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孔雀 这个年纪的 ...
-
“......许言。”
他猛地抬头。
像一颗石头,砸碎了湖面的冰,终于落地。
简单的一次分班,一次对许言内心的试探,却叫他满嘴苦涩。
像莲子剥心,直觉难过。
长吁一口气,看着勾拉在一起的张可秦跟江薇,许言半是开心半是难受。
无所谓......许言心里想,我又不奢求什么,没事的。
像以前一样,习惯了就好了。
我害怕,我害怕人们见到真实的我,会恐惧、会鄙夷、会哀怜。
他弯腰捡起吹落在脚边的槐树叶,叶片轻拂掌心,像秋天的风,好像抓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这样就够了。
他突然像是释怀了一般,有些怅然,又有些释然,长叹口气。
“念到名字的人跟我去排球场上课,其他人跟着王老师走。”
石老师念叨完,把花名册往地上随手一丢,迈开步子率先往出走去。
许言呆在他的两个室友身边,跟着大部队前进。
“你们两个,去器材室取排球,签名就写石头,我叫石头。”石头随手指了两个人,打发他俩去搬运器材,又对着大伙,“这学期的体育课都是我上,从排球开始,每一项我们都要练。”
“等到了第二学期,你们就要自己选课了。”
“你们可以继续选排球,也可以选其他的。但无论你选什么课,体测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不要觉得体育课好玩!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缺两分保研的,跑来求我多给他两分。”
“丑话说在前头,你的体育是多少分就是多少分,求我没用!想高分就自己拼命练!”
石老师嗓门贼大,即使站在室外声音也跟牛吼似的。等他训完话,排球也被取了回来。石头取了一个排球出来,用手垫了垫,想了想,又不知道从哪个荷包里掏出了一罐镁粉。
“我演示一遍,看仔细。”石头说,双手掏了把镁粉擦了擦,把排球轻轻抛起,随后两只手抱拳颠起球来。
“这叫抱拳式颠球,双手抱拳,拇指对齐,如握鸡蛋,用你的大鱼际肌去颠球。”
双臂绷成一条直线上下翻飞,排球就在石头双臂间跳起了规律的八字舞。
一群人有模有样的依葫芦画瓢,举着手在空中不断挥舞。
石老师下来挨个检查动作。等走到许言身边时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铁钳似的手指捏住他塌下来的肘关节向上一抬:“胳膊打直,跟根面条一样软哒哒的叫什么话,这使劲儿。”
许言有点害臊,耳尖发烫,慌忙绷紧手臂,让球在手上规律的跳动。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头顶传来闷笑:“这就对了,小伙子长得挺帅的,颠的还行,骨架子也不错。好好练练,要是对排球感兴趣就来找我。”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些女生一直盯着许言看。许言看过去时又避开眼睛,凑在一起低头轻笑,窃窃私语。
开学两天了,同学多少都打过照面,电气一班有个帅哥叫许言这件事,在女生群里早就传开了。几个胆子大一点的还跟许言来了个对视,莞尔一笑。
许言注意到江薇的目光也在他脸上停留。
许言同学不是自恋的人,对自己长啥样也不甚在意。只是现在,在所有人面前,在江薇面前,许言还是无比庆幸自己父母给了自己一副好皮囊。
李锐凑过来,一脸贱兮兮地笑:“许哥,老师想拉你去校队当牛郎呢。你往那边一站,对面啦啦队都不跳了,全看你来。”
“滚远点,”许言笑着推搡李锐,眼神却不自觉瞟向江薇。此时江薇已经收回目光,专心对着自己的排球颠球。
......许言甚至希望自己此刻是个球。
“好了,听我说,”石老师拍了拍手,按下了大家,“两两一组传球练习,就像刚才那样颠球。”
人群一哄而散。
才开学两天,班里一大半的人都挂着生面孔,彼此之间本就不甚了解,甚至连谁叫谁都分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找的搭子就只有刚认识的室友。
许言走过去想找李锐,看到李锐和王兴杰两人已经站在了一起。
两人勾着肩说话,身子凑得近,显然没看到许言。许言自觉没趣,便退到场地边缘双手颠球。反正最后落单的不止他一个,总会凑对的。
刺眼的阳光落在球上,许言盯着那团雪白上下翻飞,目光随着球一上一下跳动,丝毫没注意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人。
“许哥,咱俩一起搭个伙呗。”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刺透脑壳,直达心脏。
许言感觉自己心脏“呼”的一紧,手一抖,一个没留神,排球直接蹦了出去,砸到了对面球场里面。
江薇一路小跑过去捡球,回来的时候许言还站在原地。江薇伸手拍了拍许言的肩膀,“列边太阳好晒哦,我们走那边阴到起的地方打嘛。”
这还是许言第一次听到江薇跟他说四川话,熟悉的感觉令他顿感开朗,就连扑面而来的热风都仿佛带着蜀地沸腾的气息。
快速的理了下情况,许言应了声“行”,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
张可秦正跟张林文一起打球。
许言在心里暗自跟张林文说了声谢谢,转头就推着江薇走。
江薇绕到靠近墙体的一边,等许言就位,抬手把球一砸。
排球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砸向许言。许言绷直了手臂,球就这么落下,又跳回去。
江薇突然开口问:“许哥,你想去自动化卓越班不?”
