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可爱粥

4、第四章 痛苦有很多

　　司机来得很快，站在等待区的两人沉默不语，低着头谁也不理谁

　　走到车前，黎枝率先一步打开后座的门钻到最里面，跟在她身后的林听夏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钻进后座，两个人斜靠在彼此旁边的窗户上，看着不同的景色飞掠而过

　　嘀嗒
　　手机在卫衣口袋里震动，黎枝懒散地抽出来划开屏幕，是江一隅发来的

　　江小鱼：你和林听夏最近相处的怎么样了，要不要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出来玩呀

　　随后，几个花痴的表情包接连弹出，黎枝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这时她才意识到，说起来江一隅和林听夏也算是小学同学。虽然林听夏比她们高一年级，而且总是独来独往，在那个连小女孩上厕所都要手拉手结伴而行的年纪，她却总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疏离感。不过凭借着出众的外貌，即便是在孩子们对审美还懵懂无知的阶段，林听夏就已经名声在外了

　　不是荔枝：别提了，她这个人真的性格烂得要死，故意和我作对一样，每次都快把我气死了

　　江小鱼：什么！居然敢惹我们枝枝宝贝，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她以后再让你生气你就告诉我，我去揍她，让她知道，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

　　盯着手机屏幕，黎枝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似曾相识的画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情总算明朗了几分。江一隅这小妮子虽然平时咋咋呼呼的，骨子里却是个仗义的主，最见不得不平事。记得小学时有一次黎枝被班上调皮的男生欺负哭了，江一隅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那男生的课桌踹翻了，书本哗啦哗啦洒落一地，江一隅指着脸色青白的男孩笑得肚子疼，惊得黎枝一瞬间忘了哭，挂着两行泪珠崇拜地愣愣盯着她。后来升上初中还是同一个班，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她勾着嘴角打字：谢谢小鱼宝贝！我也最爱你了。
　　还不忘发了个抛媚眼的表情

　　黎枝一路抱着手机聊得沉浸，没注意到车里静悄悄的，只剩冷气运作的声音，她们家的司机大姐是出了名的寡言少语，除了必要的行程确认外，从来不会多说半句闲话。起初黎枝还觉得不自在，总想方设法找话题搭讪，后来才发现大姐性格本就如此，从不对主家的事情说三道四，每次应答也都严格围绕着工作。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人老实本分，做事靠谱。久而久之，黎枝也就习惯了这种默契的沉默，任由每次接送都保持着这样安安静静的氛围

　　长时间盯着手机有点累，黎枝晃了晃脑袋，不经意间一个抬眼，结果从后视镜里与林听夏直勾勾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令黎枝的雀跃瞬间融化，紧接着又起一阵恼火
　　始作俑者不咸不淡地开口，“玩手机会晕车的”

　　“拜你所赐，我本来还没有难受到需要请假的”黎枝歪着头，不愿搭理这个刚刚在医务室说什么都要送自己回家，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自己的林听夏

　　“为什么不回消息？”

　　“什么消息？”黎枝被问得一愣，她狐疑地看着林听夏

　　林听夏没动，漆黑的瞳孔注视得她浑身不自在，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我发给你的”

　　什么时候的事？黎枝低头划开手机，往下翻着，突然发现了那条沉在了最底下，被自己忽略掉的一条不起眼的未读消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事，只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睡了吗？
　　时间显示是一个多月前两个人刚加好友的那天

　　她无语地望向林听夏，“哦，我没看见，你大半夜不睡觉，指望鬼回你？什么事，说”

　　“没事了"林听夏又低下头，转而望向窗外，话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再次哑火了。黎枝心里直窝火，就算是肉包子打狗好歹还能听见两声吠叫，可林听夏这家伙简直就像块榆木疙瘩，整天自以为是自说自话，勾起人好奇心就跑，倒是把当时要找她的事说完啊

