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以血还铜 过生日发现 ...
-
陈昱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宿舍楼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只是玩游戏而已。他对自己说。只是游戏。
但他的手还在抖。
第二天课间,陈昱在教学楼后面的小操场找到了黄飞,他刚上完体育课,正靠在单杠边喝水。
陈昱站在他面前,张了几次嘴,才说出那句想了很久的话:“黄老师,您能不能……教我点防身的东西?”
黄飞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他看了陈昱一眼,把水瓶放下。
“怕了?”黄飞问,“我看你那天挺冷静的。”
陈昱没说话。
黄飞也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你来操场找我。”
“谢谢老师。”
“不用谢。”黄飞已经转身往器材室走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能活着出来,比什么都强。”
后来陈昱才知道,黄飞教他的不只是武术,更多的是活命的技巧,怎么在黑暗中辨别方向,怎么在被围堵时找到最薄弱的缺口,怎么在极度恐惧时让手不要抖。
“手抖会死。”黄飞说,“真的会死。”
陈昱练了一段时间,手指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他没跟任何人说。
五月十五号,大课间。
沈菁菁从老师办公室交完表格出来,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江楠。
她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侧身让开,但走廊太窄,两边都是往来的学生。她只好站住。
江楠也站住了。
自从那次进入游戏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面对面。她没去看他的脸,视线落在他洗得干净的校服上。
“……沈班长。”江楠率先开口。
“嗯。”沈菁菁听到这个生疏的称呼,应了一声。
江楠往旁边让了让:“你先过。”
沈菁菁抿着唇,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只留下江楠站在那里,远远注视着。
钟沫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又碰钉子了?”
江楠嗯了一声。
钟沫叹了口气,往沈菁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班那几个人最近神神秘秘的,我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他们在搞什么。谢弥那帮人,就天天混的那几个,以前跟沈菁菁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天天黏在一起。”
江楠低下头。
“她是不是……”他顿了顿,没说完。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比如被校外的人缠上了,所以要找他们这几个撑腰?回避我是不想给我惹麻烦?”
钟沫看了他一眼,说:“你别想太多了,就算有你也不用担心,那几个人挺能打的。”
上课铃响了。江楠转身往教室走,钟沫跟在他后面,说:“我去帮你问问。”
江楠回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钟沫把手插进兜里,“我又不是帮你,我就是好奇。”
那天下午,钟沫站在一班后门,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谢弥靠窗坐着,正在睡觉,脑袋枕在手臂上,戴乐驱在旁边明目张胆地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看一眼谢弥。陈昱在做题,沈菁菁在讲台边跟学习委员说话,偶尔笑一下。
钟沫看了五分钟,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
他正要走,戴乐驱忽然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钟沫没躲,隔着玻璃和他对视。
戴乐驰看了他一会,收回视线,继续翻手机。
钟沫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五月二十号。
寄宿生大多回家了,谢弥没回。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父亲在开会,母亲在外地出差,两边都是忙音。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戴乐驱也没回。他家就在本市,但他说这周懒得折腾。
下午,两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一人一瓶矿泉水,阳光从楼缝里斜斜地切过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笔直的金线。
谢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从不留长指甲,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怕打架时被指甲划伤,更多的,是曾被那些人说过“男孩子留什么指甲”“要不要涂个指甲油?”
“老弥。”戴乐驱说。
“嗯。”
“你爸你妈……是一直这样吗?”
谢弥安静垂眸,有些回避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把水瓶放在脚边,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我爸是国企高管,”他说,“一年回家不到十次。我妈是公务员,很忙,没空管我。”
他顿了顿。
“小学四年级,我被几个人堵在厕所里。你上次赶跑的那个也在里面,他们说我长得像女的,说我……娘娘腔。”
戴乐驱的手攥了矿泉水瓶。
“回家以后,裤子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我妈在加班,我爸在外地。我自己换了衣服,睡觉,那时候我还挺怕黑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二天我去上学,什么都没发生。那几个男生继续笑我,老师继续讲课。后来我就明白了,没有人会来救我。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戴乐驱。
“所以初中我开始打架,打到没人敢惹我。后来有人叫我老大,听起来挺好笑的。我当老大,只是因为当老大就不会被欺负了。”
戴乐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谢弥的头发揉乱了。
“知道了。”他笑道,“以后不用你自己救自己了。”
谢弥拍开他的手,说:“肉麻。”
“没你肉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五月二十五号。
沈菁菁在图书馆写作业,写到一半抬起头,发现对面坐了个人。
那是钟沫。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本书,摊开,像是要学习的样子。但他在对面坐了十分钟,一页书都没翻。
沈菁菁放下笔,看着他。
钟沫也看着她。
“你想问什么?”沈菁菁说。
“他不跟我说你们怎么了,但我知道是你的事。”钟沫没有质问,也没有指责,“你不用告诉我为什么,你就告诉我,他还有没有希望。”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沈菁菁低下头,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数学题,密密麻麻的公式,她的笔尖停在一个等号上。
“有。”她微微一笑。
钟沫点点头,站起来,把书塞回书包。
“那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等了你很久了。”
门关上了。
沈菁菁握着笔,看着那道没写完的导数题。等号后面是空的,她写了很久,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六月一号到了。
“生日快乐老弥!”