“没戏,”许言紧绷的手腕顿了顿,排球在臂弯里短暂的停了下,“考得跟狗屎一样,能去就怪了。”
“你少来列些,”江薇突然起身,用力抛了个高球,把球给许言颠了回来,“你莫装哈,啷个可能噻。”
“你啷个嘛,你想去卓越班迈?”许言问,走神地盯着江薇的衣摆,却被漏接的球“砰”地砸中额头。
“注意看球哦,”江薇笑弯了眼,半蹲着喘气。
“我还是有点想去,我就是来问下你,要是考起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来卓越班?”
“都跟你们认得到了,我不想走了。”
许言喉结滚动,没有接他的话,后撤半步,抬手一个球颠过去,却不想用力过猛,球高高起飞,正正好挂在了老槐树的树杈上。
许言愣住了。
江薇小跑过来,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紧贴在他的皮肤上。许言眼神一凝,又转头不去看他。
江薇抬头看着树上的球:“好高哦,啷个办?”
“取下来呗,”许言回答,抬头盯着树上的球,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一亮。
“那我去借个球,我把它打下来。”
江薇说完,正准备跑去找石老师,却被许言出言拦下——
“等会儿。”
许言拉住了江薇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你会爬树吗?”
指了指面前这棵国槐树,许言一脸笑意地望着江薇。
“不会啊,”江薇有些纳闷,“你该不会想让我爬上去取吧?何必这么麻烦,直接拿个球砸下来就行了呗。”
对啊,何必这么麻烦。
许言抻了抻胳膊,抬腿跳了两下,“没事,我爬上去取就行了,你就在下面看着。”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心思单纯,只想着在心爱人面前好好表现。
像开屏的孔雀,总让人目不暇接。
许公子又想起小时候,那时他爸他妈刚离婚,让他跟着外婆回到了乡下农村念了一年书。就是这短暂的一年,却给他带来了天马行空般的世界想象。
槐花原来是可以吃的,蒜苔原来是从大蒜身上长出来的,竹笋原来雨后就会疯长,外婆会牵着他一起去钻竹林、瓣竹笋。
爬树浮水就是这时候学会的,原本白皙的皮肤也是在这时候晒得黢黑。
还好后面老妈就接他回了城市,皮肤慢慢的也就白了回来,长成现在这样。
许言脱下来自己的外套递给江薇,自己双手环抱树木,双腿夹紧,腿和手分别作为支撑,腰腹发力,蝉蛹似的蛄蛹着爬了上去。
排球场本来就不大,江薇又在下面大喊小心,一时间,全班都看见了树上挂着的球,还有挂着的人。
张可秦他们小跑着来江薇边上,石老师也跟了过来。看着快爬到枝干的许言,石老师有些生气,“谁叫他爬上去的?还有没有规矩了?要是磕绊了咋整?”
“没得事老师,他黑凶,”江薇出言解释,看见老师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才发现自己还操着一口四川话。
刚说贯口了,还没改过来。
“老师没事,他会爬树。”江薇又用普通话解释了一遍。
“会爬树也不行,万一摔着了怎么办?伤筋动骨一百天,耽搁了事怎么办,况且你们年轻人根骨弱......”
石老师依旧喋喋不休,江薇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在一旁讪笑。
张可秦突然开口,“哇靠,许哥好厉害,现在会爬树的应该没几个了吧?老师你会爬树吗?”
“这不废话呢,想当初我们那会儿啊,爬树掏鸟蛋都是最基本的......”
石老师打开了话匣子,吧啦吧啦地讲个不停,张可秦一直附和,时不时赞扬“老师好棒”,“我们都不行,老师不愧是老师”这种话,把石老师捧得一愣一愣。
附和之余,张可秦还不忘转头,冲着江薇竖了个大拇指,示意他快叫许言下来。
一顿操作,石头竟没顾上说教,把江薇看愣了。
得益于多年的默契,江薇瞬间明白张可秦的心思。抬头看见许言已经趴在了树枝上,准备伸手去够球。
“许哥,把球摇下来。”江薇赶忙出声,“别再过去了。”
石头也看向许言,皱着眉头,叫人去搬了两床运动垫过来。
闻言,许言也不再去够球,跨坐在树干上,一只手就着树枝就开始晃动。
国槐的花期短暂,最长也不过二十多天。兰州海拔较高,昼夜温差大,国槐开花晚。虽已九月,正值花开。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