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可爱粥

5、第五章 看着落款日

　　两个多月前，林焉卖掉了县城的老房子，准备带着林听夏搬进黎家。那天傍晚，她轻抚着林听夏的头发，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坦白了自己再嫁的打算，虽然打着商量的名义，但这桩婚事早已酝酿多时

　　林听夏靠在褪了色的布艺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夕阳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环顾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老房子，斑驳的墙角，脱漆的窗框，总是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奇怪的是，即便在这里长大，此刻心里却泛不起多少留恋

　　生父是位暴戾的人，自打记忆起，父母就会因为大大小小的事情在家里摔摔打打，大部分是父亲单方面的发泄情绪，之后伴随着母亲压抑的哭泣，抱怨自己嫁错了人闹着要离婚，却又总在风暴之后喃喃地说父亲曾经不是这样的。懂事后隐约明白，父亲一点就爆的脾气夹杂一份是冲着自己的。

　　如果是个男孩就好了，时常隔着门缝听见奶奶对着爸爸唉声叹气，她的语气很轻，却仿佛燃烧着四周的空气，烧得林听夏忍不住开始痛恨自己的没用

　　那些年里，被婚姻束缚的林焉渐渐变得偏执而压抑。她给林听夏剪短发，不许她穿裙子，近乎固执地把女儿当成男孩来养。直到历经离婚官司、财产分割、抚养权争夺、改随母姓，从这栋老房子里几次搬进搬出，林焉才慢慢变回从前温柔的模样

　　林听夏总能从母亲的眼神里读出未说出口的愧疚。年岁渐长后，她渐渐懂得这些年母亲独自承受的重量。那些往事，她早就不再介怀。所以当母亲决定再婚时，她没有任何立场反对，即便这段婚姻里掺杂着几分现实的考量。一个重新拼凑的家，总好过从前那种支离破碎的生活。至于那个表里不一的继父，还有那个曾有过节的"妹妹"，与母亲的幸福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母亲曾千叮万嘱一定要和黎枝好好相处，一开始确实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努力

　　记忆里的黎枝尚且停留在爱缠着自己的小孩子阶段，她比自己小一岁，是那段灰暗童年里唯一温暖的存在，如果没发生那件事，或许她们会成为最亲密无间的朋友，后来林听夏转了学，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成长到可以坦然面对那段过往，可真到了要见面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产生了怯意，于是林焉和黎煜泽订婚前两家人的聚餐她找理由推脱再三，她有点不敢见黎枝，害怕听到她提起过去

　　婚礼那天，在继父的推搡中，不情不愿探出脑袋的黎枝在看到自己后后大惊失色，然后不管不顾地从礼堂里跑了出去摔上门，留下她，母亲和继父，以及满堂嘉宾面面相觑，林听夏困惑地盯着那扇房门，不清楚缘由的，一种似曾相识的灼烧感在身边蔓延

　　明明骂了别人滚，自己却滚得这么狼狈，黎枝推开教室门，发现班里只剩下顾颜辞一个人，她讶异地抬起头看着垂头丧气的黎枝
　　“荔枝？你还好吗”
　　她走过来抓住黎枝的手腕，近距离才发现那双微红的眼眶泛着星星点点的水光，立刻忿忿不平道“欺负人，B班那个混蛋，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黎枝愣了愣，心里有点感动，眼前的顾颜辞的脸让她一瞬间晃了神，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经奋不顾身保护自己的女孩，只是终究不是江一隅，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江一隅在七中那边有没有遇到新的好朋友，也可以代替自己陪着她

　　“不是，我刚刚眼睛被风吹的”她拦住差点就气炸要冲动出门的顾颜辞，在对方半信半疑的审视中抬手揉了揉已经有点干涩的眼眶

　　“别管他了，许莘也没有批评我，狗咬我一口我还得要回去吗”黎枝笑着反过来安抚她

　　顾颜辞这才软下语气，“那好吧，赶紧回家吧” ，说着下巴点了点身后，桌子上静静摆放着已经被收拾好的书包
　　“嗯..啊”黎枝慢了半拍才应，拖着步子绕过顾颜辞，刚刚被林听夏拽红的手臂还隐隐作痛，似乎真的把她惹生气了

　　雨总也不停，两个人总算拖拖拉拉地出来，举着校服外套一路小跑到校门口，才发现不远处又是熟悉的身影，林听夏撑着伞，不知道怎么也这个点才出来，还真是冤家路窄，黎枝假装没看见，拉着顾颜辞微妙地绕开对方

　　“荔枝，看见谁了脸这么黑”顾颜辞侧目，被她吓了一跳
　　无法回答的问题，黎枝浑然不觉自己的语气有多么僵硬，干巴巴的话语像一粒粒串不起来的珠子，“没谁，你叫的车什么时候来”

　　“噢，马上，真的不去我家过生日吗，不是说你后妈在你不自在吗？”
　　顾颜辞忙着在手机上打着字，勉强分出个眼神问黎枝，大概是她新谈的男朋友

　　“今天算了，这么大雨，周末再一起出来玩”黎枝帮两人举着湿透的校服外套，抬头感受着空气中的潮气，一辆车带着飞溅的水花赶来，刚好过来停在两人面前，黎枝认出是自己家的车牌号，拉着顾颜辞说，“上来吧，我送你，别等了”

　　顾颜辞抬头看了看这令人头疼的天气，犹豫了一下，两只落水狗一样的女孩弯着腰钻进了后车厢

　　林听夏刚才看起来是专门过来找她的，黎枝靠在车门边，空气安静下来后几丝烦躁感侵蚀而上，或许林听夏真的只是碰巧听到，总之不该说出那句“你凭什么管我，你滚”，黎枝没来由地有点懊悔，她坐在车上翻找耳机，动作很重，翻得书包几乎变了形，忽然摸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才发现是一张伊丽莎白音乐剧的蓝光碟，还是德国原版，上面贴的标签写着：
　　To 黎枝
　　是林听夏的字

