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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烧焦的小剧场 半夜被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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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凋零之前,总是美得不讲道理。
陈昱看到冬日里逆时而开的花,冰晶裹着姹紫嫣红,淡蓝翅膀的蝴蝶停在覆霜的枝头。然后火柴划亮,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在蝶翼上,火焰吞没金粉,万物在顷刻间褪色成灰。他最后听见的是水声,叮咚,叮咚,像在叩打世界的边缘。
叮咚……
“陈昱!你手机在响!”
戴乐驱的脸出现在视线上方,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陈昱摸索着戴上眼镜,梦里的画面迅速消散。
凌晨六点半,现在是四月一号,愚人节。
“电脑中病毒了,电教委员来清一下,钥匙在我这儿。”沈菁菁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速很快,说完就挂。
陈昱坐起身,骂了一句:“有病吧,大清早的。”
“我估计是愚人节玩笑。”戴乐驱已经利索地下了床,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走走走,我陪你去揭穿班长的小把戏。”
谢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那我也去。”
陈昱有点意外。谢弥平时最烦这种事,能躺着绝不坐着。
戴乐驱倒是笑了,抬头看向上铺:“哟,今天这么讲义气?”
“少废话。”谢弥慢吞吞爬下来,“你们两个半夜出去,我不放心。”
他说得自然,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大抵是害怕,戴乐驱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些,但没戳破。
他们虽然是四人寝,却只睡了三个人,其他同学都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因为他们是学校里有名的混混团,谢弥因为“人狠话不多”当上了老大,但是有个弱点,他有点创伤后应激障碍。
教学楼走廊长得过分,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节节亮起又熄灭,沈菁菁等在教室门口,校服外套松垮地披着,看见他们三个来了,微微弯眼。
“怎么都来了?”
“怕班长一个人害怕啊。”戴乐驱笑嘻嘻地说,挨了沈菁菁一个白眼。
“我看是你想凑热闹吧?”沈菁菁把钥匙递给陈昱,“赶紧的,弄完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读。”
一体机屏幕亮起,桌面一片狼藉。各种弹窗和不明软件挤在一起,陈昱一个个删除。“这谁干的啊,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2345全家桶都没这么全。”
最后只剩下一个图标留在桌面中央删不掉,上面是像素风格的校门,校门上清晰张贴着校训:晦朔之交,昭昭若揭,图标旁还写着歪歪扭扭四个字:晚安晦明。
“这什么鬼名字。”戴乐驱凑过来看,“晚安……我们学校?”
沈菁菁也凑近了些,说:“不过这图标做得还挺像咱们学校大门的。”
陈昱移动鼠标,指针悬在图标上。他犹豫了。
“等会。”谢弥突然开口。他站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屏幕,“愚人节。”
“你怕班长整我们?”戴乐驱回头看他,语气里带着调笑。
沈菁菁双手抱胸:“我要整人也用不着这么麻烦,直接往你们抽屉里塞青蛙多省事。”
谢弥没说话,只是看着陈昱,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凝重。
戴乐驱拍了拍陈昱的肩膀:“点呗,大不了就是蓝屏,重启一下的事儿。”
陈昱吸了口气,点了下去。
屏幕瞬间全黑。
紧接着,刺眼的白光炸开,校门急速旋转,膨胀,扭曲的线条开始蔓延,快要冲破屏幕的界限。
陈昱下意识猛向后仰,“咚”地一声撞在展台边缘,钝痛让他闷哼出声。
与此同时,“啪”一声轻响,展台的冷光灯自动亮了,惨白的光束打在覆着薄灰的玻璃板上。
“刚才这灯是关的吧?”戴乐驱问。
沈菁菁直接抓起讲台上的黑板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狠狠砸向展台。
“砰!”
黑板擦像落入水面一样,径直穿过了玻璃板,消失了。
紧接着,屏幕里的地面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黑板擦。
死一般的寂静。
“三月三……说是登陆历史。”谢弥说。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屏幕前,指着左下角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戴乐驱看看屏幕,又看看展台,道:“所以……这玩意儿是入口?”