三个人端着一块蛋糕放到他桌上。是沈菁菁早上跑出去买的,奶油边上挤了一圈歪歪扭扭的裱花。今天是寄宿生返校的日子,本该应是失望的,毕竟没人想在生日这天回学校,可几个人挤在桌边,脸上却有些隐隐的期待,也夹杂着更多的害怕。
戴乐驱在他旁边坐下,拉起他的手,装模作样地看掌纹。
“老弥,你生命线很长,”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看你以后会和王八一样长命百岁。”
“你别说我。”谢弥抽回手,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你这有个分叉,要掉光头发的。”
“多少掉光?”
“工作后不出五年。”
戴乐驱垮下脸。谢弥忍着笑,又拿起他的手:“智慧线这么短,看看我们菁姐……”
沈菁菁配合地伸出自己的手,掌纹清晰细密,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谢弥笑眯了眼,仰头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人。
“以后一起见证。”陈昱见他说不出煽情的话,主动说。
话音还没落,谢弥转向门口,脸上的笑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你来干什么?”
肖冬云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个盒子,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袖子也没捋上去,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收敛了不少。“生日快乐!”她把盒子往谢弥桌上一放。
“……谢谢。”
肖冬云没接这个谢字。她从盒子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大嚼起来。
“去找老师们吧。”谢弥站起身,平视前方,“应该要进了。”
“进什么?晚安晦明?”肖冬云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不是已经在里面了吗?”
沈菁菁愣了一下:“什么?”
“进校门的时候我跟在你们后面。”肖冬云指了指门外,“你们都在刷脸机前定住了,我就过去看,发现了这个游戏,就也点了。”
刷脸机也可以吗?
“不是……”沈菁菁下意识地说,“那我们不在学校?”
她快步走到走廊,左右张望。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上的标语、消防栓、班级门牌,全都和他们学校一模一样。但是窗外没有操场,有的是灰白色的雾,像固体一样堆在窗玻璃外面。隔着雾,隐约能看见什么建筑的轮廓,很高,很旧。
“这是哪里?”沈菁菁回过头。
肖冬云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更快地嚼起来。
“怕啥?”她含混地说,“我胆子大,和你们这种女孩子不一样。也不知道老弥他们带上你干什么。”
没人理她。
陈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沈菁菁根本没在听,戴乐驱在检查窗边的消防栓,谢弥已经往楼梯口走了。
肖冬云又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薯片没什么味道了。
他们是在钟楼里。
这是一座很老很老的建筑,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来来往往的人磨得发亮,每一级台阶中间都有一道浅浅的凹陷,那是上百年来无数双脚踩出的痕迹。墙壁应该很久没有粉刷了,靠近地面的部分长着暗绿的苔藓。
二楼平台挤满了人,放眼望去至少有二三十个,有学生,有穿便服的成年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孩。
大家互相戒备着。
谢弥扫了一圈,没看到什莺和黄飞。
“现在楼下也很多玩家。”戴乐驱从楼梯口探出头,“先下去看看?”
“等等。”谢弥仰头往上看。三楼、四楼,楼梯还在向上延伸,消失在昏暗里,“楼上还没人上去过。”
正说着,人群里有人发现了什么。
钟楼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字迹斑驳,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沈菁菁挤过去,借着微弱的光辨认上面的字:
此为北京钟鼓楼之世:
子时至寅时,三辰为限,
月漏计时,循环往复。
每至二楼,万物归初,
唯记忆与所持不灭。
愿君寻得归途。
“子时到寅时?”陈昱凑近看,“只有三个时辰,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一到,所有努力都会清零?”戴乐驱皱眉。
“道具和记忆不会。”谢弥说,“前面那些,就当试错也行。”
他淡淡看了肖冬云一眼,祈祷她不要捣乱。
肖冬云正在四处张望,没注意到这道目光。沈菁菁却看见了,朝谢弥比了个“交给我”的手势,轻轻点头。
谢弥收回视线,转身往楼下走。
很快就与什莺黄飞汇合。线索自然在他们手里,毕竟上关是黄飞最先逃出来的。陈昱跟黄飞熟,主要是他自己是个理工宅男,挺羡慕这种体力好的。“线索是什么?”他问。
“以血还铜。”
什莺说这关是二阶了,六人组队是不可能,何况还多了个肖冬云。要不然就共用线索,但不要一起行动。主人也不太允许,但毕竟是初入游戏的未成年玩家,就五个学生一起。
陈昱伸手从黄飞手里接过纸条,结果黄飞没松手,他一抽,手指“滋”地被划出一道血口子,疼得他直呼呼。
因为班里的药箱是空的,沈菁菁一直随身带创口贴,这会派上用场。
以血还铜是什么意思,目前并不重要,有无休息场所也不重要,什莺说像这种循环短的,在循环的时候会给休息。
肖冬云想装又不敢,于是把走在第三个的沈菁菁挤开,在谢弥与戴乐驱旁边不停地说话。虽然并没人鸟她,沈菁菁被挤开后,又和陈昱聊了起来。
一楼比楼上还要拥挤。
玩家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找角落里的物品,有人直接走向那些在钟楼里埋头干活的工人。
工人大概有七八个,都穿着粗布工装,在修补钟楼的立柱和围栏,对身边的玩家视若无睹。
有一个玩家已经凑到工人旁边了。
那是个年轻男生,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寸头,脸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戴着眉钉。
“你好,”寸头男生凑到工人耳边,说,“我们现在要干嘛?”
