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山河策》宿雨辑舟

8、寒山寻医 晨雾未

　　晨雾未散，山间小径湿滑，露水沾湿了落白芷的衣角。她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破庙檐角悬挂的铜铃——昨夜风大，铃舌早已锈蚀，却仍被吹得微微晃动，发出沙哑的声响，仿佛在挽留过客。
　　她系紧斗笠，踏入苍茫山色之中。
　　前往寒山的路并不好走。
　　越往北行，山势越发陡峭，林木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灰白色岩石，锋利如刀。落白芷步履轻盈，踏着嶙峋的山石向上攀登。偶尔有碎石从脚边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久久听不到回响。
　　正午时分，她在一处山泉旁歇脚。泉水清冽，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斗笠下的脸苍白如雪，唯有唇上一抹淡色，像是褪了血色的海棠。
　　"喂！那个戴斗笠的！"
　　清脆的童声突然从上方传来。落白芷抬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药童正蹲在岩壁上，背着比他个头还高的竹篓，里面装满新鲜的草药。小孩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警惕地打量她。
　　"寒山寺怎么走？"落白芷直接问道。
　　药童撇撇嘴："你也是来求医的？"见她不答，小孩从岩壁上灵巧地跳下来，落地时连一片尘土都没惊起。“你是第三个敢来找玄关大师求医的。”
　　落白芷微微蹙眉："玄关大师？"
　　"你不知道？"药童瞪大眼睛，"寒山寺的玄关和尚是当世神医，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当然，得看他心情。"小孩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我劝你别去，那老和尚脾气古怪得很，一但他不顺心小心会下毒。”
　　山风拂过，吹动落白芷的斗笠薄纱。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递给药童："有趣，指路。"
　　药童接过铜钱，对着阳光看了看，突然脸色一变："这、这是......"
　　铜钱上赫然刻着一朵海棠花！
　　"你从哪得来的？"小孩的声音突然发抖。
　　"捡的。"落白芷淡淡道，"怎么？"
　　药童咽了咽口水，突然指向西北方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从这儿走，绕过'鬼见愁'悬崖，看见三棵并排的枯松就往右转......"他边说边后退，"千万别说是我指的路！"说完转身就跑，灵活得像只山猴，转眼就消失在岩缝间。
　　落白芷摩挲着铜钱上的海棠纹路，若有所思。
　　药童指的路比想象中更险。
　　所谓"鬼见愁"悬崖，其实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最窄处仅容半只脚掌。落白芷贴着岩壁缓行，身侧便是万丈深渊，偶尔有碎石被她碰落，无声无息地坠入黑暗。
　　山风呼啸，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就在她即将通过最险要的一段时，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沙沙"声——
　　一条碗口粗的白蛇正盘踞在前方的岩石上！
　　蛇身如雪，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正吐着信子冷冷盯着她。更诡异的是，蛇头上竟有一块金色斑纹，形似莲花。
　　落白芷止步，手按剑柄。
　　白蛇突然昂首，蛇身弓起，做出攻击姿态。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落白芷先下手为强，白蛇一分为二掉落崖底。
　　落白芷谨慎地通过，走出十余步回头时，发现后面又有数条白蛇徘徊但又不敢靠近。
　　当夕阳将云海染成血色时，落白芷终于看到了寒山寺——那是一座嵌在绝壁上的灰白色建筑，寺门斑驳，檐角挂着青铜风铃，在风中发出空灵的声响。
　　奇怪的是，寺门前空无一人，既没有药童所说的求医者，也不见有个僧侣。唯有寺门两侧刻着一副对联：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横批："爱来不来"
　　落白芷刚要上前叩门，寺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和尚蹲在门槛上，正抓着一只烧鸡大快朵颐，满手油光。
　　"有病，不治，一边去。"老和尚头也不抬，声音含糊，"今日不看病，明日也不看，后日......"他突然抽了抽鼻子，猛地抬头，"你身上有血味！"
　　落白芷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角确实沾着几滴干涸的血迹——是前几日那些马匪的。
　　"不是我的血。"她道。
　　老和尚——想必就是玄关大师——突然跳起来，烧鸡也不要了，围着她转了三圈，像只嗅到鱼腥的野猫："有意思！杀气这么重，脉象却比初生婴儿还纯净......"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失过忆？"
　　落白芷眸光一凛，下意识要抽手，却发现老和尚的力道大得惊人！
　　"放手。"
　　"不放！"玄关大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除非你能碰到老衲的衣角！"
　　话音未落，落白芷的剑已出鞘！
　　"铮——！"
　　剑光如星迹，直取老和尚咽喉！谁知玄关大师不躲不闪，只是轻轻一抖破烂的僧袍——
　　"当！"
　　长剑竟被震开！
　　落白芷连退三步，虎口发麻。她这才看清，老和尚的破僧袍下竟穿着一件金丝软甲！
　　"再来！"玄关大师哈哈大笑，突然从袖中甩出三枚铜钱，呈品字形射向她面门！
　　落白芷旋身避过，剑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削老和尚下盘。谁知玄关大师一个鹞子翻身，不仅避过剑锋，还顺手捞回了那三枚铜钱！
　　"叮！"
　　一枚海棠铜钱突然从她怀中滑落！
　　两人同时停手。
　　玄关大师盯着那枚掉落的海棠铜钱，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这铜钱谁给你的？"
　　"捡的。"
　　"放屁！"老和尚突然暴怒，"这是听雪楼的'寻踪钱'！说！你和听雪楼楼主什么关系？"
　　山风骤起，吹得寺前古松哗哗作响。落白芷握紧长剑，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玄关大师死死盯着她，突然叹了口气："罢了......"他转身往寺内走去，"要治病就进来，不过老衲有个条件。"
　　"说。"
　　"治好后，你要替我去杀一个人。"
　　落白芷挑眉："谁？"
　　老和尚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刻骨恨意：
　　"闻秦" 。
　　禅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落白芷盘坐在蒲团上，褪去上衣，露出后背——雪白的肌肤上，赫然有一道诡异的青黑色脉络，从后心一直蔓延到颈侧！
　　"七日断魂散，"玄关大师手持金针，声音凝重，"这毒在你体内至少潜伏了多年，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能解吗？"
　　"废话！"老和尚一针扎在她后颈，"要不是看在那枚铜钱的份上，老衲才不......。"
　　金针颤动，落白芷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随着最后一针落下，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眼前闪过无数破碎且模糊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