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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相逢 朔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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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半面残破的玄色帅旗掠过荒原,于承渊握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马队踏过冻硬的土地,惊起一群乌鸦,他仰头望着盘旋的黑影,突然想起儿子最讨厌这种聒噪的鸟。
“将军!前方发现打斗痕迹!”斥候的声音刺破死寂。
积雪里凌乱的脚印与拖拽的血痕蜿蜒向山崖,断刃上凝结的冰晶折射着寒光。于承渊翻身下马,指尖抚过雪地上模糊的掌印——那尺寸分明是个孩子。他喉咙发紧,猛地扯开披风下摆擦拭断刃,金属表面映出半截纹章,正是裴言卿从不离身的护心镜残片。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小公子!”他的吼声惊得坐骑人立而起。身后将士们齐声应和,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过雪原,惊散了鸦群。
夜色渐浓时,裴承渊在断崖下发现了染血的锦袍。金线绣的云纹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衣角处还缠着几根干枯的艾草。他将布料紧紧贴在胸口,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传令兵举着火把疾驰而来:“将军!都城急报,叛党已攻破南城门!”
火焰照亮于承渊骤然阴沉的脸,怀中锦袍的艾草香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他望着茫茫雪原,最终将残片收入怀中,沉声道:“传令下去,留两队人马继续搜寻,其余随我回援。”
暮冬的朔风卷着碎雪掠过苍梧山,谢亓舟缩了缩脖子,将蓑衣往肩上紧了紧,“真冷啊…我得回家了……”随即便折返了回去。
走到了悬崖边,听见有微弱的呼吸声,与呻吟声。
积雪覆盖的陡坡上,幼童紧紧蜷缩成一团,似乎这样子就有些许温暖。绣着金线云纹的锦袍被沾染上泥污,苍白的脸上冷汗混着雪水,手里紧紧握着一块带血的玉佩。
谢亓舟心头一紧,连忙走上前把地上的幼童捞进怀里,探了探他的鼻息——尚有气。
“别怕,我带你回家。”他解下蓑衣裹住人,背起比自己略高些的少年往回走。寒风呼啸,怀中的人却烫得惊人,指缝间渗出的黑血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
于是,便把这个不知名的幼童抱回了家。
“叔父!救人!”谢亓舟忙把院门推开,连忙喊着人。
谢亦从屋内走出,看见谢亓舟手里抱着的幼童,便问:“这是怎么了?”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谢亓舟手里奄奄一息的幼童,抱进屋内。
“叔父!先救人!”
谢亦把幼童放置土炕上,给幼童把脉。而闲乘月则打来一盆温水,打湿毛巾细心擦拭幼童带血的脸颊。
只见谢亦面上色凝重,谢亓舟便忙问:“叔父,他怎么样?”
“唉…小亓啊,他中毒了。”
谢亓舟点点头,道:“我知道他中毒了,他中了什么毒?”
“是…蚀骨散。”谢亦面色复杂。
“蚀骨散”是一种极为厉害的毒药,中毒者皮肤下会出现青黑血管如蛛网般蔓延,指尖泛出诡异的青黑色。随着毒性发作,伤口处会渗出粘稠液体,并且在发作一定时间后,“入体三日即化为血水”,极为恐怖。
谢亓舟把那幼童的袖子往上撩起,看见手臂上有着青黑血管,在白晳的手臂上极为明显。
血管如同蛛网般蔓延,狰狞可怕。谢亓舟看着,眉头不由一皱,问:“那叔父可有解毒之法?”
“有是有…可见其毒性之烈以及解毒之难…”谢亦面露难色。
谢亓舟正要开口,那幼童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放开我......我要找父亲......”
