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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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迩回到家的时候，腿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门，在床沿坐下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衣服都浸湿了。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坐在那儿，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几道指甲嵌进掌心留下的血痕。
脑子里嗡嗡响，游迩闭上眼睛，把头埋进手里。他坐在那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喘不过气来。
没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
游迩猛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虞昭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张干干净净的脸，长发还是那么整齐，发尾还是那么亮。和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走了那么远的路，什么东西都没能沾上他。
他看见游迩，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虞昭走进来，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手帕——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包裹着丧尸脸皮的——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水，点火，准备煮粥。
动作和每天一样。
游迩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他想问。想问那个人是谁，那个声音是谁，那个每天和他说话、每天叫他“昭昭”的人是谁。想问他们是什么关系，认识多久了……
他问不出口，他怕一问，虞昭就会说“哦，他啊”，然后用那种平平的语气，讲出一个他不想听的故事。
他只能坐在那儿，看着虞昭的背影。
粥煮好了。虞昭盛了一碗，端过来，在床边坐下，把碗递给游迩。
和每天一样。
游迩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个低沉的、温柔的、假装成另一个人的声音。
“昭昭。”
游迩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接碗。
虞昭举着碗，等了几秒。他的眼睛看着游迩，那双没有瞳孔的、瓷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困惑。
“不喝吗？”他问。
游迩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今天……不想喝。”
虞昭歪了歪头，睫毛随着动作轻轻扫过眼睑。他困惑的时候总是这样歪头，像一个孩子面对解不开的谜题。嘴唇微微抿着，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抿起来的时候会嘟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看起来可爱得不行。
游迩看着他的唇瓣，心里忽然又酸了一下。
“不舒服？”虞昭不知道游迩想到哪去了，继续问。
游迩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喝？”
游迩看着他，看着那张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忽然想伸手碰一下。想碰碰那颗泪痣，碰碰那些睫毛，碰碰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但他做不到。
他只是说：“不想喝。”
虞昭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动作，就是眉心那里起了两道浅浅的褶。他皱眉头的时候，整张脸看起来更……更什么，游迩说不上来。好像是更让人心疼了，又好像是更让人想欺负了。那两道褶很快就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昭举着碗，又等了几秒。然后他把碗放回桌上，转过身，在游迩旁边坐下来。
“好。”他说。
游迩愣了一下。就这样？不问了？不劝了？不……
“你……”游迩开口，又停住。
虞昭看着他，等着。
游迩攥紧了手指。
“你今天出去，”他慢慢地说，“见到什么人了吗？”
虞昭想了想，点点头。
“见到了。”
游迩的心猛地一缩。
“谁？”
“丧尸。”虞昭说，“三只大的，一只小的。”
游迩的心又落回去。落回去之后，反而更空了。
“就……就丧尸？”
虞昭点点头，又想了想。
“还有风。”他说，“今天的风有点凉。”
游迩看着他，脸色苍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虞昭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他，好像他问什么就答什么，不问就等着。
游迩忽然想起那些他躺在床上发烧的日子。虞昭也是这样坐着的吧。看着他，等着，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那那两个人呢？
第一个人不在的时候，另一个人也是这样陪着他的吗？
“虞昭。”游迩又开口。
“嗯？”
“你……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会做什么？”
虞昭歪了歪头，又想了一下。
“煮粥。喝粥。坐着。看窗户。”他顿了顿，“还有说话。”
游迩的呼吸停了一瞬。
“和谁说话？”
虞昭看着他，眼睛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
“和我自己。”他说。
游迩盯着他。
虞昭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虚，没有隐瞒，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瓷白。
游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继续问。想问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想问和你自己说话是什么意思，想问，但他问不出口。他怕虞昭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只能坐在那儿，和虞昭一起，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
虞昭站起来，去把桌上的碗收走。他没有倒掉那碗粥，只是用盖子盖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走回来，在游迩旁边坐下。继续坐着。
和每天一样。
游迩看着他，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看着他衬衫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
这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难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虞昭。”他又开口。
“嗯？”
“你……你觉得我奇怪吗？”
虞昭转过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一点。”
游迩的心又缩了一下。
“哪里奇怪？”
虞昭想了想，说：“你今天不喝粥。”
游迩愣了一下。
“还有吗？”
虞昭看着他，眼睛从他脸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你眼睛里有红红的。”他说，“很多。”
游迩下意识想躲，但他没躲。他只是看着虞昭，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你介意吗？”他问。
虞昭歪了歪头。
“什么介意？”
游迩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虞昭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又转过头，看着窗外，继续坐着。
“我不介意。”他忽然说。
游迩看着他。
“不管你有什么，”虞昭说，声音很轻，“都不介意。”
游迩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点。
游迩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今天不喝粥。他想看看，不喝粥会怎么样。
虞昭会不会问。会不会劝。会不会——做什么不一样的事。他知道这个决定很蠢，或许不喝粥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他就是想知道。
晚饭的时候，虞昭又盛了一碗粥，端过来。
游迩没有接。
虞昭看着他，等了几秒。
“还是不喝吗？”
游迩点点头。
虞昭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就是眉心那两道浅浅的褶，很快就消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抿了抿嘴唇，那个抿的动作让他的下唇又嘟起来一点点，看起来——
游迩别开眼睛。
他不能再看了。
虞昭把碗放回桌上，走回来，在游迩旁边坐下。
“好。”他说。
还是这一个字。
游迩忽然觉得很苦涩。他想，你在外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每天和你说话，每天陪你，每天叫你“昭昭”。你不知道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你就这样坐在这儿，看着我，和每天一样。
你和他每天都很开心，你说听他说话很开心。
那我呢？我只是一个被你捡回来的人。
你和我每天都很寂寞吗？你也喜欢我每天说话吗？
游迩攥紧了手指。
虞昭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知道。
天完全黑了。
游迩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他看了太多遍，已经能闭着眼睛画出来了。
虞昭坐在窗边，和每天一样。
安静。很安静。
游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闭眼之前，他看着虞昭的背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雾。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虞昭听见了游迩的呼吸变得平稳。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游迩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攥着被子一角，攥得很紧。眼角那几道泪痕，在月光下更明显了，看起来有些红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虞昭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