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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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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明瑾在网上搜了很多肝癌的案例。芸芸众生,生病的人何其多,有的等到了幸运的结果,而有的却只能不甘地与尘世告别。
明瑾一直看到眼睛酸涩,才关掉手机,闭眼睡去。
第二天明瑾到医院的时候,正碰上医生查房,“总胆红素还是太高,得再想办法……现在主要是要避免肝昏迷……”
胖乎乎的男医生看了一眼葛羚床头柜上的食物,说:“油炸的东西尽量少吃,太硬有可能会导致胃出血。”
“知道了,张医生。”
明瑾走到葛羚旁边,葛羚闻到她身上清晨沁凉的水气。
张医生叮嘱完,领着几个实习的学生去了另一间病房。明瑾走到葛羚身边,放下手中的食盒,说:“给你煮了番茄面疙瘩,但是忘了提前问你吃早餐没有。”
葛羚指指柜子上的炸菜角,叹道:“喏,医生不让吃。明瑾,幸好你记着我,不然我今天就要挨饿了。”
葛羚前不久犯过肝昏迷,近期都不能吃高蛋白的东西,也不能吃尖锐、不好消化的。
明瑾的疙瘩汤煮得浓淡适宜,番茄也酸甜爽口,葛羚眼睛一亮,朝明瑾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你手艺真好!要不我加钱,让你顺便再负责一下我的早餐?”
明瑾:“可以……吗?”
“可以啊。”
这是额外的一项收入,明瑾很高兴,反正她每天都会做早餐,一个人两个人的没有什么区别。
吃完饭,葛羚提议玩一会儿扑克。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副扑克牌还有一叠贴纸,后者用作输者的惩罚。明瑾扫了一眼,看见她的抽屉里什么都有,除了贴纸,还有各类药品,眼镜,橡皮泥,千纸鹤,还有几小包椰子糖。
“那些小玩意儿都是我的小侄女带来的,可都是她的心肝宝贝。作为幸运礼物赏赐给我了。”
葛羚利落地码齐扑克,很幸福的吐槽:“唉,你不知道她有多爱我。”
很爱她的小侄女没一会儿就打来了视频电话。四五岁的小姑娘,因为离镜头太近,圆圆的脸蛋占满了一整个屏幕。
“姑姑!你今天乖乖吃药没有?”
“吃了。”葛羚刻意掐着软绵绵的嗓音:“那小舟呢,有乖乖吃饭没有呀?”
“唔……”小姑娘不说话了,捂着嘴很心虚地往旁边的人身后躲。
“她不听话。”旁边的女人把手机接过来,问葛羚:“你今天身体状况还好吧?我和你骏哥本来要过去的,你妈不让,说人多会打扰到你休息。”
“挺好的,瞧我现在在干嘛?”
葛羚猝不及防地把镜头对准明瑾,明瑾的脸上贴着小猪佩奇贴纸,表情很呆。
葛羚又翻转屏幕,得意道:“看到没有?谁跟我打扑克都得输,之前你们还不服气!”
“是,你最厉害,手气王。”
女人陪葛羚嘻哈一会儿,在挂电话前又严肃地叮嘱:“羚羚,你还是要多休息,不要瞎玩儿。我们最近又打听到,淮城的肿瘤医院移植的成功率更高……总有办法的,你别忧心。”
“知道啦。”
葛羚把手机扔到一边,问明瑾:“还玩儿吗?”
明瑾哪还能玩得下去,本来她就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消遣的。因为葛羚现在状况不错,很多东西用不着明瑾做,擦洗什么的也由她的妈妈晚上帮她弄,所以明瑾并不用做很多事情。
相较于别的护工,她实在太过轻松了。
但也正因如此让她有种占人便宜的不安。
葛羚看穿了明瑾的想法,伸手轻轻将她脸上的贴纸揭掉,指挥她:“去给我倒杯热水。”
明瑾如蒙大赦,火速起身去倒水。
葛羚捧着热水,小口喝着,乌浓的眉眼在水雾中氤氲。
明瑾看着她,又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心酸。以前明瑾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原生家庭一塌糊涂,亲戚又全是极品,因为争钱争地闹得她连学都没得上。她一个人出去租房子,一边自学一边赚钱,尝尽了苦头。
而葛羚原本与她是两个极端,她有着不错的经济能力,也有着疼爱她的家人。
可是明瑾想,太幸福有时候也是一种痛苦。
因为太难舍弃了。
怎么舍得抛下这些离开呢?