陈昱的手心出了汗。他盯着屏幕里的校门,那扇门在像素世界里静静立着,却像是有某种真实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玩不玩?”戴乐驱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
沈菁菁勉强一笑,说:“来都来了。”
谢弥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戴乐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便挪了一步,肩膀若有若无地挨着他。
陈昱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展台玻璃板上。
很快,冰凉变成刺痛,视野开始扭曲,剧痛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从指尖窜到头顶。
再开睁眼,他们还在教室,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有四个像素小人正向他们招手。
那是他们自己的脸。
“谢弥”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他在微笑,但那笑容里浸满了痛苦,显得勉强,同时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那是痛苦与幸福交织的诡异神情。
“戴乐驱”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又像在阻挡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坚定。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决绝的沉默。
“沈菁菁”则高高昂着头,嘴角紧抿,眼神里是一种烧灼的愤怒,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正准备迎战什么。
只有“陈昱”站在那里,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外,面无表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四个角色做完这些动作后,屏幕暗了一瞬,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
“欢迎来到‘晚安晦明’。规则请自行探索。祝你们死得其所。”
教室门“砰”地一声自己弹开。
门外是熟悉的走廊,和他们学校的构造一模一样。墙上的消防栓,告示栏,班级门牌,一切都和他们每天走过的那条走廊别无二致。
“靠,装神弄鬼。”戴乐驱第一个走出去,在走廊里左右张望,“这不就是我们教学楼吗?搞这么大阵仗。”
“玩就玩,”沈菁菁继续说,“但挑衅我们是几个意思?”
她指着屏幕里那些诡异的动作:“那都是什么鬼样子?”
“走走看呗,”陈昱说,“看看这帮人到底想搞什么。”
他们沿着走廊往下走,楼梯,扶手,墙上的“静”字标语,角落里那盆被大家照料得生机勃勃的绿萝,一切都和他们学校一样。
走到一楼,他们看见了小剧场上挂着原先没见过的海报:晦明中学校园艺术节汇演。
一个人影挡在路中间。
教导主任风佐眯着眼睛,眼神狐疑地在四人身上扫过:“同学,这个方向不能走。”
“我们去小剧场看演出。”陈昱回答。
“小剧场?”风佐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那表情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发毛,“那儿三年前就烧干净了,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沈菁菁上前半步:“当年火灾怎么回事?有人受伤吗?”
风佐没有回答。他就那样站着,最后整个人坍缩下去,变成一张人形硬纸板,轻飘飘落在地上。
纸板背面用暗红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违规询问关键信息。惩罚存档。
纸板突然自燃,幽蓝火苗窜起半尺高,眨眼烧成灰烬,连烟都没留下。
“……走。”谢弥的声音很轻。
戴乐驱站起身,走到谢弥身边,肩膀若有若无地挨着他:“怕什么,说不定就是个全息投影,愚人节特别节目。”
小剧场里坐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带路的学生挂着标准到诡异的笑容,指向中间偏左的区域:“二排左三起四个座位,演出期间请保持绝对安静。”
刚落座,旁边的女生就凑过来,问:“你们也是玩家吧?我和同伴走散了。”
沈菁菁只点了点头,盯着舞台上,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幕布缓缓拉开。
背景是硬纸板拼成的人群,风佐的脸就在其中,依旧眯着眼,被定格在纸板上。所有纸板堆叠成小山,堆满了半个舞台,一个学生提着纸灯走上台。
“纸灯曳,影低垂,”学生开口,声音空灵得不真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荒冢磷火照人归。”
沈菁菁屏住呼吸,那些硬纸板人群里,有一个女孩格外显眼。她在笑,但嘴角弧度僵硬得可怕,像被手强行提起,眼角还挂着泪。那是刚才想和他们搭话的女孩。
沈菁菁猛地看向身旁,座位是空的。她又看向舞台上的纸板女孩,心一点点沉下去。
舞台中央,学生继续吟唱:“魂兮莫问家何处,山海南,更西陲。”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学生突然将纸灯狠狠摔向纸板堆。
火焰“轰”地窜起,瞬间吞没了纸板堆。海绵座椅紧接着被点燃,浓烟滚滚涌来。观众席炸开,有人尖叫,哭喊,人群涌向出口,推搡踩踏,争相往安全的地方跑。
但所有门都纹丝不动。
“现在能说话了!”谢弥呛咳着喊道。
“等等,”戴乐驱突然抓住他胳膊,“那学生最后唱的词,山海南更西陲,是不是……”
陈昱眯起眼,脑子飞速转动:“人山人海?”
“对!人山人海!”戴乐驱指向舞台燃烧的纸板堆,浓烟让他不停咳嗽,“火是从西南角先烧起来的,但现在那里,你们看!有个洞!”
