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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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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请问消化内科怎么走?”
“从那扇小门往后走,尽头左拐,穿过长廊坐电梯上三楼。左转消化内科,右转妇科。”
“好的,谢谢。”
明瑾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脚步匆匆,按照护士说的穿过长廊进了电梯。
住院部的电梯人满为患,人们如同蒸干水份的罐头,稠密地挤在一起,挤得明瑾头晕目眩。
“叮。”
“左转。”明瑾心里默念。
“护士!我爸这个床单可以换的吧?我知道前天刚换过,这不是又吐了……”
“26床起针!”
“针眼进空气了没事吧?我一直盯着的,才一会没看见就鼓了个包……”
声音吵嚷,直扑到电梯口。本就不宽的走廊上挤满了人,想来是医院把屋里放不下的床位都挪到了外面。明瑾侧身躲过一个抓着吊瓶去厕所的大爷,一间间仔细瞅着门上的牌子,直到看见【59-62】。
微信上的客户说,她是61床。
应该是这里没错了。
明瑾走进病房,一位老奶奶正侧躺在床上看直播,音量放的很大,主播正慷慨激昂的卖蜂胶。靠里面的一张床上面坐着个年轻女孩,披肩发,正垂着头在发消息。
[羚:能找到地方吗?这边有点绕。]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明瑾赶紧招手:“葛羚是吗?你好,我是你在M平台找的那个护工。”
“明瑾?”
“是我。嗯……你让我买的护理垫啥的都买了,你看还有什么缺的吗?”明瑾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解开,把东西拿出来让葛羚看。
葛羚探头看了眼,说:“没有缺的了,辛苦你多跑一趟,回头我把钱转给你。谢谢啦。”
“小事而已。”两人离得很近,明瑾直视着对方的面孔,发现葛羚真是个漂亮姑娘。明瑾对漂亮的第一定义是眼睛,葛羚的眼睛弧度优美,睫毛很长,瞳仁黑且亮,睇过来时总有种光在里面流转的错觉。
然而再仔细去看整张脸,就不会觉得她漂亮了。
或者说,你不会再去想她漂亮与否了。
因为葛羚的面色实在憔悴,肤色暗黄,嘴唇干燥,是肉眼可见被病痛折磨许久的样子。
像是把余下所有的生命力都凝结在那双眼睛里了。
明瑾心里觉得惋惜。
这样青春美貌的姑娘,却已经时日无多。
这是明瑾第一次接护工的活儿,因为薪资不错,最重要的是日结,正好能解她最近的燃眉之急。天知道,房东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租就得卷铺盖滚蛋了。
但也正是因为第一次,而且决定下的仓促,明瑾心里不免有些惴惴。
她现在该做什么呢?虽然来之前已经搜了各种教程视频,但那也只是纸上谈兵。并且说实话,她对葛羚的病还不是太清楚,只知道是得了癌症。但是什么癌,不清楚。有传染的风险吗?也不清楚。如果很严重的话,人要是在明瑾护理的期间走了,她能够承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身边去世的阴影吗?
明瑾思绪纷乱。
葛羚圆眼睛瞧着明瑾,突然笑了:“你在想什么?好呆。”
“啊?……我,我在想我现在要干什么。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做这种工作……但我会认真的!”
葛羚:“你别紧张,现在什么也不用做。下午有几瓶点滴,你盯着点,快滴完的时候叫护士就行。其他的,我回头列张表发给你。”
明瑾:“好的。”
葛羚又笑了。她实在爱笑,从明瑾进屋开始,已经见她笑了好几次,完全没有一丝重症病人那种愁云惨淡的样子。
明瑾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她的客户看上去脾气很好,相貌也很可亲。
葛羚往床上一躺,对明瑾说:“麻烦帮我把床头摇高一些。”
“好的。”
“别那么紧张,陪我聊聊天呗,无聊死了。咱俩年纪应该差不多吧?你多大?”
“二十一。”
“比我小两岁,你看上去确实挺小的,我猛一见还以为是高中生呢哈哈!那你应该还在上学吧?”
“暂时休学了,家里出了点事。”
也许是明瑾的语气太过低落,葛羚竟还安慰她:“没关系的,别郁闷,天大的事情咬咬牙就过去了。”
被一个病人安慰,感觉有点奇怪。
明瑾挠挠头,说:“谢谢。”
葛羚:“你在我这也别有压力,我之所以雇你来是因为我妈太烦了,天天盯我跟盯什么似的,没事还老哭。我一看见她掉眼泪就头疼,觉得在我走之前她非得先瞎了……对了,你来之前我妈才刚离开,你撞见她没有?穿了件特扎眼的印满菠萝的黄裙子的那个。”
明瑾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任何印象,大概率是错过了。
“没有。我没顾得上看四周。”
“光顾着找路了是吧?这住院部修的弯弯绕绕的,我有几回想溜达溜达,结果险些走丢。”
葛羚笑眯眯,仿佛瞧见了明瑾闷头苍蝇似的到处找路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眼睛里荡出粼粼的一抹波光。
葛羚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不过几段对话的时间,明瑾就已经完全不紧张了。
可能也有她们年纪相仿的缘故。葛羚身上没有那种成年人的压迫感,既不像雇主,也不像老板,像是一个偶尔碰见会笑着打招呼的邻居姐姐。
明瑾看见葛羚身下的护理垫上有一小片水迹,于是拆开一张新的,让葛羚稍微侧身,将之前的那张给换了下来。
葛羚看着她忙,说:“医生说我现在的皮肤会有少量溢液,所以要垫着,辛苦你了。今天就算是正式上班,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八点到,傍晚五点左右就可以走了。我妈会来接替你。对了,你住的远吗?是怎么过来的,坐公交还是?”
