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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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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迩跟上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他只是不想躺在那儿等。不想像那个人一样,在日记本上留下那些被抹去的黑斑,然后把虞昭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
腿还疼着,走不快。但他撑着,一步一步,远远地坠在虞昭身后。
这是游迩伤好后第一次真正走出那间屋子。之前他一直躺在床上,发着烧,迷迷糊糊。后来清醒的时候,看着那干净的窗帘、发亮的木地板、灶台上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他总觉得像在做梦。
他从地狱里爬出来。尸潮,血,撕咬,惨叫,从车顶上被推下去的那一刻,身后那只手的温度——那些才是真的。废墟、腐烂、死亡,那些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可虞昭的屋子是一个泡泡,把他和外面的一切隔开了。所以他一直怕一睁眼,泡泡就破了,他又回到那片尸山血海里。
可现在,他跟着虞昭,走出来了。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远处有倒塌的楼房,歪斜的电线杆,生锈的汽车残骸。废墟。到处都是废墟。
末日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腐朽的、死寂的、没有人的气息。
这才是真的。
可就在这片灰败的、腐烂的、死去的世界里,虞昭走在前面。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长发在风里飘着,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乌黑的光泽。
他的脚踩过碎石,踩过灰尘,踩过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残骸——但那些脏东西好像不敢沾他。走过去了,他的鞋底还是干干净净,白衬衫还是白得像刚洗过,连一点灰印子都没有。
他就那样走在这片废墟里。
像一滴清水进污水里,不但没被染黑,反而把周围都衬得更脏了。
游迩眼眶发酸,脚步越来越沉重,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发出声响,只能暗暗祈祷虞昭不要发现。
末日里,人脏,丧尸脏,空气脏,连阳光照在废墟上都显得灰扑扑的。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虞昭那么干净。干净得不像话。干净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而他就那样走在这片肮脏的废墟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只是走,慢慢地走,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于是游迩明白了一件,他一开始就该明白的事情。这一切都是真的,虞昭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游迩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站在废墟里,看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白色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怀疑了。
虞昭走得很慢,看起来没什么目的,只是随便走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游迩跟着他,穿过倒塌的楼房,歪斜的电线杆,生锈的汽车残骸。
废墟。
到处都是废墟。
但走着走着,游迩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脚下的路,好像变干净了。
不是被打扫过的干净,而是……那些原本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好像少了一些。那些原本横在路中间的钢筋,好像被挪动过。那些原本糊在墙上的黑色污渍,颜色好像淡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灰尘还在,但那些他熟悉的、末日里随处可见的腐烂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骸、发黑的布料、锈蚀的金属——好像都不见了。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擦去这个世界的,不该被虞昭看到的脏。
他抬起头,看向前面的虞昭。
虞昭还在走,什么都不知道。
又走了一段路,游迩突然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从前方一堵倒塌的墙后面传来,很轻,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脚步走。一下,一下,一下。
游迩的脚步骤然顿住。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后背瞬间绷紧,汗毛根根竖起,手心开始往外渗汗。他发现自己站在那儿,动不了,身体不听使唤。
游迩发出了更厚重的喘息。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脑海深处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尸潮。乌青色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腐烂的气味灌进鼻腔。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眼睛。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只看见无数张腐烂的脸,他已倒在尸群里,世界坍塌。
“呼——”
游迩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疼是好的。疼让他知道他还活着,还站着,还没有被那些画面拖回去。
这几天的日子太安逸了。安逸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从哪里爬出来的。忘了那些东西有多可怕。忘了——
那堵墙后面,声音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游迩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三只丧尸,从倒塌的墙后面晃出来。
第一只,曾经是个男人。脸上烂了大半,左眼眶空空的,黑洞洞的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缺了一条胳膊,断口处的骨头白森森地戳在外面,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第二只,曾经是个女人。身上还挂着半条裙子,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头几乎垂到肩膀上,每走一步,头就跟着晃一下,像是随时会从脖子上掉下来
第三只,最可怕。它看起来还算完整,至少脸上没有大洞,四肢也都在。但它的嘴一直张着,张得很大,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涌出来又缩回去,缩回去又涌出来,黏糊糊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们走得很慢。
游迩的手x下意识往腰侧摸了一下。
没有刀。什么都没有。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又浅又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撞得他肋骨都疼。他想跑。他想躲。他想——
然后那三只丧尸看见了虞昭。
一切忽然静止了。
那个男人停下了。那个歪着脖子的女人停下了。那个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的东西,也停下了。
它们愣在那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游迩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低吼。不是那种他刻在骨子里的、噩梦里的磨牙声。像是婴儿的呜咽,又像是小狗被遗弃之后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委屈的哼唧。
男人的独眼睁大了。不是凶恶地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又伸出手,又缩回去,来来回回,歪着脖子的女人,把头摆正了。就那么一下,摆正了,然后歪着头看虞昭,那姿势和虞昭有时候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她的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却已经忘了怎么说话。嘴巴一直张着、喉咙里一直往外涌东西的丧尸,它把嘴闭上了。就那么闭上了,下巴慢慢抬起来,合上。喉咙里的声音也停了。它站在那儿,看着虞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浑浊的、已经快要腐烂的眼睛里,竟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它们往后退了一步。但又往前挪了半步。
姿态很奇怪。像是害怕,又像是忍不住想靠近。那个男人终于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虞昭的衣角。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碰完之后,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虞昭站在那儿,看着它们。
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地扫过这三只丧尸,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们……”他开口,声音很轻,“怎么了?”
