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日记 ...
-
接下来的几天,游迩没有下床。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不该。他腿上的伤换过三次药了。每次都是虞昭蹲在床边,低着头,手指轻轻拆开那个蝴蝶结,涂药,再重新缠上,末端再打一个新的。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和上上次那个也一模一样。
游迩盯着那些蝴蝶结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区别。
他不知道虞昭是怎么做到的。那种规整的、对称的、像礼品盒上拆下来一样的蝴蝶结。他偷偷在被子里用布条试过,扎出来的歪歪扭扭,像条死虫子。
所以他不敢拆开。
如果蝴蝶结不一样,虞昭会发现。虞昭发现了,就会知道他在研究这个。知道了,这间屋子里的平衡就破了。
他不想打破这份平静,可心里的好奇却更加止不住。
那张便利贴还在他口袋里。泛黄的,卷边的,带着另一个人字迹的。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摸,有时候摸得太久,纸张都被他捂热了。
那个人是谁?
他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要离开虞昭?
虞昭每天都很安静。早上起来,先去厨房,锅里咕嘟咕嘟响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看着游迩。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银色,等粥好了,他去盛,端过来,递到游迩手里,然后继续坐在旁边看。
游迩喝粥的时候,他就看游迩喝粥。游迩喝完,他把碗拿走,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回来,继续坐着。
有时候他坐着坐着就歪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去翻一个旧铁盒,看一看,再放回去。或者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一眼,然后放下,回来继续坐着。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但他做得很认真,像是这些琐碎的事情很重要。
游迩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人,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太干净了,也太慢了。慢是对末世的轻蔑,或许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生计发愁过,干净是对环境的不屑,他不像是末日里的生物。肤若白瓷,头发黑墨,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世间万物都在为他加上滤镜,光也那么偏爱他,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恰到好处。
这间屋子也是。
木地板擦得发亮,窗帘是泛黄的白,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香味。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锅底有浅浅的烧痕,碗柜里的碗叠得一丝不苟。连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都刚刚好,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只是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又放下。
一切都太完美了。太安静了。像是被谁精心设计过。外面是废墟,是尸潮,是腐烂和死亡。可这间屋子像一个被隔离出来的泡泡,把所有脏东西都挡在外面。
这不正常。可游迩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正常。
第五天,游迩终于忍不住了。
虞昭出去了一小会儿——只是去外面站一站,很快就回来——但游迩还是撑着下了床。腿还是疼,但能走了。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灶台边。
那些便利贴他看过了。但那天他只看了最上面的几张。他蹲下来,把灶台下面的抽屉拉开。
里面有一个铁盒,就是虞昭打开的那个,里面有个本子。
很小的本子,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不是虞昭平时用的那种。他翻开。
第一页的字迹很陌生,流畅,却工整,像是经常写字的人写出来的。但太工整,显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Day 47
今天虞昭学会了切胡萝卜。虞昭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切块,不要切丁,虞昭说丁太小,一煮就化。虞昭点点头,然后切出来的全是丁。■■■问虞昭为什么,虞昭歪着头说:“丁好看。”
好吧,那就丁好看。】
游迩愣住了。
那些黑斑是什么?像是有人用黑色的墨水涂过,又像是印刷时留下的瑕疵。但位置太巧了,刚好在每一个本该有名字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翻。