　　突然有点佩服林听夏装聋作哑的能力，就连那件心照不宣的往事也只字不提，仿佛就这么随风断了线，可就算那家伙单方面地把往日过节给忘记，她也绝对不会原谅
　　绝对-
　　不过...黎枝心不在焉地想，怎么还真的开始有点晕...不会是被林听夏下了什么诅咒吧

　　生理期带来的副作用以及脑海里的焦躁感逐渐具像化，但才和林听夏闹完别扭，此刻说什么也不肯拉下脸来示弱，黎枝靠在随前行颠簸的车椅背上，震得脑仁嗡嗡响，手机还在喋喋不休地震动，刚掏出来掐了静音，结果司机一个急转弯，黎枝猝不及防地被甩到另一边

　　糟糕
　　预料之中的撞击并没有发生，林听夏伸手接住了她
　　“黎枝”
　　乌鸦嘴，黎枝在心里默念。

　　不过...林听夏的怀里软软的，好闻的味道令她身体的不适微微缓和了些，脆弱时顾不得那么多，黎枝无意识地又往里缩了缩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黎枝”
　　听到林听夏在叫她，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切的黎枝从怀里抬起头，才惊觉车窗中是熟悉的家门口，她胡乱把手机塞到外套口袋，从林听夏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言不发地下车就闷头往回走，丝毫没打算忘记之前结下的梁子

　　林听夏与司机大姐道谢后关好车门，回头才发现黎枝早已没了影子，周遭的风吹得凌厉，她想起黎枝本来就胃疼，再加上刚刚路况不好车开得晃会不会更不舒服，脚步不紧加快，一路追过去，进家门，换鞋，上楼，最终却被摔上的房门堵得哑口无言

　　痛苦有很多种形式，沉默与逃避会让它静止，仿佛闭上眼睛和嘴，裂痕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周五放学时分，学校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开学第一周，期待中平静的高中生活就跑偏了，黎枝被许莘叫到办公室，放学前值日的时候，她和B班一个说话蛮横的男生因为操场上的值日分区吵了起来，还几乎动了手，不过被拉开了

　　“黎枝，我一直觉得你是不需要操心的好孩子，当然现在也是，只是遇到问题了应该先找老师呀”

　　“毕竟是女孩子，怎么样都会吃亏的”

　　滴答滴答，梅雨季节，雨总是说下就下，急吼吼地敲打着玻璃，黎枝双手背在身后，心不在焉地盯着窗户上蜿蜒爬行的水滴

　　“黎枝，老师不是在怪你”
　　啪嗒，盯着许久被委以重任的的一道水痕被骤然坠下的另一道吞并，随后因承受不住重量而破碎在模糊的雨幕中，黎枝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好可惜

　　“你家长有空吗，我想和他们聊一下，别紧张，跟今天的事情无关，老师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黎枝闷闷不乐地盯着地板，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会选择无视嘴贱的男生，小时候她个子小，性子软，总被男生们当成好欺负的对象。直到遇见江一隅后，她才慢慢学着对方的样子变得勇敢起来，开始懂得反击。可终究学不来江一隅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

　　如今江一隅不在身边，再没人会那样二话不说就挡在她前面。黎枝攥紧了校服下摆，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她不想忍气吞声，尤其是在今天，一年前沈溆把她独自丢下离开的日子，也是她的生日

　　黎枝一摊手，自暴自弃地说：“老师，我妈在新西兰二婚呢，她不会为了我飞过来的。”
　　语气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厌烦，“至于我爸……”她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我爸也不会来。”

　　“哎”许莘沉默一会，叹了口气，想起学生档案里记录的关于黎枝的家庭情况，心还是软了下来，“那这次就算了，聊这么多希望你能听进去，这样吧，今天先回去吧，一个月后的家长会，记得提前和父母协调一下” 她瞄了眼窗外，不放心地追问“你怎么回，一个人吗”