那三只丧尸愣住了。
游迩也愣住了,他感觉到,就在虞昭开口的那一刻,那些丧尸身上的恐怖感,忽然就……散了。不是消失了。是那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冷的、让人动弹不得的恐惧,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是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气,从虞昭身上弥漫开来,把那三只怪物裹在里面。
它们看起来还是可怕。还是腐烂,还是残缺,还是恶心。但它们在虞昭面前,好像只是三只迷路了太久、找不到回家路的宠物。
虞昭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它们身边的时候,它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游迩躲在废墟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东西,怕虞昭。又在喜欢虞昭。
他绕开那些奇怪的丧尸,继续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虞昭忽然停了下来。
游迩的心一提,以为被发现了。
但虞昭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什么。
游迩猫着腰,挪到更近一点的地方,从一辆废车后面探出头。
他看见地上蹲着一只小丧尸。
很小,大概只到虞昭的膝盖。穿着一件破烂的裙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糊满了血污和泥土,厚厚的一层,已经干涸成黑红色的硬壳。它蹲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像被遗弃的破烂娃娃。
虞昭蹲了下来。
他蹲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吓到它。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边角还绣着一朵小花。
他想给那只小丧尸擦脸。游迩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他见过——虞昭给他换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动作。轻轻的,小心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虞昭把手帕凑近那只小丧尸的脸。
他轻轻地擦了一下。
然后,那块脸皮就掉下来了。或许是被擦下来。
游迩的胃猛地抽紧。他看见虞昭的手帕按在那张小脸上,轻轻一抹,那一层干涸的血污连着下面的皮肤,就像一层被泡烂的墙纸一样,无声无息地脱落了。不是撕,不是扯,只是擦了一下,就那么掉了。
露出来的,是底下的东西。
没有肉,没有血管。是骨头。
白森森的、干干净净的骨头,连着一小片灰白色的筋膜,还有一些细细的、还在微微颤动的黑色血管。那些血管像蚯蚓一样趴在骨头上,一抽一抽地蠕动。而那张脸皮,那块乌青色的、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肤,连同着那些血污和泥土,整整齐齐地粘在了虞昭的手帕上。边缘处还挂着几缕黑色的头发,头发根部的毛囊清晰可见。
小丧尸没有叫。它甚至没有动。
只是慢慢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已经快要看不清瞳孔的眼睛看着虞昭。眼眶里,那层皮肤被擦掉的地方,露出底下光秃秃的骨头,和眼眶边缘还在轻轻抽动的肌肉纤维。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轻轻的“啊”。声音细细的,空空的,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传出来的回声。
虞昭愣住了。
他的手还举在那儿,手帕上挂着那一小块脸皮。那块脸皮软塌塌地垂下来,边缘还在往下滴着灰黄色的、黏稠的液体。
虞昭的眼睛看着那只小丧尸,看着那块露出来的骨头,睫毛颤了颤。
游迩躲在废车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铁皮。他发现自己又忘了呼吸。他发现自己又在发抖。他见过太多丧尸了。见过它们咬人,见过它们撕扯尸体,见过它们被砍掉头之后还在抽搐的身体。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他没见过一只丧尸,被擦掉脸皮之后,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擦它脸的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啊”。
他也没见过虞昭这样的表情。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困惑,无措,还有一点点……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快要碎掉的东西。
虞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帕,看着那块软塌塌的脸皮,看着那些还在滴的黏液。
然后他动了。
他把那只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很慢,很小心。他把那小块脸皮叠在里面,把那些黏液裹在里面,把一切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然后放回口袋里。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只小丧尸的头。但在碰到之前,他的手先停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悬了很久。
那只小丧尸抬起头,用那个露出骨头的眼眶看着他。眼眶边缘的肌肉还在轻轻抽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做最后的挣扎。
虞昭的手就悬在那儿,离它的头只有几寸。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那只小丧尸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啊”。
游迩等虞昭走远了,才从废车后面出来。他的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经过那只小丧尸身边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
小丧尸还在看虞昭离开的方向,那几乎是一种痴迷。追寻虞昭的欲望已经让它忘了去撕咬,去杀戮,它脸上那块露出来的骨头,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眼眶里那些细细的血管还在颤,一下,一下,像是心脏的跳动。它要永恒地坐着,做一具被凝固在最幸福的瞬间的雕塑。
游迩沉默着从它身边走过。
他不敢再看。
虞昭走得更慢了。
游迩跟着他,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他注意到,越往前走,周围越干净。那些倒塌的楼房里,有些窗户是完整的。那些歪斜的电线杆上,有些电线还连着。地面上,甚至能看到几丛绿色的小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这个世界在一点点被修复