【Day 58
今天虞昭问■■■“口感”是什么意思。■■■想了很久,说就是牙齿咬到东西的感觉,软软的,糯糯的,或者脆脆的。虞昭歪着头想了很久,眼睛看着窗外,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虞昭的“哦”总是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Day 62
今天■■■教虞昭用盐。三指捏,不是两指。虞昭的手太小了,两根手指捏不住那么多。虞昭问■■■三指怎么捏,■■■给虞昭示范,虞昭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拇指食指中指一起捏起来。
虞昭捏得很认真,像是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那些黑斑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大,有的地方小。但游迩能看出来,它们原本应该是同样的几个字。几个重复出现的字。那个称呼另一个人、指向另一个人、属于另一个人的字。
被抹掉了。
【Day 71
今天虞昭问■■■为什么要顺时针搅粥。■■■说不知道,但大家都这样。虞昭又“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顺时针搅着锅里的粥,一圈一圈,很慢,很轻。
虞昭的背影很好看,阳光照在虞昭头发上,发尾亮亮的。】
游迩翻页的手顿了顿。
这些记录……太详细了。日期,事件,对话。像是有人在认真记录和虞昭在一起的每一天。
可那个人把自己抹掉了。
他继续翻。
【Day 89
今天虞昭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但能看出来是一朵花。虞昭举起来给■■■■看,眼睛里亮亮的,问■■■画得对不对。
■■■说对。虞昭的眼睛更亮了。】
【Day 94
今天虞昭问■■■有没有见过真正的花。■■■说见过。虞昭问是什么样的。■■■说有很多种颜色,红的黄的白的,开花的时候有香味,风一吹,花瓣会飘起来。虞昭听了,很久没说话。
后来■■■看见虞昭在便利贴上画了很多小花,一朵一朵,贴得到处都是。】
【Day 103
今天虞昭开始学着■■■煮粥。每一步都照着做,盐用三指捏,水开了再放米,顺时针搅。煮出来的味道和■■■煮的一模一样。
虞昭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眼睛里有点得意,又有点不确定,像是在等■■■说什么。
■■■说很好。虞昭低下头,继续喝粥,他的耳朵尖红了。】
游迩看着这些字,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
那个人在记录虞昭。记录虞昭学会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画过的每一朵花。记录虞昭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记录虞昭耳朵尖红了的瞬间。
可那个人不愿意留下自己的名字。不愿意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迹。
那些黑斑像一块一块的疤,盖在原本应该有字的地方。
【Day 117
今天虞昭问■■■:“你会走吗?”
■■■说不会。
虞昭点点头,没再问。但虞昭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了很久。】
【Day 118
今天虞昭又问了一遍:“你会走吗?”
■■■说不会。
虞昭又点点头,松开手,去盛粥了。】
【Day 119
今天虞昭没问。但虞昭煮的粥比平时咸了一点点。■■■尝出来了。虞昭看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什么也没说,把粥喝完了。】
【Day 120
今天虞昭又问了一遍■■■:“你会走吗?”
■■■说不会。
虞昭“哦”了一声,然后说:“粥好了。”
游迩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那些黑斑越往后越多。有些句子里,一整行只剩下一半的字,另一半被黑色的痕迹覆盖。但奇怪的是,虞昭的部分总是完整的。虞昭的对话,虞昭的动作,虞昭的反应——一个字都没有少。
被抹掉的,只有那个人。
【Day 135
今天虞昭没问。但虞昭一直看着■■■。■■■看虞昭的时候,虞昭就移开眼睛,低头搅粥。■■■不看虞昭的时候,虞昭又抬起头,继续看。
虞昭的目光轻轻的,痒痒的,像一小片羽毛,一直落在■■■身上。】
【Day 136
今天虞昭煮粥的时候,放了两倍的盐。■■■、问为什么,虞昭说怕■■■吃不饱。
■■■说不是这个原因。虞昭想了很久,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虞昭把粥倒了,重新煮了一锅。】
游迩忽然不想往下翻了。
但他还是翻到了下一页。
【Day 152
今天■■■得走了。】
游迩盯着那行字。
“■■■得走了。”
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存在,被一块黑色的斑痕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只剩下“得走了”三个字,孤零零地挂在后面。
【Day 152 续
■■■不知道该怎么跟虞昭说。虞昭还在厨房煮粥,勺子碰到锅沿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坐在这里写这些,听着那个声音。
虞昭什么都不知道。
■■■走了之后,虞昭会一直等吗?
