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绽故人约》如迁

2、骤雨惊变 梅雨时

　　梅雨时节的夜来得格外早，暮色还未完全褪去，乌云便已压得极低。谢亓舟将最后一剂安神药递给季允，看着少年皱着眉头灌下苦涩的药汁，不禁轻笑出声：“堂堂要护我周全的人，还怕喝药？”
　　季允抹了把嘴角，正要回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突兀，惊得栖在屋檐下的燕雀扑棱棱乱飞。谢亦原本正在整理新采的草药，动作猛地一顿，布满皱纹的手微微发颤。
　　“叔父？”谢亓舟察觉到异常，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老人已踉跄着冲向墙角，用力扳动暗藏的机关。一块墙面缓缓移开，露出里面藏着的暗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陈旧的书信，还有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兵符。
　　“来不及了，你们快走！”谢亦将东西一股脑塞进谢亓舟怀中，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从后山密道走…！”
　　季允迅速抽出墙上的长剑，挡在闲乘月身前。他的目光坚定如铁：“我护着他走，您也一起！”
　　“别管我！”谢亦厉声喝道，“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拿出这些东西！”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撞门声响起。“哐当”一声，药庐的木门被人用蛮力撞开，数十名玄甲军举着火把蜂拥而入，将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为首校尉胸前的皇家徽记，也照亮了他腰间寒光闪闪的佩剑。
　　“奉陛下旨意，缉拿逆党余孽！”校尉目光如鹰，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视，最后定格在谢亦手中露出一角的兵符，“果然在这里！给我拿下！”
　　谢亓舟正要上前去拦却被谢亦死死拉住，他覆在谢亓舟耳边道：“别去，你是谢家唯一的血脉…”
　　混战中，谢亦突然冲向窗边，用力扯动暗藏的绳索。只听“轰隆”一声，药庐后的假山轰然倒塌，露出一条狭窄的密道。“快走！”谢亦转身时，嘴角已溢出鲜血，显然在方才的混乱中受了重伤。
　　季别一把拽住谢亓舟的手腕，往密道跑去。身后传来谢亦的怒吼：“照顾好小乘！”一声闷响，老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叔父！”谢亓舟红了眼眶，想要转身回去，却被季允死死抱住。少年的手臂如铁钳般有力，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活着才能报仇！”季允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若死了，谢大夫的死就白费了！”
　　“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你懂什么？！”谢亓舟用力挣脱，却还是被拉走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密道，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季允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谢亓舟也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玉佩温润冰凉，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季别收回半块玉佩，“等我。”季允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在他额头轻轻一吻，“我一定会来找你，”他闭了闭眼，“长大后，我定会将这江山双手奉上。”
　　说完，谢亓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拼命去追赶，可山风呼啸着灌进密道，带着远处药庐传来的浓烟与火光，将季允染血的衣角与决绝的面容，永远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密道尽头的山风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谢亓舟跌坐在泥水里，怀中的玉佩硌得肋骨生疼。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渐渐远去，唯有雨幕中此起彼伏的兵器交击声，像无数钢针扎进耳膜。他攥紧季允塞来的半块玉佩，转身要往回冲，却被藤蔓缠住脚踝重重摔倒。
　　“季允！”他的呼喊被惊雷劈碎。密道口外，药庐已化作冲天火柱，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熟悉的屋檐。借着红光，他看见玄甲军的长枪如林，却始终寻不到那个执着护在他身前的身影。山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烫得他睁不开眼。
　　——“哥哥…我怕…”
　　一滴血水滴落…
　　——“我来保护他！”
　　这么多年，只余最后的一句
　　——“长大后，我定会将这江山双手奉上。”
　　冰雪消融，怎么唤也唤不回了…