他痛呼一声,却仍温声细语:“别动,你需要静养。”言罢,他小心掰开幼童的手指。昏黄的油灯下,幼童睫毛上的雪水将落未落,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孩子,看上去只大了这个孩子一两岁,却是一个懂得如何哄小孩的。他拍拍那孩子的手,又温声:“别怕,我们要帮你看病。”
幼童眉毛紧蹙,眼神警惕,道:“我凭什么信你们?”
“我要是想害你,我大可以在雪崖边就杀了你,为什么要把你抱回到家里来?难道我很闲吗?”谢亓舟的语气依然是温柔的。他怕面前的幼童还不信,又道:“放心,你中了毒,我们不害你,我们只就你。”
就这么一段说辞,可把那孩子说得一愣一愣。
“叔父,你说……这毒?”谢亓舟转头问道。
谢亦看了一眼那幼童,揺了揺头,“此毒,唯有一个办法,”顿了顿,又说道:“以活人血为药引。”
“活人血…”谢亓舟略作沉思,“血没事,药我也可以去摘。”
“听你这么说,你莫不是想要拿自己的血为引?”谢亦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儿,他一定会这么想,也一定会这么做。
谢亓舟轻声道,“叔父…你尽管告诉我就是,”轻轻握住谢亦的手,“你曾告诉过的,你从来不会看着病人眼睁睁死去。同样,我也不会。”他语气坚决。
突然,幼童忽然剧烈咳嗽,黑血喷在他月白长衫上。闲乘月不躲不闪,指尖如蝶翼点在对方周身大穴,怀中的小身子已软了下去。
他略微一惊道:“怎么还咳血了…”
谢亦连忙把谢亓舟扶开。那幼童失去支撑倒在了土炕。血是没再咳出来了,但咳嗽声还是不断。
“叔父,这……怎么还咳血啊?”他眉头蹙起道。
他望着炕上的孩子,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将他塞进马车时,怀里揣着的也是这样滚烫的体温。“跟着你阿叔学医,莫要回来,你也不再是我的孩子!”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里,母亲的哭声被重重宫门隔绝。
他正沉浸在回忆里时,被叔父的声音唤醒,“小亓,他昏迷了,你且先去换件衣裳,出门采些药,让叔父熬给他。”
谢亓舟抬头看着炕上刚刚因为咳嗽而昏迷的孩子,忙回道:“昏迷了?那叔父要我釆什么药?”
“你且先去换件衣裳,一会儿出来再告诉你。”谢亦走到炕边,又给那孩子把起了脉。
那幼童再醒来时,看见面一张清冷出尘的脸,暖洋洋的阳光正洒在谢亓舟白皙的脸颊侧。十岁的少年倚在土炕边打盹,药炉里飘出的艾草香混着他身上的雪松香。“醒了?”谢亓舟缓缓睁眼,将桌边的药碗递到他唇边,道:“喝了这碗,能把你的毒治好。”
“谁知道你给我喝的是不是毒药?”那幼童用明明用着听着让人觉得很可爱的声音,可说出来的话却比刺还扎人。
谢亓舟捂了捂脸,无奈道:“毒药?我都把你救回来,还给你喂毒药,我脑子有坑,我才这样做。”
“我要回家。”幼童偏过头,却被少年捏着下巴强行灌下汤药。苦涩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突然张口咬住对方手腕,血腥味在齿间蔓延。闲乘月不躲不叫,任由他咬出血痕。
接下来的半月,药庐常飘着古怪气味。幼童总用被子蒙住头,任谢亓舟端来汤药便打翻在地。
直到某个暴雨夜,惊雷炸响的瞬间,幼童蜷缩在床角发抖。被谢亓舟发现后,他把那幼童轻轻地抱在怀里。
可那幼童却很抗拒,拼命推开谢亓舟,“走开,万一你身上的中药味…”他眉毛微动,原本嫌弃的眼神在闻到谢亓舟身上的香味时微变,惊奇道:“梅花香?怎么没有中药味?”
“我就一定要有中药味吗?”谢亓舟不带丝毫情绪的笑了一声。“你若是想闻药味我这就去熬一碗苦参让你喝下去,如何?”