日志结束。】
游迩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我走了”。是“■■■走了”。
那个人到最后,也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往后翻了几页,全是空白。只有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笔迹和前面一样,但那些黑斑还在——
【如果有人在看这本日志——
照顾好虞昭。】
游迩合上本子,站在那里。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投下斑驳的影。那些黑色的斑痕在光下显得更深,像是一块一块的伤口,又像是一块一块的墓碑。游迩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日记本,是一份被删减过的档案。一份关于虞昭的档案。日期,事项,注意事项,事无巨细。但关于另一个人的一切,都被刻意抹去了。
可那些字里行间,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人把自己抹掉了,却留下了这些。留下了虞昭耳朵尖红起来的颜色,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
游迩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笔迹原本是什么样子。那些黑斑把他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剩。
但他知道,那个人看着虞昭的时候,看得很仔细。仔细到临走前写下的最后一句,不是关于自己,而是——
【照顾好虞昭。】
游迩把本子放回原处,扶着墙慢慢挪回床边。
躺下的时候,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全是那些黑斑。
那个人把自己抹掉了。为什么?
是不想被记住?还是……不能被记住?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那些黑斑太整齐了。不是涂改,不是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覆盖过。每一个该有那个字的地方,都被同样的黑色盖住。大小一样,形状一样,位置一样。像是被抹去的。像是有人刻意让那个人消失。
游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可他就是忍不住想。想的时候,胸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第六天早上,游迩醒过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意识到是什么——
屋子太干净了。
比昨天干净。比前天干净。比他醒来那天还要干净。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房间。木地板上的划痕还在,但那几道他记得的灰印子不见了。床头柜上的水杯被挪动过,位置偏移了大概两厘米。窗帘的褶皱比昨天整齐,每一道褶子的间距几乎一样。
他昨天晚上睡觉前,明明记得桌上的水杯是他自己放的,位置随手一搁,不可能这么整齐。他也记得地板上应该有他下床时踩出来的灰印子——他腿疼,走路拖着脚,肯定会留下痕迹。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被人重新布置过。
他看向虞昭。虞昭正坐在床边,和每天一样,安静地看着他。
虞昭一个人坐着,就化解了一切不安。
“早上好。”虞昭说。
游迩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
他想起这几天,每次睡醒,屋子都是这么干净。但他从没见过虞昭打扫。虞昭只是坐着,看他,煮粥,换药,坐着。没有拖地,没有擦桌子,没有整理东西。
那这屋子是怎么变干净的?
他不知道。
第七天早上,他故意做了个试验。
睡前,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的边缘,一半悬空。他又把枕头扔在地上,踢到床脚。他还用脚在地板上蹭了几下,留下几道灰印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虞昭一直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后来他实在困了,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水杯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柜中央。枕头在床上,摆得整整齐齐。地板上的灰印子全没了。
虞昭坐在床边,和每天一样,安静地看着他。
“早上好。”虞昭说。
游迩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想起那个日记,想起那些黑斑,那些被抹去的字,那些只剩下一半的句子。
这间屋子,这个人,这一切。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第八天,游迩的腿还是没好。
他撑起来,把裤腿撩开,盯着那圈绷带。绷带还是那么整齐,蝴蝶结还是那么规整。他试着按了按伤口的位置,疼。还是那种闷闷的钝痛,从骨头里往外透。
他心里一沉,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他没有异能。这一点从末日第一天起就注定了。别人觉醒力量、速度、操控火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只能练自己。跑步、攀爬、负重、格斗——他把自己的身体练成了武器。他的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刀伤三天结痂,枪伤一周愈合,骨折半个月就能下地。所以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个伤需要他修养这么久。
八天了。整整八天。他连伤口什么样都不知道。
游迩盯着那圈绷带,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或许那是抓伤。丧尸的抓伤。
不然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好?不然为什么虞昭每次换药都用手挡住他的眼睛?