工人没有抬头,一边凿木头一边说:“我要赶工。”
“赶什么工?修这钟楼?”寸头男生锲而不舍,“修了有什么用?我们要怎么出去?”
工人没有回答。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寸头男生伸手去拉工人的袖子,“我问你怎么……”
他没能说完。
工人停下手中的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他正在修补的那根立柱突然裂开一道细缝,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寸头男生还没来得及反应,血水已经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慢慢渗进木板缝隙,连痕迹都没留下。
刀疤脸和眉钉男对视了一眼。
刀疤脸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来。眉钉男表情动了动,轻轻“啧”了一声,像是遗憾。
“他们故意的。”陈昱压低声音说,“那学生死了,他们还在笑,他们用他的命试规则。真是狗的……”
眉钉男像是听到了。
他偏过头,眉钉闪了一下,有点像他的第三只眼睛。
“小同学。”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刀疤男,笑起来,咧开的嘴角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在蚀的世界,是没有狗不狗一说的。”
陈昱皱眉:“什么蚀?”
刀疤脸和眉钉男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新人。”刀疤脸笑得前仰后合,肩膀直抖,“这里是蚀的世界啊,小朋友。你以为你玩的只是个小游戏?”
陈昱还想问什么,两人已经转身走了。
肖冬云终于意识到不对。
“等等。”她扯住沈菁菁的袖子,“他说死?刚刚那个学生是死了?”
沈菁菁没说话。
“不是在线休息?”肖冬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睡一觉就能重来?”
“不是。”沈菁菁说。
肖冬云松开手。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猛地扑向谢弥,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发出一串变调的声音:
“我草,这游戏真会死人啊?那老子不玩了,我草,我不玩了!!!”她拽着谢弥的袖子,越拽越紧。
谢弥低头看她。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甩开手走了。他讨厌别人碰他,讨厌这种黏腻的、过界的亲近。
但他没有动。
肖冬云是第一次进这个游戏。她没有经历第一关,没有经历第二关,她是从零开始,直接掉进二阶。
她连怕的时间都没有。
谢弥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别白费时间了。”他说,声音比平时缓了一些,“再过十几分钟就到丑时了,我猜又要发生点什么。”
戴乐驱凑过来,问:“这里时间过得这么快?”
“不是。”谢弥仰头,看向二楼窗口那面玻璃,上面有反光。“进校门过了刷脸机的时候,应该就开始计时了。”
他盯着那面玻璃,嘴唇轻动。
“三……二……一……”
“啊啊啊——!!”
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肖冬云,另一声来自楼上,更尖利,更稚嫩,像指甲划过黑板,每个人都下意识捂住耳朵。
人群开始骚动。
有玩家立刻往楼下跑,陈昱在人群中看见了刀疤脸和眉钉男的背影,他们也在往下冲。更多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但谢弥动了。
他拨开人群,一步三级台阶,往楼上跑。
“别上去!”肖冬云带着哭腔喊,“别上去!你没听见那声音吗!”
谢弥没有回头。
其他人也没有。
戴乐驱跟在他身后,沈菁菁紧随其后,陈昱最后,拉了她一把。
“跟上。”他说,“别落单。”
肖冬云咬着嘴唇,跟了上去。
三楼比二楼更破败,楼梯扶手断了一截,墙皮很久没有修补过了,露出底下发黑的砖。
房间中央,立着一口巨大的铜缸。
缸很旧,缸壁上结着青绿色的铜锈,缸里盛着大半缸液体,一种浓稠的、发着暗红光的熔融金属,它在缓慢地冒泡,咕噜,咕噜,每冒一个泡就腾起一缕青烟。
缸边站着一个女人。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女孩的头发,正狠命地把那女孩往铜缸里按。
小女孩在哭。
“娘娘,娘娘……”她拼命摇头,双手扒着缸沿,指尖被烫得发红,“娘娘,我不要……”
“下贱的东西!”女人厉声打断她,“你把小敏还给我!小敏不该死!你去死,你去替她死!”