幼童听后,忙躲进被褥里,闷声说:“蛇蝎心肠!好生恶毒!”
“这就恶毒了?还有比苦参更苦的呢,”谢亓舟一一点出,“例如…黄连、龙胆草……”
谢亓舟话还没说完就被被褥中的小朋友打断:“不听!不准说了!”
说到梅花,幼童探出头盯着药炉里跳跃的火苗,声音沙哑如裂帛,“你喜欢梅花吗?”
谢亓舟一边整理着一旁的药罐子,一边回答:“喜欢啊,你呢?”
幼童声音带着些落漠与悲伤,“喜欢的…”他笑笑又说:“那天梅花开得正胜,我爹说要带我去看千军列阵,可那些人...那些人举着刀冲进营帐...把我扔到野外…”滚烫的泪珠砸在膝头,谢亓舟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擦去泪痕。
“怎么了?突然跟我说你的事?”谢亓舟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幼童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往下掉。
谢亓舟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幼童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开口道:“季允…”
他在说谎。
谢亓舟心知肚明,“你就叫我哥哥吧。”
季别不服气道:“凭什么?不叫!”耳朵突然被面前人揪住,“叫哥哥!”
“不叫!”
谢亓舟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叫不叫?”
“叫叫叫!松手、唉!”
面前人假笑着道:“叫吧,哥哥听着。”
“哥哥!”季别快速叫了一遍,把脸别了过去,十分不高兴。
在调笑间,暴雨倾盆,惊雷炸响的瞬间,季允突然死死攥住谢亓舟的手腕,“哥哥…”他颤抖着声音,“我怕…”
谢亓舟挑了挑清秀的眉毛,把他抱在怀里,似是安抚般拍打着他的后背。
季允扯下腰间的玉佩,放在谢亓舟的手心,“给你…”
少年有些惊讶道:“给我?”
季允红着脸点头,脸颊尽是羞涩之意。
谢亓舟看了看手中的玉佩,“上好的玉佩就这么给我了?”
他点头。
“那我就笑纳了!”
几年后,檐角的雨珠坠在药臼里,溅起细碎的苦参香。谢亓舟将捣好的药泥敷在季别背上的刀痕处,十三岁的少年绷紧的脊背突然松弛下来,闷哼化作绵长的叹息:“比前几年中的那个什么毒……还疼。”
“疼就对了。”谢亓舟指尖沾着冰凉的薄荷汁,在伤痕边缘轻轻按压,“噬心藤配黄连,专治你这硬骨头,谁让你去惹山上的土匪的?作死…”药泥的苦涩混着季别身上的硝烟味,在狭小的木屋里氤氲成古怪的气息。
季允赤足踩在药庐后的青石上,缠着纱布的手掌稳稳握住竹剑。他劈出的招式带着十三岁少年特有的笨拙,却让谢亓舟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将军府的破阵十二式。
“教我认草药。”少年突然收剑,脖颈处新愈的伤口随着吞咽微微起伏,“你说过,七叶重楼能解百毒?”弯腰去够溪边的蕨类植物,发间还沾着未洗净的药汁,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青芒。
暮色漫过青崖时,两个脸上稚气未退的少年趁谢亦不在家在药房里搞东搞西。
“这个…这个…加里……”本想往锅里乱扔草药的季允被谢亓舟抬手敲了头,“乱加个什么劲?别毁了这么好的草药!”