虞昭知道。虞昭一定知道。
但虞昭不说。
于是游迩也没说。
他怕说出来,这个美梦就碎了。虞昭会怎么反应?会把他赶出去吗?还是会……杀了他?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虞昭每天晚上都会摸他的心口。那个动作很轻,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有一天,心跳不正常了呢?虞昭还会摸吗?
第九天。
虞昭站在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游迩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白衬衫有点透,隐约能看见底下的轮廓——肩膀的线条,收进去的腰,然后隆起的弧度,把衬衫下摆撑起来一点。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化妆过的娃娃。瓷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淡色的嘴唇。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出细细的影。
那影子的形状,和昨天一模一样。或许和前天也一模一样。再或许和每一天都一样。
游迩深吸了口气,觉得,这个人不像真的。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人。
末日里不会有这样的人。末日里只有血、汗、腐臭、绝望。可虞昭身上永远干干净净,永远带着皂角的香味。他的手指永远柔软,他的蝴蝶结永远规整,他煮的粥永远是一个味道。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等着同样的人。
那个日记里说的,会不会就是这个?那些黑斑,会不会就是那个人被抹去的痕迹?
这间屋子也是。太干净了。太安静了。太完美了。像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庇护所,所有脏东西都进不来,所有危险都被挡在外面。
可那些脏东西——灰尘、污渍、痕迹——它们去哪儿了?
游迩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他睡着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打扫这间屋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虞昭放下窗帘,转过身。
他看着游迩,嘴唇动了动。
“我出去一下。”他说。
游迩定定地看着他。
“去哪儿?”
虞昭没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游迩忽然发现,他从来没问过虞昭出去干什么。虞昭也从来没说过。
他只知道虞昭每次出去,都会带回来一些东西。吃的,用的,绷带,药水。从哪儿拿的?怎么拿的?他不知道。
虞昭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得很慢,白衬衫的下摆轻轻晃着。而游迩的目光就钉在那里。细的腰。宽的胯。饱满的弧度。轻轻晃着的软肉。
他忽然想起那个本子。想起那些日期。想起最后那一行:“■■■得走了。”
想起那些句子。
【虞昭歪着头,眼睛看着窗外。】
【虞昭的耳朵尖红了。】
【虞昭的目光轻轻的,痒痒的,像一小片羽毛。】
想起那些被抹去的字,那些黑色的斑痕,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那些自动消失的灰尘,自动归位的水杯,自动平整的床单。
虞昭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游迩。
阳光从他身后的门缝里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圈淡淡的金边。那截腰被光勾出来,细得不可思议。光晕染得他轮廓模糊,像一团柔软的阴影。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游迩问他?等游迩留他?还是等游迩说那句“早点回来”?
游迩张了张嘴。他想问。想问你去哪儿,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走,走了多久。想问你这间屋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干净,为什么这么安静,为什么灰尘会自己消失,为什么每一样东西都会回到原来的位置。想问那个日记里说的“系统提示”是什么意思。想问那些黑斑,那个被抹去的名字,那个只剩下“■■”的落款。
想问你是不是真的。想问我是真的吗。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
虞昭等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迈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游迩躺在床上,盯着那扇门。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纹。远处水管滴答滴答地响。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很安静。太安静了。游迩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但骨头里却不断翻起痒意。
游迩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腿还疼着,走不快,跟上去可能会被发现。但他就是……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根线,从他心口牵出去,穿过那扇门,跟着那个背影,一直往远处走。
他想起虞昭每天晚上摸他心口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带着皂角的香味。
木板嘎吱作响,游迩撑着下了床,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虞昭已经走远了。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背影很瘦,很薄,像是会被风吹走。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比刚才模糊,像一团快要融化的光。
他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走路的节奏太稳定,以至于有些一板一眼,像幼稚园的小朋友。
游迩站在门口,他想,那个背影那么瘦,那么薄,那么好看。像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像是一个幻影。
虞昭出去的时候,是在想什么。是想那个被抹去的“■■”吗?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躺在这儿等。
于是他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