明瑾怜悯葛羚,当然是因为她的年轻,当然是因为她的美貌。可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曾拥有过那些令自己羡慕至极的,纯粹的幸福。
喝完水,葛羚说肌肉有些酸痛,让明瑾给她按摩。
葛羚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还嘚啵嘚啵和明瑾说话,“其实你不用想太多,你就是太老实了,要是换了别人,有个轻松的活儿谁不乐意?而且雇你本来就是陪我聊天的,不然像你这样没有经验的护工谁会找?首先护工得力气大,不然弄不动我们这种病人。”
明瑾轻轻揉捏着她的小腿,葛羚的身体有些水肿,稍用力气,便会留下印子。
“现在还是我状态好的时候,前段时间,我犯了肝昏迷,整个人啥也不知道了。我妈说那会儿她根本弄不动我,得跟我爸两个人一起才行。”
明瑾不解:“为什么要找护工聊天?你有那么多亲人朋友,她们都是很好的聊天对象。”
她看向摆在葛羚床边的花束,昨天是满天星,今天是向日葵。尤带香气的花朵上插满朋友们写给葛羚的祝福卡片。
“那不一样。”
“我不喜欢她们过来。就说我的朋友们吧,我之前在她们心中的形象多好呀,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活力满满的跟小太阳一样。要是她们见了我现在这副样子,难免感到震惊,伤心,怜悯,然后跟我妈一起抱头痛哭。”
葛羚露出头疼的表情:“我现在也没有力气化妆打扮,被她们围着看……我也是要面子的!”
“那为什么我可以?”
“因为我们是陌生人。”葛羚理直气壮道:“而且咱们还是银货两讫的关系。我不怕在你面前丢脸,或是没有尊严,毕竟咱们以后基本上见不到面了。哪怕……哪怕我活着,也不会见你!反正咱们的交际圈没有丝毫重合,这座城市又那么大,你根本找不着我。”
葛羚眼尾一挑,怀疑道:“……难不成你还真的会找我?”
明瑾有些无语,手指在她腰上一捏,说:“放心吧,我不会找你。你就安心的痊愈好了。”
葛羚看上去不怎么放心:“那万一要是路上不小心撞见了呢?”
“不会的,你还没看见我呢,我就已经躲开了。我心想,害,葛羚一见我,又得想起自己住院时的磕碜样儿,肯定闹心。我得赶紧跑。”
“哈哈,”葛羚笑起来,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些血色,“明瑾你真可爱。”
明瑾为葛羚按摩了差不多半小时,葛羚昏昏欲睡。空调开得有些热,明瑾稍微开了一点窗子透风,新鲜的空气流动进来,冲散了一些消毒水的气味。
玉兰花仍旧在阳光中盛放,枝叶将将伸展到三楼窗下。
仿佛触手可及。
明瑾回过头,葛羚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眼皮覆盖住那双总是充满神采的眼瞳,于是显得比往日孱弱。明瑾看见葛羚睡衣的领口上落着一枚雪亮光点,那是从玻璃的某一块映照上的,光缓慢移动,最后落到床单上,于是葛羚身上黯淡下来。
明瑾给葛羚盖上毯子,然后去水房打满热水,又将床头柜上的东西整理整齐,垃圾袋扔了,换上新的。
最后实在无事,她也趴在葛羚床边睡了一会儿。
就是这一会儿的空档,明瑾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是在高中,二中标志性的那个扇形操场上。草皮酽绿,上面奔跑着很多人,脚步错杂。有人大喊道:“她晕倒了!”随着这一声,明瑾的视野骤然倒转,最后摔进一片黑暗里。
是在海上吗?浪潮翻涌。
亦或是发生地震了,如此颠簸。
后来明瑾才知道,那是有人背着她在跑。那一阵子她因为家里的事情,没有好好吃饭,于是在跑操的时候因为低血糖晕倒了。
明瑾在医务室醒来,校医递给她一杯葡萄糖水。
从校医的口中得知,是有人背着她过来的,“一个高个子小姑娘,还挺有劲的。”校医说。
回到教室,明瑾问目睹了当时情景的同桌,想知道是谁背的自己。同桌也说不清楚:“不是咱们班的,是高年级的一个学姐,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咱们哪跟高年级的说过几句话?又不在一栋楼……不过也挺眼熟的,天天在操场打篮球的那一堆里边儿,总有一个是。”
那段时间,明瑾经常会坐在操场边的高台上,漫无目的地朝下望。
她很胆小,不敢上去问,就在心里瞎猜。是她?好像不是,背自己的那个人骨骼感很强,应该要更瘦一点。那是她?好像也不是,应该要更高一点。
最后明瑾看向其中的一个女孩——是她吧。
个子高,瘦且匀称,投篮的时候跳跃的姿态很漂亮,感觉身体结实有力。
明瑾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孩很久,忽然,自嘲的笑了一下。她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是要感谢人家吗?可是自己现在连生活费都成问题,根本没钱给人家买礼物。只是口头感谢吗?人家也不会在意吧?
更何况她根本无法确定那个人到底是谁。
因为自小家庭的原因,明瑾对陌生的人群充满了胆怯,也不敢上前一个一个的去问。
算了吧。
明瑾将视线收回,从高台上起身,走进沉沉的绿荫里。
醒来的时候,明瑾闻到了和梦境中的校医室相同的消毒水味道,于是立刻想起,自己是在医院。
葛羚仍在床上酣睡着,明瑾按亮手机,发现自己才眯了大概二十分钟。
若是平时做了那种醒来还能记得很清楚的梦,明瑾总是要咬住手指,让自己尽快回神。可今天她没有,她直直地望着床上的葛羚,梦中那个跳跃着的身影从她的意识海中缓缓浮现,凝成了一个清晰的形象。
明瑾想起葛羚的那句“因为我们是陌生人。”
她想,或许之前如此,但现在不是了。
因为我终于记起,在年少时的某一天,我曾经无比真诚的,充满谢意的,注视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