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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孔秋明同意回长安 时衡誉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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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光线并不明亮,仅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阳光艰难地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影。陈设十分简单,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居于中央,四周摆放着几把木椅,表面的漆已有些剥落,显露出岁月的痕迹。蒋雯将他们送至内室后,轻轻转身,带上门出去了,门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时衡誉、时锦瑞、温启纷纷在木椅上坐下,动作或洒脱或沉稳。孔秋明却如芒在背,局促地站在角落,双手不自觉地相互揉搓,双脚也像是不知该如何摆放,眼神中满是无措。时锦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安,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伸手轻轻摆了摆,招呼道:“孔郎君,不必拘谨,快请坐。”孔秋明犹豫了一下,这才缓缓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坐下时,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背,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时衡誉率先打破沉默,目光直直地看向孔秋明,开口问道:“你祖父可是孔逢?”
孔秋明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眼中满是疑惑,下意识地反问:“郎君如何得知?”
时锦瑞见状,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这玉佩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是做工粗陋,成色也不好,看起来浑浊得很,而且只有半块。他拿起玉佩,在手中轻轻转动,阳光从窗缝透进来,在玉佩上折射出黯淡的光。时锦瑞将玉佩递给孔秋明,孔秋明赶忙伸出双手接过,低头仔细端详了许久,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要将玉佩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缓缓说道:“我祖父也有半块这样的玉佩,两块正好能拼成一整块。” 说罢,他把玉佩还给时锦瑞,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小时候经常问他,为什么玉佩只有半块,他从不肯说。后来长大些,我才猜想可能是他从前的故友所赠。祖父对这块玉佩看得极重,就算家里最贫穷的时候,也从来不肯当掉。”
“我们是奉当今圣上之命,前来接你回长安。” 温启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严肃地说道。
“圣……圣上?” 孔秋明听到这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震惊得瞬间说不出话来,嘴张得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孔郎君,你一定好奇,为何你祖父会与当今圣上有关系,对吧?” 温启说着,又掏出他那把扇子,“唰”地一下打开,边扇边晃悠着,眼睛都没给孔秋明留个插话的缝,自顾自往下讲:“当年圣上在洛阳跟孔先生同窗三年,后来孔先生帮圣上登了基、建了大晋,转头就撂挑子——说啥也不要封赏,非得回洛阳教书。圣上没法子,临别时把玉佩劈成两半,这不就为了日后好相认嘛!”
孔秋明听得嘴巴动了好几下,刚想张开口问点啥,温启扇子一摇,又堵上了他的话头:“哎,孔郎君你肯定又想问了,我们仨到底是谁?这你可问着了!” 他得意地挺了挺胸,用扇子在空中比划了一圈,“我嘛,长安第一美男子也,当今的皇后娘娘便是我的姑祖母!” 说着用扇子指了指时锦瑞,“这位是太子家二郎,也是大理寺评事时锦瑞。” 又划向时衡誉,“这位是安王独苗时衡誉,也是京兆府司法参军,管着洛阳地面儿的官司呢!”
温启这通话说得跟连珠炮似的,孔秋明憋得脸都快红了,好不容易等他扇子停了停,赶紧抓住这“空当”,忙不迭问道:“那你们为何要找我?”
时锦瑞依旧温文尔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缓缓答道:“圣上如今年事已高,前不久听闻孔先生过世,心中难过万分,便想将孔先生的后人寻回长安,也算是全了当年的情分。”
时衡誉微微挑眉,接着说:“我们今日来是接你回上阳宫的。你先跟我们回上阳宫别院,等阿期玩够了,咱们就回长安。” 随后他看了看孔秋明的衣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又道:“孔郎君,你现在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吧?跟我们回上阳宫,衣食住行全都不用愁。”
时锦瑞也在一旁劝道:“回了长安,你还可以继续读书。”
内室里一片安静,沉默了许久,孔秋明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先是犹豫,而后坚定,最终嘶哑着开口:“好,我跟你们走。祖父到死也没能见到故友最后一面,我替他了却这个心愿,也算是尽孝了。”
大堂里,阳光透过门窗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时期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卢笑糖,像发现了什么新奇宝贝一般,欢快地说:“卢娘子,你长得好美呀,好像贵妃娘娘宫中那幅仙女图里的仙子。”
卢笑糖还在思索,自己与时期雅只在那日宴席上见过一面,她为何会突然跑到自己跟前拉住自己。听到这话,她心里还有些欢喜和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于是蹲下身,温柔地说:“郡主谬赞了,要说像仙子,郡主才是真正的仙子。”
时期雅被她逗得咯咯直笑,笑声清脆悦耳,像一串灵动的音符在字画堂里跳跃。她歪着头,好奇地问:“我叫阿期,你叫什么名字?”