周围站着七八个工人,还有几个像是村民的人。他们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阻拦。
有人在窃窃私语。
“也该祭个人了……”
“这钟铸了一年多,就是不成,肯定要祭的……”
“小敏是娘娘的亲女儿,怎么能祭……”
“那就祭这个淑儿呗,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人……”
女人抓得更紧了,小女孩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到缸沿边,熔铜的热浪扑在她脸上,烫出一片潮红。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人群分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走出来。
“村长……”有人低声说。
老者走到女人面前,按住她的手腕。
“我以村长的身份要求你,别伤害淑儿。”
女人瞪着他。
“你可知道我是谁?”她说,“我是铸钟娘娘。这口钟没有我铸不成。你一个村长,凭什么拦我?”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按着她的手,纹丝不动,僵持了很久。
女人最终妥协了,看了看缸里,里面还漂浮着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大抵是他们口中的小敏。另一个被叫做淑儿的小女孩从缸沿滑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带走。”老者说。
两个工人上前,半搀半拖地把女人拉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小女孩一个人,坐在那口铜缸旁边,无助地张望。
她很小,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头发乱蓬蓬的,沾着汗和泪。
演绎结束了。
围观的玩家们如梦初醒,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说要去找那个村长,有人说该翻翻这间屋子,有人已经往楼下跑,想抢在别人前面找到线索。
陈昱走到小女孩身后。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是淑儿?”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小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
“你……”她说,“你是谁?”
“我是来帮你的。”陈昱说,“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
“娘娘说,铸这口铜钟需要献祭一个人。”她说,“她挑了我。我想,她不是有女儿吗?干嘛让我去?”
“小敏?”沈菁菁也蹲下来,“她的女儿?”
“嗯。”小女孩点头,嘴角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我刚才把小敏推下去了。我要让她替我去死。”
沈菁菁看着这个七岁小女孩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不见底的眼睛,笑得天真无邪,笑得理所当然。
沈菁菁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刚才那些逃走的玩家,现在又回来了,他们大概也意识到,解决的关键在楼上。
小女孩看到这么多人,慌乱地爬起来,一头扎进人群缝隙,转眼就不见了。
“淑儿——”沈菁菁喊。
玩家们四散开来,翻找每个角落,但小女孩就像蒸发了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
“限时NPC吧。”戴乐驱说,“错过了就没了。”
钟楼的世界是一个村庄。
走出钟楼,雾气散了一些,能看见周围的轮廓。村子沿着河道修建,房子都是红砖白瓦,烟囱细细长长,河道里的水很浅,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缝里挤着黄色白色的小雏菊,花瓣湿漉漉的。
如果没有那些怪物一样的玩家在四处乱窜,这里倒是个安静的地方。
谢弥走在最前面,目光越过那些慌乱的玩家,越过低矮的房顶,落在村西边一栋冒烟的房子上。
烟囱里飘出灰白色的烟,细细一缕,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那户有人在烧东西。”他说。
戴乐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现在才凌晨一点,烧什么?”
“去看看。”
谢弥加快脚步。其他四人跟在后面,肖冬云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是脸色还很白,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钟楼。
门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门环是两枚铜钱,谢弥简单观察了一番,敲了两下。
“进。”
门里传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莺?
什莺站在一张桌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钳,从火炉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铜块。黄飞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口小铜缸,缸里熔液翻腾,和之前在钟楼上看到的那口一样,只是尺寸小很多。
“你们……”谢弥语塞了。
什莺放下铁钳,抬起头,脸上已经蹭了一道灰,额角有汗,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忙了很久。
“有什么线索?”她问。
谢弥没有回答,站在门口,看了看什莺脸上,又看看黄飞脸上,又看向那口小铜缸上,最后看向地上那堆工具,有锤子,有凿子,还有刻刀、砂纸……
“你们在给村民炼铜。”他说。
黄飞放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是。”他说,“我们的身份是工人。”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戴乐驱在后面说:“所以你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和玩家不一样?”
什莺没有否认,说:“你们也进二阶了。等这关过了,我会把真相告诉你们的。但现在先不说,总之我们是村民。”
“那这房是你们的?”肖冬云忽然开口,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那我住这!”
沈菁菁给了她的肩一掌。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肖冬云揉着肩膀,委屈道:“那有多危险?NPC总不能私闯民宅吧?”