火舌已经扑到脚边,热浪灼得大家生疼,戴乐驱拽着谢弥就往前冲,陈昱拉起沈菁菁紧随其后,一起跳进纸板堆西南角那个黑洞。头顶传来此起彼伏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并不是来自观众席,是正上方,舞台中央。
洞底是间狭小的道具室,灰尘弥漫,堆放着破损的舞台布景和废弃的戏服。四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嗽。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所以触犯规则……”陈昱抹了把脸上的灰,“会变成……那个?”
他指的是风佐,也是舞台背景板上那些纸板人。
谢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戴乐驱挪到他身边,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了,”戴乐驱低声说,然后看向陈昱,“那风佐也是玩家?”
一阵沉默,只有道具室唯一的灯泡忽明忽暗,投下摇晃的影子。
“有件事我没说。”谢弥抬起头,“风佐不久前就不见了。”
“多久前?”沈菁菁追问。
“上个月三号。”
上个月三号。那就是三月三。现在是四月一日,所以陈昱接到电话时,还以为是个愚人节玩笑。
“对,就是三月三!”沈菁菁一拍地面,道具室没有桌子,只有冰冷的水泥地,“登录历史上说,三月三这个游戏被登陆过!”
戴乐驱看谢弥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拍拍他的肩:“好了老弥,起码你不用再担心见到人不人鬼不鬼的风佐了。”
谢弥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平时的样子:“你这是安慰人还是吓唬人?”
“今天好烧脑啊,怎么才第一关。”陈昱抱怨了一句,虽然他什么线索也没提供,“那我们就将就一下,在这打地铺吧。菁菁你……”
沈菁菁已经霸占了道具室里唯一一张破沙发,那沙发弹簧都露出来了,但她毫不在意地躺了上去,用校服外套盖住脸:“别吵我,困死了。”
戴乐驱笑起来,谢弥嘴角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
深夜,台上传来窸窣的声响。
陈昱睁开眼,看见提灯学生正朝他走来,像幽灵一样直接穿过墙壁,脸上挂着和屏幕里“谢弥”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既有痛苦,又有种怪异的幸福。
“纸灯曳,影低垂……”声音慢得令人窒息,每个字都拖得很长,“荒冢磷火照人归。”
陈昱死死咬住嘴唇,刚想喊醒其他人,又想起规则,“请保持绝对安静”。他不敢动,呼吸都屏住了。
学生在三步外停住,高举纸灯,光把他没有表情的脸映成了幽幽的蓝色:“魂兮莫问家何处,山海南……”
唱到这里戛然而止。
学生反复重复这半句,山海南,山海南,山海南,山海南,山海南,山海南,山海南。
然后学生走了。
陈昱瘫软下去,睁着眼直到天亮,没敢再睡。
天亮后,他把昨夜经历讲完,很久没人说话。
“你一个人……就这么盯了一晚上?”
“规则是保持安静。”陈昱说,嗓子哑得厉害,“而且他在提示吧,只唱到了山海南,后面就没了。”
他们爬出洞口,小剧场已经变成了废墟,幸免的地方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大多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一个自称是郑慧琳女生,蜷在角落,肩膀剧烈抽动着,哭声压抑而绝望:“我同伴,昨晚那个学生来的时候,他、他吓坏了,跟我说话,然后他就,就变成了纸板!学生当着我面,把他烧了!我什么都没了……”
陈昱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刚想说什么,谢弥在后面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大家安静一下。”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
说话的是个高挑的女人,利落的高马尾,眼神锐利,身旁站着个大胡子男人,身形魁梧。
“我叫什莺,他是黄飞。”女人说话语速很快,“我们找到出口了。想活的,可以跟我们走。”
郑慧琳几乎是扑过去的:“带我走!求求你们!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什莺瞥了她一眼,没接话,目光反而落在陈昱四人身上:“你们几个,挺能熬啊。昨晚看出什么了?”
戴乐驱上前半步,把谢弥往身后挡了挡,谢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脸色有些发白,但至少站得笔直。
“先说说你们的出口。”戴乐驱说,声音里努力维持着镇定。
黄飞道:“昨天,那个学生是不是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陈昱点点头,答:“山海南。”
“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黄飞继续说,“有阳有阴的东西在哪里?”
大家立刻明白了,油灯!
“拿油灯把木门烧了就好了。”黄飞说。
“木门?”谢弥抬起头,“我们学校的小剧场,是不锈钢门。”
“这里是游戏。”什莺笑了,“规则说可以,那就可以。”
她话音刚落,郑慧琳突然尖叫一声,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朝着后台方向冲去:“我自己去找!我自己找油灯!我不要等死!”