终于,虞昭在一个空地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片空地。不大,但和周围的废墟比起来,简直像另一个世界。地面被清理过,没有碎玻璃,没有烂木头,没有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残骸。地上甚至铺了一层细碎的砂石,踩上去沙沙响。
空地中央,有一个秋千。老式的秋千,两根铁链吊着一块木板。铁链上没有一点锈迹,木板上没有一点裂纹。
虞昭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来。他坐得很轻,怕把它坐坏。他握住两边的铁链,脚尖点着地面,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荡起来。
秋千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游迩躲在空地边缘的一堵墙后面,看着这一幕。
阳光照在虞昭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些透。他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着,发尾随着秋千的摆动一晃一晃。他的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
然后他听见虞昭开口了。
“今天,”虞昭说,声音很轻,“出来走一走。”
游迩的心猛地一跳。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他立马躲起来,想闭上眼睛。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虞昭没有回头。虞昭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虞昭只是坐在秋千上,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空地,继续说:
“外面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他的声音很平,在陈述事实。
“遇到几只丧尸。”虞昭说,“它们好像还是老样子。有一只碰了碰我的衣服。”
他顿了顿。
“还有一只小的。我想给它擦脸。但是……”他的声音低下去,“擦坏了。”
秋千轻轻晃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虞昭说,“它蹲在那儿,看着我。它的脸……露出骨头了。但它没有叫。”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困惑。
“我把它擦坏了。”虞昭又说了一遍,“我不想把它擦坏的。”
秋千停下来。
虞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白,那么干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但他知道,那双手刚刚擦掉了一只小丧尸的脸皮。
“它们以前是人。”虞昭忽然说,“但它们现在变成这样了。我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感觉到疼。”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有时候我会想,”虞昭说,“这个世界以前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到处都是干净的?是不是没有这些坏掉的东西?”
秋千又轻轻晃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这个屋子。这个秋千。还有一些……一些模糊的东西。”
他顿了顿。
“那个人给我讲过花。讲过颜色。讲过牙齿咬到东西的感觉。但他没讲过这个世界。”
秋千晃着,吱呀吱呀。
“我想知道。”虞昭说,“为什么有些地方会变干净?为什么有些丧尸会害怕我?为什么那只小的……它蹲在那儿,不咬我,只是看着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每天都会想这些。”虞昭说,“想很久。但想不明白。”
游迩还躲在墙后面,屏住呼吸。
虞昭在困惑。在好奇。在试图理解这个他生活了这么久却始终不懂的世界。
“你知道为什么吗?”虞昭忽然问。
游迩的心又跳了一下。
但虞昭不是在问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游迩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是从风里传来的,又像是从秋千旁边的空气里直接渗出来的。
“因为你在。”那个声音说。
游迩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说话的人就站在虞昭面前,近得像是只要他探出头就能看见。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是谁?在哪里?为什么他没发觉有个人走近?为什么
虞昭歪了歪头:“我在?”
“你在,所以它们会怕你。也喜欢你。”那个声音说,“至于那只小的……它不咬你,是因为它还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以前对它们好。”那个声音顿了顿,“记得你是虞昭。”
虞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把它的脸擦坏了。”他说。
“那不是你的错。”那个声音说,“它们太脆弱了。像纸一样。轻轻一碰就会坏。”
虞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是这样说。”他说,“像纸一样。像花一样。像羽毛一样。你总是用这些东西来形容。”
那个声音没说话。
“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虞昭问。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我从……我从书里看到的。”
“书?”
“嗯。有很多书的地方。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东西。”
虞昭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象那个有很多书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他说。
“你可以去。”那个声音说,“只要你愿意。”
“可我不知道怎么去。”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带你去。”
虞昭没回答。他只是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今天声音不太一样。”
那个声音顿了顿:“哪里不一样?”
“像……”虞昭想了想,“像在假装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
游迩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攥紧了身边的砖石,指甲几乎要嵌进那些风化的缝隙里。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在哪里?为什么能这样和虞昭说话?为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换了一种语气,更低沉,更温柔:“昭昭。”
游迩的眼睛瞬间睁大。
那两个字直直扎进他脑子里。昭昭。
那个人——那个被抹掉名字的人——是这样叫他的吗?这个声音,是那个人,还是在假装那个人吗?