　　“我家司机来接，谢谢老师”黎枝低着头，声音哑哑地听不出情绪，然后飞快地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许莘微张着嘴，还有半句“路上慢点”卡在喉咙

　　刚踏出门，准备回教室取书包，走到拐角就迎面撞上一个略微高她一截的身影，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柑橘香扑面而来
　　是林听夏

　　“结束了？”林听夏低头看她，声音如同有重量般砸在自己身上，刚刚办公室里谈话后被强压下去的失落此刻又被勾了起来
　　没有回复，林听夏蹙眉又喊了一遍 “黎枝？”

　　黎枝鼻尖酸酸的，沉默着，忽然有种眼眶被刺痛的前兆，应激一般，抬手一把推开林听夏，防止自己的窘迫被窥见
　　“干嘛？不是说过在学校不要装作和我很熟”

　　跟往年一样，九月的洛城凉风飕飕。大片大片怪物似的云朵遍布整片天空，仿佛拧不干的湿毛巾，雨水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谁欺负你了？这么狼狈”林听夏没有因为那句刻薄的话忘记自己赶过来的目的，从同班同学口中听说了高一年级在操场上的争执，向来对这些琐事漠不关心，直至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黎枝打量着她，此刻，校服的袖口挽在小臂上，露出雪白的皮肤，长长的头发扎成马尾，胸口因为刚刚的跑动而似有似无地起伏着，后颈线条藏在衬衫领口下微微发红，林听夏正伸手解开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脑海里逸夫楼荣誉柱上挂的那张照片与眼前重叠

　　虽然很想直接走掉，黎枝还是被她这副模样绊住了脚步，语气隐隐约约的倔强，“装什么，别打听我的事，你家住海边吗”

　　...
　　这是什么话，我家不也是你家吗，莫名其妙，不过真这么说大概会更加惹毛眼前的大小姐，林听夏顿了一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开口语气仍旧不咸不淡 “家长会不用担心，黎叔叔说他...”

　　“你听到了？”只是听到这个称呼，黎枝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恨恨地回头瞪她，“你很得意吧，看我笑话”

　　“我有什么好得意的，我碰巧听到而已”林听夏无辜地抿抿嘴，伸手递过一把伞“早上你走的急，妈妈叫我带给你的”

　　“不需要，又不是我妈”
　　黎枝多一个眼神都懒的施舍，擦身而过时狠狠撞开林听夏的左肩，林听夏保持着还没来得及收回东西的姿势，错愕地一趔趄

　　她到底在抽什么风，林听夏第一反应是这个，她沉下脸，虽然林焉让自己惯着她可也要有个度吧，这么久以来，都不明白她究竟在生什么气，明明当年，自己也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孩罢了

　　手里冷冰冰的伞柄如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颓丧与挫败伸出藤蔓，攀附向上，绞紧喉咙

　　林听夏没抬头，却在错身时一把扯住黎枝的手臂往回拉，或许也有林焉的原因，她想起为了讨黎枝关心每天早起忙碌在厨房的身影，明明之前胆子小到连油锅都不敢碰
　　“够了没，我说你要保持这种态度到什么时候，你们父女俩一个德行，把我妈当什么了”

　　被宠坏的大小姐，总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想到这，林听夏心里升腾起一股无名火，狠狠抓着黎枝手臂，收力，手腕细的跟秸秆一样的大小姐顿时疼的滋哇乱叫，大喊林听夏你个王八蛋欺负人快松开

　　“就这样还学人打架，真以为所有人都得让着你”林听夏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你凭什么管我，你滚”黎枝终于哭了出来
　　林听夏这才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了，稍稍撤了手中的力度，对方一把抽出来扭头跑走了，她愣了愣，脑子有点无法处理那种突然上涌，即将淹没自己一般的情绪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像被恶毒继姐刁难后仓促逃掉的辛德瑞拉那样，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听夏才在一片空白中努力抓住现实，她叹了口气收回手，狠狠甩了一把伞，朝相反方向的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