉门。
等了大概十分钟，窑内传来细微的爆裂声。然后炉门打开，烧好的瓷娃娃被机械臂取出，大部分表面都有细密的裂纹，有的娃娃脸直接裂成了两半，有的胳膊断了，有的釉色烧花了，晕成一团污迹。
次品被挑出来，扔进旁边的小车。小车沿着地面的轨道滑动，穿过墙上的一个洞口，消失在另一侧。
“跟上去。”戴乐驱说。
他们跟着轨道跑，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个房间，门没锁，推开后，里面堆满了瓷娃娃，全是残次品。
缺胳膊少腿的，脸裂成几瓣的，釉色烧花的，密密麻麻堆了半人高，全都挣着挤着想要变成商品。
“找呀找呀……找朋友……”
歌声从房间深处传来，幽幽的。
沈菁菁蹲下，捡起脚边一个瓷娃娃。它的脸上有气泡留下的坑洼，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房间角落有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谢弥走过去，看见里面堆着些杂物有旧工牌、工作日志，还有几本卷了边的笔记本。
他抽出一本工作日志翻开，只有最后一页有字，写得很潦草：
秦小婕，x月x日调至小卖部，405寝室。灵魂采集事故，左眼损伤。……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
谢弥合上日志，说：“小灰听到这个名字反应很大。她们可能认识。”
“去405。”沈菁菁站起来，他们现在不是在工作吗？应该没人会管我们。”
405的门上贴着员工表，但有一个名字那里被撕掉了，只剩一点纸茬。
沈菁菁推开门。寝室的布局和301一模一样，只是更整洁，床铺铺得平整，桌上什么都没有。她走到一张下铺前，那是被撕掉的名字对应的床号，与她的床号一样，上面的被子是掀开的。
被子下面是一张工牌。
塑封的卡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笑得有点拘谨。名字：秦小婕。工号：S-07。部门：小卖部。
门就在这时开了。
小灰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愣住了。她的视线落在沈菁菁手里的工牌上，脸色一点点变白。
“秦小婕。”谢弥说，“是你往我们寝室放的瓷娃娃吧？”
小灰，或者说秦小婕慢慢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并且隐隐发白，大家觉得这个光有点眼熟。
“你们都知道了。”她说。
话音未落，墙角的铁皮柜突然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上百个瓷娃娃从柜子里涌出来，噼里啪啦摔在地上。残次品，全是残次品，缺腿的，碎脸的，裂成两半的。
然后，它们开始动。
缺了腿的用胳膊爬，碎了脸的用黑洞看着他们，裂成两半的还在挣扎着往前挪。所有娃娃，所有残缺的娃娃，都朝着沈菁菁的方向涌去，从地上飞跃起来，砸到她身上，碎了，划破了手臂和脸颊。
沈菁菁赶紧退到墙角，三个男生挡在她前面。她明白了，那晚如果不是谢弥主动去拿瓷娃娃，被标记的就应该是她了，因为她的床号和秦小婕是一样的。
谢弥的后颈又开始刺痛，他咬咬牙，抓住一个扑来的瓷娃娃狠狠摔在地上。那娃娃碎成十几片，每一片还在微微颤动。
秦小婕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她的眼中渐渐浮现出雪花状的图案，白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
沈菁菁掏出手机，居然有信号。她赶紧按下紧急呼叫键，拨通了什莺的号码。
门被踹开。黄飞冲进来，一脚踢飞一堆瓷娃娃。什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根铁管，一挥就砸碎一大片。
“这些娃娃跟人一样。”黄飞喘着气，大吼道，“只要碎得够彻底，就拼不回原样了！”
沈菁菁指着秦小婕：“她的眼睛……”
谢弥看过去，秦小婕的瞳孔已经变成了陶瓷的质感，漂亮的雪花布满整个眼球，白光越来越亮。她抬起手，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泛着陶瓷的冷光。
“她要毁掉眼睛！”戴乐驱喊。
但已经晚了。秦小婕的手猛地抓向自己的脸，纤长的指甲戳进眼眶，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边用力抠挖，硬生生把眼珠挖了出来。
眼珠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谢弥脚边。不是血肉，是白色的陶瓷，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秦小婕嘿嘿笑着，瘫坐下去。眼眶成了黑洞，血往下淌，有点像那些残次品瓷娃娃。外面的娃娃们停止了攻击，滚落一地，不再动弹。
“现在怎么办？”黄飞抹了把脸上的汗。
什莺看向秦小婕，又看了看手里的铁管：“线索说‘我几乎看不到你的脸’，她现在真的看不到了。”
陈昱突然想起什么，说：“但前面还有一句，‘我多么频繁地想象’。”
所有人都看向他。
“她想象……”陈昱慢慢说，“即使看不到，她也在想象她的瓷娃娃。‘我多么频繁地想象’，想象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完整的瓷娃娃，现在是残次品了……”
谢弥眼睛一亮，说：“反正她也看不清了，随便找一个完整的瓷娃娃来给她！”
戴乐驱听了摆了一个遵命的手势，飞快地跑出去，又抱着一个完整的瓷娃娃回来，放到秦小婕手里。