陈昱倒是听明白了,替沈菁菁说道:“这是短循环,不会给休息场所,所以这民宅绝对不是用来过夜的,既然存在,就肯定有它的用途。”
肖冬云正要泄气,门外忽地跌进来一个小女孩。
是淑儿。
她跑得太急,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扑进来,膝盖磕在地上,但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什莺和黄飞身上扑。
“爹!娘!”
五个学生都愣住了。
什莺蹲下来,扶住淑儿的肩膀。
“成功了?”她露出慈母般的微笑。
“成功了!”淑儿用力点头,“我把小敏换进去了!”
黄飞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淑儿身边,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
“你做得对,本来就该她去献祭。”
五个学生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过。
“等等……你们是……淑儿的爹娘?”
什莺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眼神里有抱歉,有疲惫,还有一些读不懂的东西。
“原来你们是爹娘的朋友。”淑儿从什莺怀里探出头,“那你们聊,有事就找我!”
她像一阵风,跑进里屋,门帘晃了几下,安静了。
什莺站起来,看向呆住的大家。
她什么也没说。
黄飞也什么也没说。
所有人都什么也没说。
嗡……
周围的一切开始消散,颜色一层层变淡,然后流淌,消失。什莺和黄飞的轮廓越来越淡,淑儿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拉得很长,说:
“明天再来找我呀!”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个不明的空间,但游戏里的紧迫感消失了,只有五个筋疲力尽的人,并排躺在地板上。
陈昱望着天花板,喃喃道:“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然后有人嗯了一声。
戴乐驱翻了个身,面朝谢弥那边,谢弥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应该已经睡着了,也可能没有。
沈菁菁在他们右侧空了一个铺,躺下来。
肖冬云在沈菁菁右边躺下来。
她躺了一会,又爬起来,左右张望。
“这空着。”沈菁菁闭着眼睛。
肖冬云看看那张空床位,又看看三个男生躺的方向,有些不甘,但又只能躲乖。
“行,”肖冬云躺下来,说,“我又不在意和男的挨着睡。”
其他人听到这个答案也满足了,都闭上眼睛想着赶快休息。
“那你怎么这么自然地跟他们一起睡?”
沈菁菁没有回答。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
肖冬云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只好翻个身,背对着沈菁菁。
“算了。”她小声说,“不问了。”
不久,钟声又响了。
子时到了。
睁开眼,又是二楼。
第二次循环,所有人都熟练了很多。
肖冬云不再尖叫,也不再往谢弥身上扑,只是紧紧跟在沈菁菁身后,沈菁菁往哪走她就往哪走。
刀疤脸和眉钉男还在二楼。他们站在窗边,正在低声交谈,看到大家,都笑了一下。
刀疤脸主动走过来,说:“喂,要不要认识认识?看你们什么也不知道,我叫莫尚,那个叫马千辛,你们跟着我们能出的去的。”
“昨天那个小女孩走了之后,你们干什么了?”马千辛跟着说。
好吧,昨晚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躺在地上睡了六个小时。
“我们后面又遇到了她,”谢弥说,“还有她爹娘。你想知道,就先告诉我们你们干什么了。”
马千辛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和莫尚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发现了铸钟娘娘的房间,就在楼梯间。”
楼梯间?
他们第一次循环在钟楼里跑了四五趟,居然没发现楼梯间还有门。
马千辛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房间里东西很多。雕花的木柜靠墙立着,铜镜蒙了灰,桌上摊着没绣完的帕子,是一间很朴素的闺房。
“这个。”莫尚从柜顶上取下一个相框,说“我觉得很重要。”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抱着婴儿,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依稀看得出是昨天那个要把淑儿按进铜缸里的铸钟娘娘。
婴儿太小,脸还没长开,看不出是谁。
“还有别的吗?”谢弥问。
大家分头翻找,柜子、抽屉、妆奁、枕头底下都找遍了,肖冬云甚至自告奋勇趴到床底下去摸,摸出一只落满灰的绣花鞋,吓得她差点叫出来。
“我找到了!”
戴乐驱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本子。
暗红色的封皮,边角磨损,内页泛黄。他翻开,前面几页都是流水账,某年某月某日,收了谁家的订金,铸了哪口钟,用了多少铜料,工钱几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很认真。
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了。
变得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有些地方被指甲掐出凹痕。
今天她来找我,说她想学铸钟。
她很小,才到我腰高,手也小,握不住锤子。
但我还是教她了。
她是我的女儿,我应该教她的。
翻过一页。
村长来找我。他说村里需要一口新钟,献祭一个人。
他说,不能是我的女儿。
那能是谁的女儿?
谁的命不是命?
