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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迟暮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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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恩情,也许对别人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在漫长的生命之中,也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明瑾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葛羚,每天照常陪着她检查,吃药,做免疫治疗。空的时候陪她聊聊天,玩点小游戏。
晚上回到家,就研究各种菜谱,努力将葛羚的早餐做得更加营养丰富。
葛羚的状态却越来越差,犯困的时候很多,偏偏又难以入睡,眼下经常浮着两片乌青。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只是意思意思吃两口。
葛羚看明瑾将她没吃完的食物倒进垃圾桶,觉得有点内疚,毕竟是人家一大早起来辛苦做的。
可是她知道明瑾缺钱,也没有开口让她不要再做。
某个傍晚,葛羚的妈妈大概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迟迟没有来。
晚霞烧得很烈,红彤彤地铺满天空,高楼和人群都浸没在霞光之中。葛羚朝外望,疑心那些人连灵魂也被烧融了,就那样不分你我地混迹一处,看不清各自的面孔。
明瑾正在卫生间洗东西,水声哗啦。
没一会儿,明瑾走出来,用温毛巾擦葛羚的胳膊和脖颈。
哪怕妈妈不在,葛羚也不让明瑾给自己洗澡,因为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她不想让明瑾看见自己纤细的四肢,和因为腹水而鼓胀的肚皮,觉得被人直面病体是非常没有尊严的事情。
尤其对方是明瑾。
明瑾能够理解葛羚,就经常用毛巾擦擦她的胳膊、腿,希望她能更清爽舒服一些。
那天葛羚不知道怎么了,分外沉默,视线一直落在窗外。
“我要出院。”葛羚突然说。
“不行!”明瑾惊讶于葛羚笃定的语气,立刻出口制止。但事实上她并没有任何的身份可以阻止葛羚,她只是一个护工。
“我会把你的工资都结清的。你对我很好,我会支付足够的报酬。”
听葛羚这么说,明瑾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像晚霞一般烧起来了,她的胸口不断起伏,大声说:“不是因为这个!你多住一天的院,我就能多得到一天的钱,所以我才阻止你——你是这么想的吗?”
葛羚垂下头,长睫在眼睑上轻颤。
明瑾的声音也低下来,“叔叔阿姨还在为你在各个医院奔走……你不能任性,也不能放弃……”
“可我不想死在这里。”
葛羚抬起头,原来她的眼眶里已经蓄了那么多的泪水,一大颗一大颗,从她漂亮的眼睛里啪嗒掉下来。
明瑾想不到葛羚会哭,她并不像一个会哭的人。从认识葛羚开始,她每天都笑,很乐观,很坚强,很有趣。仿佛什么都打不倒她,命运也不过是她的手下败将。
可原来不是。
在这一刻,葛羚是如此的脆弱。
明瑾也忍不住鼻酸,张开双手拥抱住葛羚,轻轻拍她的后背,“会好的。天大的事情咬咬牙就过去了,你跟我说的。”
少顷,葛羚笑了。
她心里仍是难过,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将要面对死亡的恐惧与痛苦,将她逼得濒临崩溃。可是葛羚发现明瑾此刻拥抱着她的身体在发抖,明瑾是那么害怕,而自己将人家吓成这样,似乎很不道德。
葛羚从明瑾怀里出来,她不再流泪,眼睛里反而含着笑意,对明瑾说:“推我出去转转吧。”
明瑾去医务大厅刷了一个轮椅,然后推着葛羚下了楼。
玉兰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着,这是葛羚第一次由下至上望着它,原来它的枝干是如此粗壮,绵白的花朵点缀其中,如片片游云。只是花期将过,有些已经蔫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要凋谢。
经过一片车棚,明瑾说:“我的电动车就停在那里,车把上挂着灰色兔耳头盔的那辆。”
葛羚:“很可爱。”
明瑾有些不好意思:“是在某多多买的,做活动打五折。”
空气中飘来烤红薯的甜香。
住院部的侧门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明瑾经常看见她一边守着烤炉,一边低头摆弄手机。她的手机是旧式的老年机,无法联网的那种,拨号的时候按一下响一声。明瑾常听见数字提示音,但没见过她真的把号码拨出去。
葛羚皱皱鼻子,说:“好香啊。”
明瑾:“给你买一个。”
因为怕葛羚吃不完,明瑾挑了个个头比较小的。老人把红薯用纸袋装好,问她们:“姑娘,有现金不?那个什么码是我儿子的,钱我要不到。”
明瑾身上很少带现金。犹豫了一下,说:“我没带现金,要不我去便利店给您换?”
老人大概是怕明瑾走了就不买了,赶紧说:“不用喽不用喽。”
因为推着葛羚,不是很方便,明瑾就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在夜色中前行。葛羚捧着热乎的烤红薯,小口地吃。下楼前明瑾怕她吹风着凉,不仅给她套了件羽绒袄,脖子上还围了条厚围巾,她时不时就要把围巾朝下巴下面掖一下,怕把红薯弄在上面。
“那个奶奶蛮可怜的,都一把年纪了。”葛羚边吃边感叹。
“嗯,下次我们带现金来买。”
“多带一点,最好能把整个摊子上的红薯都买完。”葛羚用一种霸总的语气道:“你的红薯摊,被我承包了!”
“哈哈。”明瑾让葛羚抓紧轮椅,提醒道:“下坡了!”