“别……”沈菁菁的警告刚出口,郑慧琳已经消失在焦黑的帷幕后。
紧接着,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惊叫传来。
然后是火焰爆燃的轰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嘶响。
浓烟从后台涌出,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味。
什莺面不改色,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她违规了。后台在非演出时间闯入,会被判定为‘破坏演出准备’。”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沈菁菁盯着她。
“因为上个月,我们队里也有人这么死了。”什莺的笑容淡去,“顺便告诉你们,她叫郑慧琳。她嘴里那个‘同伴’,根本不是和她一起进来的玩家。”
陈昱说:“是NPC?”
“是陷阱。”黄飞的声音硬邦邦的,“有些东西,会装成落单的玩家,博取同情,骗你犯规。”
观众席的灯光就在这时骤然暗下。
舞台方向,那盏纸灯再次亮起。提灯的学生缓步走上焦黑的舞台,这次他没有吟唱那首诗,反而哼起一段诡异的童谣:
“小姑娘,穿花衣,蹦蹦跳跳上学去。老师笑,同学闹,一不小心摔下梯。”
调子欢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学生走到舞台中央准备席地而坐的刹那,黄飞掠过座位区,一把夺过学生手中的油灯,顺势翻滚回什莺身边。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干净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学生僵在原地,那张一直维持着空洞笑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表情凝固了,嘴角抽搐着,眼底一片茫然的空白。他就那样举着空荡荡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了。
“就是现在!”什莺大喝一声,率先冲向出口。
陈昱四人几乎是本能地跟上。剧场门口的那扇不锈钢门,真的变成了一扇老旧开裂的木门,门板上的木纹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虫蛀的痕迹。
“这……”戴乐驱张了张嘴。
“烧!”什莺厉声道,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陈昱从黄飞手里抢过油灯,用尽全力砸向木门。
火焰“轰”地窜起,木料在炽白的光芒中熔解,露出后面一条旋转的发光的通道。
“走!”
什莺冲进去,黄飞紧随其后。接着大家都跟了上去,陈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上,那个学生仍然僵硬地站着,纸灯的火早已熄灭。他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舞台地面。
然后一切被白光吞没。
再睁开眼,他们还站在教室里。
“结,结束了?”戴乐驱的声音发虚,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谢弥直接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戴乐驱挪过去,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挨着他坐下,肩膀碰着肩膀。
沈菁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青色,晨雾正在散去,远处操场上有早起晨练的老师在慢跑,一切熟悉得让人想哭。
真的回来了。
陈昱走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标。他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一片空白。检查系统日志,没有异常进程。查看隐藏文件,什么都没有。
三月三的登录记录也消失了。
一切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但他抬起头,却看到值日表最下面有一行粉笔字,被板擦擦得模糊不清,但仔细看还能辨认:
“晚安,晦明。”
字迹很新,有些微微反光。
陈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指给其他人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告诉他们有什么用呢?除了让大家更害怕,还能怎样?
不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平常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戴乐驱几乎是弹了起来,下意识挡在了谢弥前面。沈菁菁也转过身,悄悄扶住了窗台,陈昱也咽了口口水。
教室门被推开。
班主任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四个,明显愣了一下:“你们怎么这么早?今天调休放假啊,不知道吗?”
四个人面面相觑。陈昱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三十七分。他们明明在游戏里待了一整夜,现实时间却只过去了几分钟?
戴乐驱回答道:“我们……来拿落下的东西,这就走。”
老师说:“对了,你们通知一下其他同学啊,咱们班新调来了两个老师,一个是数学老师叫什莺,一个体育老师叫黄飞。”
“……好。”大家相视一眼。
老师走了。
大家走出教室,陈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那行字还在。
“晚安,晦明。”
他轻轻关上了门,咔哒一声。
走廊很长,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并排走着,伴随着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啪嗒,啪嗒,啪嗒。
走到楼梯口,戴乐驱说:“你们说……风主任他……”
沈菁菁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先回去睡觉吧。我快困死了,感觉能睡一整天。”
走出教学楼,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远处传来早鸟的啼鸣,清脆悦耳,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熟悉得让人想要落泪。
回到寝室,平日就嗜睡的谢弥一头栽倒在床上,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戴乐驱却站在窗边没动,盯着窗外发愣。陈昱洗漱完出来,看见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睡会儿吧。”陈昱说。
戴乐驱没回头,只是很轻地问:“昱哥,你觉得刚刚是真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
下午三点,陈昱被手机震动吵醒,是沈菁菁发来的消息:“图书馆三楼,靠窗。”
他到的时候,沈菁菁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校史。
陈昱拉开椅子坐下:“查到什么了?”