又翻过几页。
我想到一个办法。
让小敏和淑儿交换身份。
小敏是村西那对夫妇收养的孤女,来村里才三年,没人知道她的来历。淑儿是我亲生的,村里人人都认得。
只要我把淑儿当成小敏养,把小敏当成淑儿……
献祭那天,淑儿会推小敏下去。
死的是小敏。
我的淑儿就能活下来。
对不起,敏敏。
可是淑儿是我的女儿啊。
戴乐驱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其他几个人脸上是同样的表情,有些复杂,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所以……”陈昱说,“淑儿才是铸钟娘娘的亲女儿。”
“而那个被献祭的小敏,”沈菁菁本来想说什莺和黄飞,又不好直接透露给莫尚他们,于是说,“是村西那对夫妇收养的孤女?”
她拿起那本放在底下的另一本簿子,封面画着村口的河道,贴着村长的照片,稚嫩的笔迹写着“娘和女”。
她翻开第一页。
娘今天夸我了。
她说我敲铜的声音很好听,比小敏姐敲得好。
我开心了一整天。
再翻几页。
今天村长爷爷来了。
他和娘说了很久的话。我听不懂,只听到“献祭”两个字。
可是我不想去。
娘,我不想走。
娘说,我不用走了,会有人代替我走的。
沈菁菁合上簿子,轻轻放在桌上。
“诶你看,这里有个关系图,这个娘娘的男朋友,不对是她老公,是村长的弟弟!”肖冬云试着活跃气氛。
沈菁菁怔了一下,说:“那村长是这本的主人的叔叔,叔叔的叔加上封面河的三点水,淑……”
所有人都明白了。
铸钟娘娘的女儿,确实是淑儿,那个被按在铜缸边,哭着喊“娘娘娘娘”的小女孩,是娘娘的亲女儿。而那场演绎,根本不是演给他们看的,那是演给村民看的。娘娘需要让所有人相信,淑儿不是她的女儿,小敏才是。淑儿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孤女,而小敏,那个被收养的、真正无父无母的女孩,才是娘娘的“亲生女儿”。
献祭那天,假扮成小敏的淑儿,会把假扮成淑儿的小敏推进铜缸。
亲生的女儿活下来。
孤女替她去死。
“那淑儿的爹娘……”戴乐驱说。
那天晚上,淑儿扑进什莺和黄飞所扮演的村民的怀里,喊他们爹娘。
他们是小敏的养父母。
他们收养了小敏三年,以为她是孤儿,心疼她、照顾她。他们不知道,这个被他们当作女儿的孩子,其实是娘娘的女儿。他们帮淑儿换身份,帮淑儿藏起来,帮淑儿活下来。而那个被他们当作“淑儿”养了三年的女孩,被推进了铜缸。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她的脸。她只是淑儿的影子,替淑儿死了一次而已。
“这关的规则,是以血还铜。”莫尚说。“祭一个人,或者……用一点血。”
谢弥说:“还有两个时辰,就是下一次循环。”
“你想干什么?”戴乐驱看着他。
谢弥走到窗边,透过那面蒙灰的玻璃往外看。钟楼对面的立面上,那口巨大的铜钟静静悬着。可是铜钟是没有指针的,它只有一根绳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上个循环,”谢弥说,“我指是对着玻璃看时间的。可是铜钟没有指针,这就是这关不合理的地方。”
谢弥径直往楼上走,戴乐驱跟在他身后,沈菁菁和陈昱走在中间,肖冬云紧紧拽着沈菁菁。莫尚和马千辛欣慰地跟在后面。
铜缸还在那里,暗红色的熔液还在冒泡,咕噜,咕噜地响。
缸边站着铸钟娘娘,村长,工人,村民,还有淑儿。
淑儿穿着那件小袄,头发梳得很整齐,低着头,站在缸边,一动不动。
娘娘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作势要把她推出去。
她是淑儿的母亲。她亲手把另一个女孩推进这口缸里,换回自己女儿的命。
但还不够。
循环还要继续,演绎还要重演,淑儿还要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这口缸边,假装自己即将被献祭……除非有人打破这个循环。
陈昱往前迈了一步。
“淑儿。”他喊。
小女孩抬起头。
“你是谁?”
“我是来带你走的。”陈昱说,“你不想再站在这里了,对不对?”
娘娘的手从她肩上滑落。
“你们想干什么?”她声音沙哑地说,“这是……”
“她是你女儿,我们都知道了。”谢弥打断她,“那小敏呢?”
娘娘没有说话。
“小敏是谁的女儿?”谢弥问。
娘娘后退一步。
“我没有办法……”她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有办法……”
村长往前走了一步,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够了。钟必须铸成,献祭必须完成。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沈菁菁开口。
“祖辈定的规矩。”村长说,“铜钟不响,江水不宁。”
“那为什么献祭的不是你女儿?”沈菁菁问。
村长叹息一声。
“娘,”淑儿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铸钟娘娘,“我不想再假装小敏姐了。”
“你说什么……你不想活吗?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让你活下来,你呢?你就这样辜负我的努力?既然这样,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听他们的,让你去死好了!你死!”娘娘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破口大骂,然后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淑儿转过身,面对那些工人和村民。
“我叫淑儿。”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娘娘的女儿。”
“那个被推进铜缸里的人,是小敏姐。”
“小敏姐不是娘娘的女儿,她是村西那对夫妇收养的孩子。”
“她比我乖,比我听话,比我更配活着。”
“可是她死了。我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再这样了。”
“你说什么?”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人群向两边分散开来,黄飞站在楼梯口。
他身边站着什莺。
“你说你……不是我的女儿?”