　　泥泞的山道上，他跌跌撞撞地搜寻，每一步都踩进积水与血洼。断剑、染血的布条、半块被马蹄碾碎的玉佩残片……零碎的痕迹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当他在断崖边发现那枚熟悉的束发银簪时，指尖触到的凉意让心脏骤停——簪头缠着的布条上，还沾着季允惯用的金疮药气息——
　　“这个发簪送你。”谢亓舟手里拿着一支擅木雕刻的发簪，眼神里是没有情绪的。
　　可季允却感觉暖暖的，傻笑着接过发簮，“谢谢哥哥的好意！”

　　暴雨冲刷着断崖下的深渊闪电劈开浓云的刹那，谢亓舟看见崖边碎石上蜿蜒的血痕，像条垂死的赤蛇。他扑过去时膝盖重重磕在岩石，染血的指尖抚过那道拖曳的痕迹——还有温度，却在暴雨冲刷下迅速冷却。
　　“季允！”他扒着崖边疯长的野藤探身，山风卷着雨幕灌进喉咙。深渊下黑不见底，唯有湍急的溪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吞没了所有呼唤。腰间的玉佩突然硌得生疼，两块本应严丝合缝的玉片，此刻却像割裂的伤口，在掌心划出细密血痕。
　　玄甲军收队的号角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闲乘月蜷缩在岩石凹陷处，怀中的药箱还沾着季允的血。他死死咬住手背，直到血腥味在齿间蔓延，才勉强压下呜咽。暴雨浸透的衣料紧贴后背，那是季允最后将他护在身下时，用体温焐热过的地方。
　　当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颤抖着摸出季允送允的半块玉佩。雷光映得玉纹泛着幽蓝，恍惚间竟与少年眼中的星光重叠。“说过要护我周全...”他对着虚空呢喃，突然狠狠捶打身旁的岩石。指节破皮渗血，混着雨水滴落在玉佩上，晕开暗红的涟漪。“我不管你不会献给我江山！我只要你回来！你回来啊！”

　　暴雨渐歇，谢亓舟跌坐在焦土之上。药箱里滚落半瓶止血散，瓶身刻着季允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他颤抖着将药粉洒在掌心伤口，却在触到冰冷粉末的瞬间，突然攥成拳。指缝间渗出的血珠与药粉混作暗红膏泥，顺着手腕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焦土滋滋冒着青烟，他凝视着掌心暗红膏泥，忽然将药瓶狠狠砸向断壁。陶片迸溅的脆响惊飞岩缝里的夜枭，月光穿透云层，照亮满地狼藉中药碾子残留的半截草药——正是季允昨日采回的忘忧草。
　　指腹无意识摩挲过腰间玉佩，伤口处突然渗出温热液体。谢亓舟猛地扯开衣领，腰陪处不知何时被刺伤，此刻正随着心跳明灭，血液将衣襟染成鲜红色。
　　剧痛如潮水般漫过意识的瞬间，他突然想起季允包扎伤口时总爱哼的小调。此刻耳畔却只剩山风呼啸，带着铁锈味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将地上焦黑的碎石染成诡异的紫斑。他死死抠住伤口边缘。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季允若在，定会用带着药香的手覆上来，温声哄他“忍一忍”。
　　若季允在就好了…在，就好了……
　　谢亓舟抱紧药箱，踉跄着踏入雨幕。湿透的长发黏在脸上，将未落的泪水尽数挡回眼底。从此这世上的每一场雨，都成了淬毒的针，反复刺痛他藏在心底的誓言——终有一日，他要让那个高座明堂的人血债血偿。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突然化作一阵奇异的酥麻，谢亓舟恍惚间闻到熟悉的香气。
　　“小傻子，疼就喊出来。”少年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谢亓舟猛地转头，只见雨幕中浮现出半透明的身影——季允白衣染血，脖颈处的绷带被山风掀起，露出一道泛着微光的伤口，与他腰间的剑伤竟能完美重合。
　　“活下去。”季允的身影逐渐消散。
　　原来，是幻觉啊……

　　黎明破晓时分，谢亓舟跌跌撞撞地走至小屋门口，衣袖随风扬起。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这片充满着快乐回忆的地方，药铃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指引他朝着某个方向不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