卢笑糖眨了眨眼,眼中满是笑意,轻声答道:“我叫卢笑糖。”
时期雅又问:“那你有乳名吗?”
卢笑糖回道:“当然有,我的乳名叫阿糖。”
时期雅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那我以后叫你阿糖,你以后叫我阿期,好不好?”
卢笑糖摇摇头,神色认真地解释道:“这不合规矩。郡主可以叫我阿糖,但我不能叫郡主阿柒。”
时期雅连忙摆摆手,装作大人的模样,一手掐着腰,笑着说:“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呀!没关系的,只要我同意,我看谁敢说你。” 说着,她还故意挺了挺胸脯,装作威风的样子。卢笑糖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直发笑,犹豫了一下,试着叫了一声:“阿期。” 时期雅立刻开心地点点头应道。时期雅又叫道:“阿糖。” 卢笑糖也笑着应了一声。两人突然一起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在字画堂里响起。一旁的暮书娘默默走进了柜台后的里间,嘴角微微上扬,似乎也被这一幕感染。
时衡誉一行人走出来时,就看见时期雅和卢笑糖聊得正开心。时期雅的笑声在字画堂的大堂中回荡,安静的字画堂里几乎只有她的笑声。不知说到了什么,两人还伸出小指勾在一起,拉了勾。时锦瑞喊了她一声:“阿期。” 时期雅闻声回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向他们这边跑来,另一只手还拽着卢笑糖的手。卢笑糖被她带得只好也跟着跑过来。
“三哥、六哥、启哥哥,你们说完话了?”
时锦瑞摸了摸她的头,脸上满是宠溺,回道:“是啊,咱们该回去了。”
听完这话,时期雅有些失落,转过头对卢笑糖说:“阿糖,我得走了。你要是有时间,哪日来上阳宫别院,咱们一起玩儿。”
卢笑糖笑道:“好,我一有时间一定去找你玩儿。”
时衡誉听到时期雅这番话,好奇地打量起卢笑糖来。自家妹妹的性格他最清楚,平日里调皮捣蛋,对不亲近的人,就算搭话也懒得说几句。多少闺秀、夫人想讨她欢心都讨不到,这位卢娘子竟如此轻松地便与她这般亲近了。
只见眼前的女子,身着一袭橘色襦裙,裙摆上绣着一枝盛放的芍药,那芍药栩栩如生,仿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外衣是柔和的米色,宽袖轻垂,这身衣裙衬得她明艳又娇俏,宛如秋日里最鲜活的海棠,让人移不开眼。头顶松松挽了个单环髻,一半头发披散在肩后,一支清雅的玉簪插在发髻侧边,另一边还别着一朵与衣裙同色的簪花,添了几分活泼俏皮。她的脸蛋像上好的白玉般细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还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小巧的鼻子挺翘可爱,嘴唇是自然的粉润色泽,说话时嘴角总带着浅浅的笑意,一举一动都透着灵动甜美的劲儿。
卢笑糖察觉到这边的视线,转过头来。时衡誉赶忙收回目光,心里却忍不住想:这卢娘子到底使了什么法子,能让阿期这么喜欢她。卢笑糖四周看了看,没发现有人特意看自己,便在心里想:可能是自己感觉错了。说着,她站起身向几人行礼:“几位殿下,臣女先行回去了。” 时锦瑞点点头:“刚才麻烦你了。” 卢笑糖轻笑着又俯了俯身,随后向蒋雯买下了刚才看好的那幅山水画,提着画走了出去。
一路从东河巷走出来,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地面被照得有些发烫。街边的店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喧闹声不绝于耳。卢笑糖走在道上,边走边想:时衡誉一行人找孔秋明究竟有何事?说来洛阳游玩,肯定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正想着,突然听到街边一个尖锐的声音:“救命啊!救命!我是礼部尚书谢端矩之女!你若敢动我,我阿爷是绝对不会饶过你的!” 卢笑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拽着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小娘子的袖子拉拉扯扯。
那小娘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力气哪比得上男子,不一会儿就被拽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她的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里不停地呼救。那四五十岁的男子身材壮实,衣着十分华贵,看起来倒像有家世的,却满脸横肉,此刻正啐了一口,边拽边骂:“你就是天王老子的女儿,老子今天也不怕!”