什莺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淑儿抬起头,看着他们。
“对不起。”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铜缸边走去。
“淑儿!”谢弥冲上去。
但他没有抓住她。
淑儿已经站在缸沿上了。
她低头看着缸里淹过小敏的铜水。
“娘娘,下辈子我还做你女儿。”
她跳了下去。
娘娘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扑到缸边,双手探进铜水里。皮肉烧焦的声音滋滋作响,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拼命捞着,一边颤着声音说:“你怎么这么蠢?小敏都死了,你再死有什么用?已经献祭了一个人了,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想让你活下来,你怎么能死呢?你怎么能死呢……”
可是什么都没有,淑儿已经融在水里了。
村长做为淑儿的叔叔,此刻也悲痛万分,他们的悲痛转化成愤怒,转身对着工人们呵了一声,然后让开,工人们一齐走到缸前。
“抬缸!”村长吼。
“来啊!”戴乐驱冲着那些工人喊,“你们不是要献祭吗?再来献一个!”
工人扑上来,七八双手抓住缸沿,用力往上抬。
娘娘歇斯底里地喊:“砸死他们!!!”
谢弥反应过来了戴乐驱的目的,迅速跑到玻璃前,戴乐驱放下心也跟着靠过去。
铜缸越来越近,缸里的铜水晃荡着,溅出来,烫在地上滋滋作响。
“快!”沈菁菁拉着肖冬云,贴着墙壁往窗边挪。陈昱也靠了上去,然后是莫尚,马千辛,什莺,黄飞,确保所有惹过娘娘的人都在,以便避免他们砸其他的方向。
工人还没有成功抬动,于是村长又喊来了其他工人,他们像疯了一样,四面八方涌来。
“寅时到了吗?”陈昱问。
谢弥抬头,玻璃里映出钟楼上的铜钟。铜钟没有指针,但在玻璃里,它有时针,有分针,有秒针,秒针正在走最后几格。
“三……”他数。
与此同时,铜缸也被抬起来了。
“二……”
工人们齐声发力,铜缸离开地面。
“一……”
缸砸向玻璃。
咚!
钟声响起。
寅时到了。
睁开眼,只剩下了谢弥五人,又在二楼。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成……成功了?”肖冬云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弥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已经被缸砸碎了,月光从那个巨大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这是出口。”他笑了。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夜色很浓,但能看见跑道的白线,远处宿舍楼的灯光,还有旗杆上垂下的国旗。
“可以回去了。”沈菁菁说完,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
肖冬云赶紧往窗口爬,半个身子探出去,又缩回来。
“这……这么高?”
“二楼,跳下去死不了。”
“万一崴脚呢?”
沈菁菁没等她说完,推了她一把,肖冬云尖叫着掉了下去。
“沈菁菁!我跟你没哇啊啊啊啊啊——”
沈菁菁笑了一下,自己也跳了下去。
陈昱看了看另外两人,转身跳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了谢弥和戴乐驱。
“老弥。”戴乐驱说。
“嗯。”
“以后生日许愿,换个简单点的。”
谢弥愣了一下。
“这关太难了。”戴乐驱说,“下次许愿考试及格就行了。”
谢弥问:“你怎么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望?”
“我猜的,你胆子这么小,除了‘快速通关’还有什么啊?”
谢弥没理他。怎么没有呢,他想,万一我许的愿望,是能和你一起通关呢?
他转身,跳了下去。
戴乐驱跟在他后面。
大家全都恢复了意识,见校门被堵得水泄不通,有些愧疚地往旁边退。保安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地嘀咕:“几个学生,怎么推都推不动啊?”
陈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很抖了。
什莺和黄飞从教学楼里出来,走到大家面前,一人塞了一瓶水。
“现在,”什莺说,“跟我来。”
办公室,窗帘被拉得很严实。什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扫视了一下还在后怕的大家。
“这个游戏不叫晚安晦明。”她说,“晦明只是它的一个服务区。它还有很多别的服务区,其他玩家就是从那些服务区进来的,你们以后还会遇到更多。”
“那蚀呢?”陈昱说。
什莺看了他一眼,问:“你知道?”
“莫尚他们说的。”陈昱说,“他们说这里是‘蚀的世界’。”
什莺沉默了几秒。
“听我说完。”她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你们进这个游戏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在月下祈求过什么?”