虞昭的睫毛颤了颤。但他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等了几秒,又说:“是我。”
虞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不是。”他说。
那个声音沉默了。
“你是那个每天和我说话的人。”虞昭说,“你不是他。”
游迩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每天。每天和他说话的人。
在他来之前。在他被捡回来之前。在那个被抹掉名字的人离开之后。
每一天。这个声音都在。
陪虞昭说话。给虞昭带东西。用那种温柔的、低沉的、假装成另一个人的语气叫他“昭昭”。
每一天。
游迩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他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秋千都停止了晃动。
然后声音恢复了刚开始的平静,说:“你怎么知道的?”
虞昭抬起头,看着天空。
“因为他是他。”虞昭说,“你是你。”
那个声音顿了顿:“就这样?”
“嗯。”
“没有别的?”
虞昭想了想,说:“他的声音我记得。但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了,“我和他明明一样。”
“很多地方。”虞昭说,“他说完一句话会停一下。你不会。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声音沉默着。
“但这些……唔”,虞昭继续说,“反正,他是他。你是你。”
他低下头。“为什么你们都……”他顿了顿,没说完。
那个声音问:“都什么?”
虞昭摇摇头,没说话。
秋千又开始晃了。吱呀,吱呀,吱呀。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轻轻地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虞昭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每天陪我说话,给我带东西……我知道。”
“那你……”
虞昭抬起头,看着天空。
“我不讨厌。”他说,“你说话,我喜欢听。你带的东西,我都留着。”
他顿了顿。
“但他教我的东西,我也留着。”
那个声音没说话。
“你们为什么都想让我忘了他?”虞昭忽然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虞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继续晃秋千。
“我不明白。”他轻轻地说,“他很好,我也喜欢他,他教我的东西有用。我每天用。为什么要忘?”
你们。为什么你们都。不止这一个声音想让虞昭忘记那个人。不止一个。虞昭困惑。他是真的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他忘。为什么要忘?
而,每一次。每一次这个声音假装成那个人,虞昭都能听出来。然后他就这样,轻轻地说一句“你不是”,然后继续坐着,继续晃秋千。而那个声音,被识破了,也不生气。它只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然后下一次,它还是会来。还是会说话。还是会假装。每一天。
游迩忽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原本以为只有那一个男人。那个在日记本上被抹掉名字的。那个教虞昭切菜、教他用盐、教他煮粥的。他以为只有一个。
可现在他发现,还有第二个。
这个人。这个每天和虞昭说话、每天给虞昭带东西、每天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假装成另一个人的人。
他比那个被抹掉名字的人离虞昭更近,他每天都在。
他听他说话,他陪他聊天,它给他带那些游迩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东西。他叫他“昭昭”。
游迩的脑子里嗡嗡响。他早该猜到的,虞昭一直都说是去拿,他那么瘦,那么小,那么柔软,怎么能自己拿到那些物资呢?那个带给他东西的人有多强?他有异能吗?他知道虞昭每天都用他的物资做饭给另一个男人吗?
想到这,游迩心中又诡异地收到了宽慰,旋即他狠狠地在心里扇自己一个巴掌,怎么会这么贱?
他又想起那些自动消失的灰尘。那些自动归位的水杯。那些自动平整的床单。
是他做的吗?是他在打扫那间屋子吗?
他想起那只小丧尸面前,虞昭从口袋里掏出的那只手帕——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绣着一朵小花的。
都全部都是、他带的吗?
游迩的手攥紧了墙砖,他想探出头去看。
他想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他想看见那个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想知道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又倾了一点。
他几乎能看见秋千的边缘了。几乎能看见虞昭垂下来的衣角了。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能看见——
然后他停住了。
如果被发现了呢?
如果他现在探出去,被虞昭看见了呢?被那个人看见了呢?
虞昭会怎么反应?那个声音会怎么反应?
他会被赶出去吗?会被杀掉吗?会被……怎么样?
他真恨不得被虞昭杀掉啊,游迩死死地咬着牙,把身体一点一点缩回去,缩回墙后面。他的指甲在砖石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他感觉不到,眼睛睁得很大,眼眶发酸发疼,呼吸很重,但他拼命压着,压得胸口发闷。
他就那样缩在墙后面,听着秋千吱呀吱呀地响。
吱呀。吱呀。吱呀。
很久很久。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只有秋千的声音。只有风的声音。只有虞昭轻轻的呼吸。
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在这里。和虞昭这样说话。这样陪着他。这样叫他“昭昭”。
游迩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很可笑。很……
他现在缩在这堵墙后面,像一只老鼠。不敢出声,不敢动,不敢被发现。
而那个声音,可以大大方方地和虞昭说话。可以叫他“昭昭”。可以给他带东西。可以,可以什么都不怕。
游迩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