季允此时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朋友,无话好说,只得默默听着谢亓舟的话语。
他夺过季允手里蔫巴巴的鬼针草,青瓷药铲“当啷”敲在陶锅边沿:“这味药要辰时采的才退火,你卯时摘的全是腥气!”蒸腾的药雾里,他瞥见季允耷拉着脑袋,发尾还沾着今早采药时蹭的草屑,突然想起初见时季允也是这幅倔强又委屈的模样,从未变过。
“伸出手。”
季允茫然摊开掌心,却被谢亓舟捏住手腕翻转——虎口处赫然有道新鲜划伤。“采药不看路?”带着薄茧的拇指擦过伤口边缘,沾起凝结的血痂,“用刚摘的七叶重楼嚼碎敷上,再去把西厢房的蕲艾翻晒了。”
少年如蒙大赦正要溜走,衣角却被勾住。回头时正撞进一双盛着药炉火光的眸子,面前人叹了口气,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他伤口,指尖动作轻得像在抚弄新生的兰草:“下次再敢糟蹋药材,就罚你尝遍百草。”
季允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泛红的耳尖:“那你舍得吗?”话音未落,陶锅里的药汁猛地沸出,在两人脚边溅起星星点点的苦涩。
谢亓舟耳尖泛红,猛地推开季允,转身去搅动药锅,掩饰自己的慌乱:“还不快去翻晒蕲艾!”
季允嬉笑着倒退两步,却突然踩到青苔打滑。他本能地伸手乱抓,竟将谢亓舟一同拽入怀中。两人跌坐在地,季允后背重重磕在药架上,发出“哗啦”声响。
“疼疼疼...”季允龇牙咧嘴地叫唤,却不忘搂住怀中的人。谢亓舟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牢牢箍住:“别动!药架要倒了!”话音未落,装着各种草药的陶罐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季允翻身将谢亓舟护在身下,后脑勺重重撞在药柜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你疯了!”谢亓舟看着季允额角渗出的血珠,又急又气,“受伤了还胡闹!”
“为了保护你嘛...”季允露出讨好的笑容,“再说了,有你这个神医在,还怕治不好这点小伤?”
谢亓舟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去查看伤口:“下次再这样莽撞,我就真不管你了!”嘴上虽然严厉,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季允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突然没了打趣的心思。药雾缭绕中,谢亓舟专注的眉眼美得惊心动魄,脸上还带着稚气,让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看什么?”察觉到异样的目光,谢亓舟猛地抬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的脚步声。谢亓舟猛地推开季允,慌乱地整理着衣襟。季允看着他耳尖的红晕,无声地笑了——原来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小神医”,也会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药庐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谢亦背着装满药材的竹篓跨进门槛,蓑衣上的水珠簌簌滚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在闹什么?”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让屋内两人如遭雷击。
谢亓舟的手指猛地攥紧衣摆,方才的红晕还未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慌乱。他垂眸转身,声音尽量平稳:“叔父,季允采药时受了伤,我刚在给他处理。”余光瞥见季允正慢条斯理地系好额间的发丝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恨不能踩他一脚。
谢亦轻叹了口气:“你们才十几岁,还没长大呢……怎么就如此让我闹心了?”
季允不着痕迹地往谢亓舟身侧挪了半步。老大夫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墙角翻倒的药架:“知道为什么让你们学认草药?”他弯腰捡起散落的七叶重楼,叶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乱世之中,唯有医术能救人一命。”
“可我们也能习武!”季允攥紧拳头,腰间玉佩随动作轻晃,“我能保护他!”这话让谢亓舟心头一颤,余光瞥见少年挺直的脊梁,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火光中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身影。
谢亦笑了笑,道:“才十三岁,就想护着我家小亓了?护得住吗?”
季允闻言胸膛一挺,腰间玉佩撞出清响:“护不住便练到护得住!”他伸手扯下束发的布条,乌发如瀑垂落,眼中燃烧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明日起我就去青崖顶扎马步,练到暴雨都吹不倒!”
谢亓舟看着他较真的模样,又气又笑地抓起药铲敲他手背:"青崖顶风如刀割,你想冻死在上面?"话音未落,季允突然扣住他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粗麻衣袖传来:"你当年不也在那里采过雪灵芝?我能陪着你。"
第一次写小说,文笔不怎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