三个男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说:“菁菁和肖冬云没有啊。”
沈菁菁说:“那次班钥匙在我这,我们四个一起去的,我也只能跟进来,肖冬云也是跟进来的。”
什莺点了点头,开始讲。
很久以前,全国大中小学生联合信息赛,有个学生为了赢得比赛,没有选择正经编程,而是写了一个病毒。
病毒的功能很单一,侵蚀系统,盗取信息。因为它破坏力太强,运行后无法彻底删除,人们称它为“蚀”。
起初,人们以为它只是个致幻病毒。中招的人会在电子设备前出现各种幻觉,看到不存在的画面,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后来有人死在里面了。
人们这才发现,“蚀”不只是致幻,它还在侵蚀世界与世界的边界。
只有在月下祈求、身份符合的人,才能进入蚀的世界。那里与真实世界重叠,有相似的规则,又有不同的法则。
有人说,在蚀的世界里可以长生不死。
这是真的,蚀的世界没有自然死亡。但非自然的死亡,和外面一样真实。刀会割破喉咙,火会烧毁皮肤,铜水会溶化整个人。
创作者在病毒启用的不久就宣布死亡,死因没有公布。可他留下的蚀,像野草一样蔓延,侵蚀了无数学校的网络系统。
每一所学校都有一个蚀的入口。
刷脸机,电脑展台,一体机,监控室……
只要有电器,它就无处不在。
“当年去打探真相关卡的有很多人,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却很快又变成了植物人。”
“那个生还者,”黄飞说,“叫林书沉。”
“他是蚀光的创始人,也是我们曾经的老师。”
蚀光,是一个专门研究蚀的组织。
加入的条件很简单:作为晦明服务区的玩家,成功通关二阶。
“现在,”什莺站起来,扬起下巴,“你们是蚀光的人了。”
“那你们的身份呢?”谢弥问,“为什么你和黄飞是村民?”
“我们作为蚀光的人,这几关早就过了。”黄飞说,“只要是返程关卡的话,我们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我们这次回来,一是为了找新人,二是为了找叶湫,叶湫是我们那一批的队友。”什莺接过话,“没能一起出来,不过也没死。”
她看着窗外,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天色,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黄昏。
“但返回是有代价的。我们不再是玩家,而是NPC。”
她笑了一下,很淡,像叹气。
“所以第一关我们很快就知道了怎么走,因为我们是小剧场的工作人员,还有第二关,我们是收集室的工长。你们在解标仪上救谢弥的时候,鞋底粘的黑色陶土,其实就证明了,过你们这几个刚进游戏的肯定不会察觉到的。瓷器的陶土是白色的,黑色陶土不属于那里,我们可以离开工厂。”
“现在我们找到了你们,找叶湫的任务得放一放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们,说,“之后几关,你们要自己过了。”
“至于我们,会继续走自己的关。”黄飞也站起来说。
门开了,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什莺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她说,“沈菁菁,江楠在外面等你。”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絮被扯成一缕一缕的,像撕碎的棉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菁菁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停住。
“我那天去音乐社了。”他说,“你的谱子还在琴架上。”
沈菁菁没有说话。
“歌名那里,是不是你给‘青’字加了个草字头?”
他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我以前以为是你写错了,后来才发现,是故意的。”
沈菁菁低下头。
“我没有躲你。”她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沈菁菁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有眼睛亮着,像两汪浅浅的潭水。
“只是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江楠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就不告诉。”他说,“我等你能告诉我的时候。”
沈菁菁微笑着点了点头。
江楠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
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能听到有什么嗡嗡响,笔尖划过纸面,偶尔有人翻书,椅子腿挪动的声音。
肖冬云坐在角落里写作业。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把笔握得很紧,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第一道选择题她看了很久,笔尖悬在“A”上面,迟迟落不下去。
沈菁菁坐在她旁边,把自己写完的卷子推过去。
肖冬云低头看了一眼,推回来。
“我自己能写。”
沈菁菁默默收回卷子。
谢弥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戴乐驱看了他一会儿,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搭在他肩上。
谢弥动了一下,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
戴乐驱收回手,低头按亮手机屏幕,屏保是他和谢弥的合照,他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按灭。
陈昱在刷题,与肖冬云不同的是,他的笔尖走得很急,演算纸用完一张换一张,草稿纸堆成一小摞,又把算出的答案填进括号里,又划掉重写,眼镜滑到鼻尖,那里汗乎乎的,他也没顾上推。
沈菁菁看了一圈,转过头,望向窗外。
夜色很浓,教学楼对面是操场,跑道泛着蓝色的光。旗杆立在那儿,国旗已经降下来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凉的。
她听了一会儿风声,低头翻开英语书。
那些单词一个个排在页面上,认识她,她有些不认识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