“三年前的火灾。”沈菁菁把校史推过来。翻开的页面上是泛黄的新闻剪报复印件,说:“晦明中学小剧场火灾事故,一名学生不幸遇难”。
报道很简短,只说火灾发生在校园艺术节彩排期间,电路老化引发起火,一名参与演出的学生未能及时撤离。
“就这些?”陈昱皱眉。
“校方档案里只有这些。”沈菁菁合上书,“对了,我问了一个学姐,火灾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三。”
“那学生呢?”陈昱问,“知道是谁吗?”
沈菁菁摇头:“学姐不肯再说了。她说那是学校的禁忌,谁提谁倒霉。”她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们已经够倒霉了。”
图书馆的窗开着,四月午后的风吹进来,混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
“我在想江楠。”沈菁菁忽然说。
陈昱抬头:“谁?”
“隔壁二班班长。”沈菁菁的目光飘向窗外,“年级里班长要一起开会,就认识了。”
她停了停,声音轻了些:“他吉他弹得很好。有一次班长会上,我说我写了首歌,一直没机会唱。他就说,他可以帮我伴奏。”
陈昱没说话。他看见沈菁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敲出的节奏很柔和,像某种旋律。
“那首歌叫《天青》。”沈菁菁说,“我写的词,他编的曲。我们在音乐社排练过好几次。”
“后来呢?”
“后来……”沈菁菁的睫毛垂下来,“后来他好像误会了什么。觉得我故意疏远他。”她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有些事,你明知道该解释,但就是开不了口。因为解释了,就可能把对方也拖进来。”
陈昱想起屏幕里那个静止的自己。如果那个动作真的意味着什么,他宁愿其他三个人永远不知道。
“他现在呢?”陈昱问。
“不知道。”沈菁菁摇头,“高二了,大家都很忙。有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也就是点点头。”
她说完,低头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合上,校史放回书架,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一如既往。
晨读,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黑板上的值日表每天更新,那行“晚安,晦明”倒是没再出现。什莺和黄飞正常上课,什莺的板书工整严谨,黄飞的哨声响亮有力,和游戏里那两个带领他们冲出火场的人判若两人。
一周后,学校调休放假。宿舍楼空了一大半,本地生都回家了。陈昱家在外地,留在学校。下午他去水房打水,正巧碰到戴乐驱和谢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说话。
窗开着,风把谢弥的头发吹乱,戴乐驱伸手想帮他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最后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真没事。”谢弥的声音很轻,“就是睡不好。”
“要不今晚我陪你?”戴乐驱说,“打地铺也行。”
谢弥摇头:“不用。”
“那至少……”戴乐驱顿了顿,“至少别一个人扛着。老弥,咱们是兄弟,对不对?”
谢弥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陈昱拎着水瓶悄悄退开。回寝室的路上,他又碰见了沈菁菁。她背着书包,看样子要出校门。
“回家?”陈昱问。
沈菁菁摇头:“去江边走走。一起吗?顺便跟你说点事。”
晦明中学离江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左右,江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湿漉漉的。他们沿着防洪堤慢慢走,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滚滚向东。
“江楠找我了。”沈菁菁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陈昱等她说下去。
“在音乐教室门口。他问我为什么这学期不去音乐社了。”
“你怎么说?”
“我说快考试了,没时间。”沈菁菁顿了顿,“但他不信,他说我好像在躲着他。”
“你觉得他看出什么了吗?”陈昱问。
沈菁菁摇头:“不知道。也许他只是觉得我变了。”
远处江对岸的灯光渐次亮起,有晚归的渔船靠岸,船上的人吆喝着什么。
“那个游戏……你说,真的结束了吗?”沈菁菁说。
“不知道。”陈昱诚实地说,“但我们现在还在这儿,还能在这儿散步,应该……算暂时安全吧。”
沈菁菁笑了笑,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们往回走,经过了一个卖花的大叔。沈菁菁多看了一眼。三轮车上只剩下最后一束白菊,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素净。
大叔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笑容很温和,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
沈菁菁也回了一个微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觉得那是什么?”走出一段距离后,沈菁菁问。
“什么?”