葛羚闻言,反而张开双臂,享受着风从耳边呼啸掠过的声音,大声喊:“Wow——”
路两旁的灯光在碎叶间闪动,远方有车辆的鸣笛声。葛羚感到无与伦比的快活,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病人,仿佛还是那个在马拉松的赛道上肆意狂奔的葛羚,那个在岩石上不停向上攀爬的葛羚,那个拨开浪花,游向一片深蓝的葛羚。
她能够自由的支配自己的身体。
快乐地,快乐地,向前。
“我们现在太放肆了!”明瑾说:“阿姨一定会怪我,你现在的身体这么弱,我还带你来吹风。”
“不会的,我妈肯定知道是我的主意。”
葛羚仍沉浸在快乐之中,弯着眼睛说:“这样才像活着!”
明瑾被她的语气感染,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她们又在外面晃悠了一会儿,才回了病房。
从那天之后,明瑾对葛羚的事情更加上心。
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葛羚身上,观察她是不是又在疼,抑或是渴了饿了。
葛羚没有再提出过想要出院。每天笑眯眯的和明瑾聊天,畅想着等自己好了,就去哪儿哪儿玩。
可没过多久,葛羚连感叹想去玩儿的劲也没有了。
大部分的时间都陷入昏睡。
某天明瑾无意中听见葛羚的爸妈和主治医生交谈,医生的大意是像葛羚这种情况转院也没有用,本院的医疗资源已经算是不错了,让父母做好准备,然后安慰了几句。
明瑾脑袋嗡嗡直响,回到病房,坐在葛羚床前握着她的手发呆。
当天晚上,明瑾又做了个梦。
还是在高中时期,她梦见葛羚变成了她的同桌。明瑾问她自己昏倒时是谁背着去的医务室,葛羚回答:“是我啊。”
她漂亮的眼睛里漾满笑意,促狭道:“明瑾,你得多吃点饭。太瘦了,硌人。”
说完,起身便走。
“你要去哪儿?”明瑾赶忙追出去,追到门口,整个人却骤然摔落。
明瑾大汗淋漓地从床上醒来,床头那盏小夜灯照亮了她惊惶的双眼。她咬住手指,用疼痛来平复不安的心跳。
“叮”,手机响起提示音。
是葛羚发来的消息。
明瑾划开屏幕,却呆住了。半晌,伏倒在枕头上,无声的流泪。
【羚:小瑾,我是秦阿姨。羚羚三点多的时候没了。这是你这段时间的工资,羚羚叮嘱我,让你一定要收下。】
转账的数字远远超出明瑾应得的数额。
明瑾哭得不停颤抖,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面对一个人的死亡,还是一个那样年轻,那样善良,那样美好的姑娘。
她高估自己了,她不敢接受这个事实,她消化不了这样的情绪。
明瑾还想让葛羚笑着跟她讲话,玩一些幼稚的游戏,开一些调皮的玩笑。还想推着她在夜色中奔跑,做一个关于明天的小小约定。
明瑾彻夜未眠。
第二天,明瑾依旧去了医院。搭乘着那部满员的电梯,穿过拥挤的走廊,然后走进【59-62】病房。
可这次再也没有女孩抬起头叫她的名字了。
葛羚的床位上已经住进了新的病人,有个护士正站在床边给他量血压。
窗外的玉兰花凋谢了,春天已悄然过去。
明瑾浑浑噩噩,走到住院部侧门,看见那个烤红薯的摊位也空了。也许是换了个人流量更大的地方卖,也许是不再卖了。
明瑾揣着兜里的硬币,转身走进人群。
在那之后,明瑾依然过着自己的生活。
努力地挣钱,努力地看书,与遇见葛羚之前没有差别。
可她经常会想起葛羚。
而这个“想起”几乎是随时的。
比如每天煮早餐的时候,比如看到手机里弹出某场马拉松比赛的消息的时候,再比如见到一枝玉兰花,一块烤红薯,甚至是经过一条被路灯照耀的街道的时候。
葛羚在明瑾的灵魂里留下了太过深刻的烙印,并且总是在不经意间刺痛她。
又过了很久,在一个闷热的八月,明瑾生日的前夕,她的邮箱里突然收到了一封定时邮件。
发件人是葛羚。
【明瑾: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聊天的时候听你提到这个邮箱,说基本上不再使用了,所以我把一些心里话偷偷的发在这里。
明瑾,你知道吗?在医院,我总说如果以后我好了,咱们就不要再见。其实这是谎话,很多次,我都在幻想自己能够恢复健康,然后活蹦乱跳地跑去见你。我想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会对过往感到羞耻,我会坦然面对、以及接受自己那些不完美的样子。
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我可以教你游泳,教你滑雪,带你去吃各种好吃的。
我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人,我的朋友,亲人,都这么说。
估计你也这么觉得吧?
原谅我自恋一下。
明瑾,其实我非常害怕死亡,我也害怕我的死亡会伤害你。你的心太柔软了,跟豆腐一样,仿佛谁都能在上面留下刻痕。我知道因为自小生活环境的关系,你珍惜每一个对你好的人,所以你珍惜我。
而我的离去,一定会令你感到伤心难过。
可是明瑾,对于一个饱受折磨的病人来说,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再说了,除去生病,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我有疼爱自己的家人好友,人生最后一程,又遇见了可爱的你。
若人生不过一场经历,那想必我已然拥有了最好的经历。
是非常值得的一轮游。
所以明瑾,请不要为我伤心,也不要觉得遗憾,继续向前走吧。
祝福你未来光明。
葛羚。】
一滴水砸在桌面上。
楼道里,偶然路过的孩童揉了揉耳朵,驻足而立,似乎听见了一阵呜咽的哭声,转瞬却又消失。
他猛地激灵一下,加快脚步,跑进了璨亮的日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