　　看着落款日期，黎枝恍然大悟，这才是在婚礼上，林听夏真正想送给自己的礼物

　　黎枝举起碟片把玩着打量一周，别样的情愫上涌，其实黎枝看音乐剧很少，可唯独这一部很特别，她蓦地回忆起小时候缠着母亲给自己买茜茜公主的电影碟片，尚不足十岁的小孩认知尚且停留在王子与公主最终过上了幸福生活的乌托邦世界里，脑子里的想法无非是辛德瑞拉跑丢的鞋子有没有可能是自己脚上这双运动鞋，在拉着林听夏不可思议地看了数不清多少遍之后，终于大声哭了出来，垂下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对方，嘴里模糊的声音连不成句
　　“我不要变成公主了，也不要结婚”
　　“枝枝，我也不要”林听夏眼圈也红红的，两个小孩在黑暗中相拥，电视机的屏幕还在播放片尾曲，呼吸声随着音乐起起落落

　　在那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把伊丽莎白的碟片锁进了柜子里谁都不再提起，美丽自由的茜茜公主最后变老郁郁寡欢地死掉，成了两个人心里难以愈合的小小伤口

　　那时候的黎枝还觉得长大好远，窄窄的时间里浸泡着冗长又沉重的情绪，远到像是几个世纪那样漫长，潮湿，如今却近在咫尺，成了丈量林听夏离开自己的刻度

　　黎枝深陷回忆，手里的碟片好像变成了链接梦境的图腾，恰巧过了一个隧道，焦距调到车窗玻璃映着自己微微发怔的表情，再度回到现实的虚无感像从头顶淋下一盆冰水，吸附在她身上变得沉重起来，喘不过气。

　　啪嗒，顾颜辞递过来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她才狼狈地把碟片囫囵塞回包里

　　“噢，这个是林听夏刚才过来放你桌上的，我帮你收进书包里了”顾颜辞随意略了一眼，还是看见了，接着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差点都忘记了”

　　“哇，顾顾，这么贴心，那本小姐就感恩戴德地收下啦”黎枝立马惊喜地把巧克力抱在胸口，与往常一样眯起眼睛笑成一朵太阳花，惹得顾颜辞一阵白眼阻止她别这么肉麻
　　打闹着，黎枝状似不经意地瞟一眼窗外，仍旧倾盆如注，她不禁有点担心起林听夏，这么大的雨，一个人回家会不会不安全，可转念一想，那家伙能耐得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傲样子，谁要担心她，这么一建设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回到家，黎枝推开门后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呼，警报解除，因为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换好鞋，还没来得及将湿答答的外套挂起来，身后的声音却令她脸色瞬间凝固
　　“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

　　熟到不能再熟的声音，她呆滞了一下，愣愣转过身来
　　“爸爸？”

　　黎煜泽那双令人痛恨的深邃的棕褐色眸子，与自己如出一辙，正从楼梯上俯视她，以及那个靠在他肩上，小鸟依人的林焉。温馨的场面刺伤了她，黎枝感受到发梢的水珠滴在了脸颊上，腾不出手去擦，实在有点狼狈，她勉强撑住的笑容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
　　“爸爸，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两天不忙，就赶回来陪你们几天，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男人脸色如常，对黎枝浑身湿透置若罔闻，倒是林焉脸上带着些狭促与尴尬，以及突如其来不知如何应付的精彩脸谱，立马拉开与男人的距离，体贴地开口
　　“怎么这么湿，不是让夏夏给你拿伞了吗，她是不是忘了，早知道我去接你了”说着赶忙起身去拿干毛巾

　　“我提前走了，她可能没找到我，我去洗澡了”黎枝不动声色地绕过女人，假装没看见她拿着毛巾悬在半空一滞的手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快点洗完下来吃饭，林听夏什么时候回来”
　　还以为压根被忘记了，还不如被忘记。黎枝心虚地嘟囔着“我怎么知道”就拉开房门钻进去甩上

　　洗完澡出来，黎枝擦着头发，就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林听夏回来了，林焉在关切地跟她讲着什么，中间穿插几声并不敷衍也不热切的“嗯”

　　她打开门走出来，与林听夏四目相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林焉叫了她几声，黎枝才别扭地开口

　　“林..林阿姨，姐姐”她心虚地小声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慢”

　　“没赶上公交车，就走回来了”林听夏语气明显的冷淡，她进门的状态比自己体面了不少，只有衣角和发尾略带潮湿，却还是被许焉按着用干毛巾擦弄

　　“我爸回来了，叫你等下一起吃饭” 想起那个礼物，黎枝别开眼睛，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毛巾擦的毛茸茸的林听夏似乎褪掉了些平日里毒舌冷傲的恶魔美人形象，变成了任由大人照顾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我就不吃了，今天作业很多”林听夏轻轻按住许焉的手，在对方迟疑的神色中安抚般接过那条用过的毛巾，把林焉朝书房的方向推了推，在她三步一回头的欲言又止中转头进了卫生间

　　路过黎枝时，林听夏低低在她耳边说了句“对不起，在学校里对你说的那些话，我有点冲动了” 然后也没等她回话，就自顾自地走开了

　　“...”
　　完全是妥协的道歉...黎枝说不出一个字，想起那个礼物，胸口仿佛被开了一枪，芥蒂仿佛开始慢慢融化，却始终无法完全稀释
　　到底还需要多久，才可以彻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