卢笑糖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抬起腿,一脚将那男子踹开。男子被踢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娘子得了救,想从地上站起来,可双腿早已吓得瘫软,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半天起不来。
那老汉没看清卢笑糖之前,嘴里还骂骂咧咧:“哪个天杀的敢踹我?知道我是谁吗?” 话音未落,卢笑糖已俯身凑到他跟前,眼神冰冷如霜,冷冷问道:“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男子看清她的脸,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嚣张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声音颤抖地慌忙道:“卢娘子!对不起,卢娘子,是我口无遮拦了!”
卢笑糖又踢了他一脚,怒声道:“你竟敢光天化日在街市上强抢良家少女?” 男子赶忙躬身赔礼,脑袋低得几乎贴到地上,声音里满是恐惧:“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负良家少女,对不起,对不起!” 卢笑糖厉声喝道:“向我道歉有什么用?向这位娘子道歉!” 男子只好对着地上的小娘子躬身认错,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卢笑糖瞪了他一眼,像驱赶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般,大声喝道:“赶紧给我滚!” 那男子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狼狈跑走了。
远处的时衡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耳边是时期雅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却充耳不闻,目光紧紧地盯着卢笑糖,心中暗自琢磨:这位卢娘子当真有意思,看似柔弱,没想到竟如此果敢。一旁的温启凑到他耳边,笑嘻嘻地问道:“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赶紧走了。” 时衡誉斜睨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却微微上扬,快步跟上前方的时锦瑞、孔秋明和时期雅。
卢笑糖蹲下身,将那小娘子扶了起来。只见这小娘子虽眉眼间透着几分精致气质,浑身却狼狈得很:衣裙沾着尘土污渍,脸颊蹭得灰扑扑的,眼泪混着鼻涕糊了半张脸,瞧着格外可怜。卢笑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轻声说道:“你快擦擦吧。”
那小娘子接过帕子,别别扭扭地嘟囔:“多谢……多谢你。” 语气生硬得像是不常跟人说软话,说完还偷偷抬眼看了看卢笑糖,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
“你快点回家吧,他不会再来了。” 卢笑糖劝道,眼中满是关切。
那小娘子却突然仰起头,声调一下扬了起来,带着几分傲气:“我要跟你回去!我可是礼部尚书谢端矩的女儿,你带我回家好好照顾,少不了你的好处,我阿爷定会重谢你!” 她说着,还挺了挺胸脯,哪怕浑身狼狈,那股大小姐的架子半点没少,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
卢笑糖震惊地望向她,心中暗自思忖:这大小姐的脾气还真是倔强。
小娘子见她犹豫,干脆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耍赖似的往地上一坐,像个任性的孩子般喊道:“我不管,你必须带我回去!否则我就不松手!”
卢笑糖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得无奈地说:“你先放开手,放开手我就带你回去。”
小娘子却警惕地瞪着眼,像只受惊的小鹿,大声说道:“你万一反悔呢?等到了你家我再松手!”
卢笑糖被她磨得没辙,看着她那副可怜又任性的模样,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任由她拽着衣袖,一路带她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