秦小婕的手颤抖着，抚摸瓷娃娃的表面。很仔细，指尖划过娃娃的头，脸，和身子。
摸着摸着，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温柔，和之前诡异的笑容完全不同。
然后她举起瓷娃娃，往地上一摔。
“砰！”
瓷娃娃碎了，只有脸的部分完整地保留下来，还微微发亮。
秦小婕摸索着捡起那片脸，贴在胸口，哼起了那首《找朋友》。调子很轻，很温柔，像是……哄孩子睡觉。
“找呀找呀 找朋友”
“找到你啦 好朋友”
谢弥低头看自己的工服。幽蓝色的娃娃脸标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他想起了第一关，小剧场的不锈钢门变成了木门。
“这是不是也是不合理的地方？”他说。
戴乐驱看他：“什么？”
“工服上的标志。”谢弥指着自己的胸口，“在学校，小卖部员工的标志是白色的。但在这里，我们是蓝色。”
黄飞就站在秦小婕旁边，听谢弥这么说欣慰地笑了，从她手里拿过那片瓷娃娃的脸，按在自己的工服标志上，然后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按上。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睁开眼，大家还在监控室。
陈昱趴在操作台上，眼镜歪在一边。戴乐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谢弥躺在戴乐驱腿边，眼睛还闭着，胸口微微起伏。沈菁菁扶着额头，脸色发白。
监控屏幕亮着，显示着小卖部的实时画面。员工在柜台后整理货物，几个学生在挑选零食，一切正常。
门开了，刚才那个女员工探头进来，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气：“你们查完了吗？进去好久了。”
戴乐驱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二十。他们进去时大概是五点十分。
只过了十分钟。
“查完了。”什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和黄飞站在门口。
女员工点点头走了。什莺走进来，关上门。
“感觉怎么样？”她问。
“累。”陈昱实话实说，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下次是什么时候？”沈菁菁问。她的声音有点哑。
“六月一号。”什莺说。
陈昱一愣：“为什么？那天是老弥生日。”
“上次是四月一号，这次是五月四号。”什莺笑了，“你没发现规律吗？”
“圆周率！”沈菁菁脱口而出，“3.141……所以下次是六月一号，再下次是……”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了。
谢弥慢慢坐起来。戴乐驱伸手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我自己能行。”谢弥说。
戴乐驱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谢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其实没什么灰，校服干净如常。
走出监控室，走廊里已经亮了灯。四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一直到到楼梯口，戴乐驱忽然开口：“老弥。”
“嗯？”
“下次……”戴乐驱顿了顿，声音很低，“下次别一个人往前冲。你这个心理问题不是小事。”
谢弥看了他一眼。走廊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学的时候，有人把他堵在厕所里，推到镜子前掰着他秀气的脸骂他“死娘炮”，推搡他，打他，渐渐地才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后来他自己偷偷锻炼，初中就混成了没人敢惹的老大，父母都外出赚钱根本不管他。
高一的时候，他又碰到了那个堵他的人，本来想狠狠报复一顿，对面又骂了一句“死娘炮！”
他突然就应激了，一动也动不了，被推倒在地。
然后戴乐驱出现了，把那个人赶跑，把他扶起来。
“知道了。”谢弥回忆完，说。
戴乐驱叹了口气，一笑。
他们走下楼梯。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学生们蹦蹦跳跳，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絮如同棉絮，边缘镶着金边。
一切都很真实。
陈昱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监控室的方向。门关着，但窗户上映出什莺和黄飞的身影，两人在说话。
他转回头，跟上前面三人。
走到教学楼门口，谢弥停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A4纸。纸还在，墨迹已经干透了，那些糊成一团的字在夕阳下显得更加诡异。
“我多么频繁地想象你与我所制造的身体和呼吸的气泡，纵然及至此时，我几乎记不得你的模样，几乎看不到你的脸。”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口袋还是鼓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瓷娃娃贩卖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