“那个游戏。”沈菁菁说,“全息投影?集体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他说,“它选中了我们。”
沈菁菁没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陈昱在食堂碰见了钟沫。
钟沫是二班的,江楠的好兄弟,也是他们年级有名的“消息通”。家里据说很有背景,但具体是什么背景,没人说得清。他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就在陈昱对面坐下了。
“聊两句?”钟沫开门见山。
陈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江楠最近不对劲。”钟沫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没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陈昱说。
钟沫抬头看他,:“他跟沈菁菁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陈昱平静地说,“你应该去问江楠。”
“我问了,他不说。”钟沫放下筷子,“但我知道他在意。特别在意。”
“沈菁菁最近也很忙。”陈昱说,“期中考试,班长工作,一堆事。”
“忙到音乐社都不去了?”钟沫挑眉,“他们去年为了那首歌,排练到晚上十点都没说过忙。”
陈昱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钟沫忽然笑了:“行,我懂了。你们一班的人,嘴都严。”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告诉沈菁菁,江楠没恶意。他就是……担心。”
钟沫走了。陈昱坐在原地,慢慢吃完饭。走出食堂,沈菁菁就站在公告栏前,在看期中考试的考场安排。
“钟沫找你聊了?”沈菁菁头也不回地问。
“嗯。”陈昱走过去,“你看见了?”
“看见他坐你对面了。他说什么了?”
“问你和江楠怎么了。”
沈菁菁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该告诉他吗?”她轻声问,“告诉他我为什么躲着江楠?”
“告诉他什么?”陈昱反问,“告诉他我们被拉进了一个奇怪的游戏,差点烧死在小剧场里?”
沈菁菁苦笑:“也是。”
他们离开公告栏,往教学楼走。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戴乐驱和谢弥在最后一排,正头对头说着什么,看见他们进来,挥了挥手。
沈菁菁回到第一排的座位。陈昱走到后排,在戴乐驱旁边坐下。
“班长怎么了?”戴乐驱小声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陈昱说,“就是累了。”
物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陈昱翻开笔记本,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想起钟沫的眼神,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钟家告诉他了,他家在本地很有名,据说做什么生意都顺风顺水,有人说是因为钟沫的奶奶钟笙玺手段了得,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下课铃响了。沈菁菁快步走出教室,他远远跟着出去,在走廊里看见江楠站在三班门口,正看着沈菁菁的背影。
江楠转过头,和陈昱的目光对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课后,沈菁菁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们一起走,只是说:“我先回宿舍了,有点不舒服。”
谢弥看了眼窗外,恍然地说:“江楠在楼下。”
他们走到窗边。楼下,江楠一个人站在花坛边,背对着教学楼,站得笔直。
“他等谁?”戴乐驱问。
没人回答。但大家都猜得到。
过了很久,江楠终于转身离开。
陈昱想起沈菁菁说的话:“我不想把他拉进来。”
但如果他已经在了呢?如果那个游戏,早就选中了更多人呢?
晚上,陈昱在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水,又碰见了钟沫。钟沫靠在墙上,说:“聊聊?”
陈昱买了水,走到他旁边。
“江楠今天等了一下午。”钟沫说,“沈菁菁没见他。”
“她不舒服,先回宿舍了。”陈昱说。
钟沫笑了,说:“陈昱,咱们都别绕弯子了。江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沈菁菁在躲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到底为什么?”
陈昱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很冰,顺着喉咙下去,让人清醒。
“我不知道。”他说,“沈菁菁没跟我说。”
“但你知道有事。”钟沫盯着他,“你脸上写着呢。”
陈昱低了会头,问:“如果你最好的朋友可能遇到危险,但你不知道危险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帮他,你会怎么办?”
“我会查。”钟沫说,“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危险,然后解决它。”
“如果查不清楚呢?”
“那就一直查。”钟沫说。
陈昱点点头。他想起游戏里那些火焰,那些纸板,那个反复唱着“山海南”的学生。他们现在就像在黑暗里摸索,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
“江楠有你这样的朋友,挺幸运的。”陈昱说。
钟沫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沈菁菁,不管她在怕什么,都不是一个人。江楠会等她。”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陈昱回到寝室,戴乐驱和谢弥已经躺下了。他洗漱完,爬上床,关掉台灯。
他闭上眼睛胡思乱想。
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他们不理解的力量。那个游戏只是其中之一。
但它选中了他们。
而他们,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
窗外传来遥远的钟声。是江对岸那座老教堂的钟,每天午夜敲响。钟声穿过夜色,穿过江水,穿过四月微凉的空气。
当,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