“骑电车来的,不远,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那就好。唉,我也好想骑车出去兜兜风啊,每天躺着不动我都要生锈了。”葛羚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她的床位靠窗,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盛放的玉兰花。
三月份,正是好春光。
她们正懒散地聊着天,另两张床的人回来了,手里拎着打包好的食物。
明瑾这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到了该吃午餐的时间。
葛羚吃什么?她有忌口吗?
明瑾决定下午去护士站问一问葛羚的具体情况,比如不能吃的食物,以及护理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
她问葛羚:“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些吃的。”
“还好,但是还是得吃些东西,因为有些药不能空腹吃。”
“行。那你想吃什么?这医院有食堂吧,要不我去食堂看看?”
刚拎着饭进来的大爷插嘴道:“有食堂,我这饭就是从食堂买的,炒饭呀包子呀味道都不错。就是得单加两块钱,买个打包盒。”
葛羚不忘提醒:“别买食堂的小米粥,放了太多淀粉。我妈买过一次,还温着呢,就已经凝成块了,能整个儿倒出来。”
明瑾:“好。”
葛羚:“还有,别买蛋白质含量太高的东西,肉蛋奶都不行。”
明瑾:“……好的。”
不能吃肉蛋奶,那还能吃什么?光啃菜叶子吗?
最后明瑾去食堂买了两个苋菜素包,和一碗黑米稀饭。又给自己买了一个煎饼。
葛羚吃东西细嚼慢咽,她看上去的确不饿,一个包子吃了好半天。吃完拧开一支液体倒进黑米粥里,搅匀,然后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葛羚见明瑾盯着看,就说:“是口服的钾,得用水或者粥稀释,不然太刺激。”
“这个很苦吗?”
“苦,难喝死了。”葛羚龇牙咧嘴。
葛羚又吃了一些药片,明瑾拿着瓶子,把药名,用量等全都记在心里。
吃完饭,葛羚要午睡一会。明瑾不困,而且每床只配了一张看护椅,白天要铺开的话太占地方,其他人来来往往的也不方便。
明瑾坐在葛羚床边,守着她睡觉,顺便回了几条房东催款的消息。
回复完发了会呆,又去翻招聘平台,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碎片时间做的兼职,最好是线上可以做的。
没有找到,遂作罢。
葛羚没有睡很久,虽然她表现的并不明显,但腹水让她很不舒服,胸腔里像是塞满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她眯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
新来的小护工正坐在她的床边,划着手机,看起来有些苦恼。
明瑾的长相非常显小,娃娃脸,皮肤瓷白,有种稚气的肉感,说像高中生并不夸张。葛羚心想她不会是虚报年龄了吧,哪天得看看她的身份证。
她盯着人家的脸蛋琢磨,再迟钝的人也发觉了。
明瑾抬起头,收起手机,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睡不着。”
“那你要吃水果吗?我刚顺便买了一些。”
葛羚点点头,明瑾给她剥了一只沃柑,葛羚只愿意吃一半,另一半让明瑾吃了。
吃完,明瑾抽湿巾给葛羚擦手,看见她手面上遍布针孔,周围全是淤青。右手上还扎着只留置针,明瑾小心避开,唯恐碰到。
葛羚暗叹她的细心,道:“我的凝血功能不太好,每次扎针都很麻烦。”
“生病真受罪。”
“对啊,千万别生病。”
葛羚的语气透出一股病人的颓丧。明瑾怪自己说错话,但葛羚转瞬又笑了。她并不避讳谈自己的病情,毕竟人都在医院呢,再不能接受也只是自欺欺人。
“你知道吗?我去年二月份还在盐州跑半马,跑的很顺利,名次也不错,跑完还和朋友去吃了顿烤肉。没想到回到酒店就开始发烧,我长这么大,没发过几次烧,那次差点没给我烧傻。”
葛羚啧了一声,“最后还是我朋友给我扛到医院的,一查,就是晚期了。”
明瑾:“晚期……也是有机会治好的。”
“只能做肝移植了,自免肝,一直没能配上型。而且我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支持移植还难说。”
“能的,肯定能。”
明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病魔,凡人总是很无力。
而在这春光泛滥,万物生长之际,有些人的生命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葛羚从手机里找出一些视频给明瑾看,是她跑马拉松的片段,扎着马尾,脸颊上有晶莹的汗珠,整个人显得生机勃勃。
明瑾觉得那画面特别符合她的名字,像一只在阳光下自在奔跑的羚羊。
“除了跑马拉松,我还喜欢骑行,游泳,滑雪,攀岩……我妈总说我有多动症,静不下来,还说我小时候就这样,一眼没看住就跑没影了。两条小短腿倒腾地飞快,大人都追不上。”
明瑾听她讲,不免有些羡慕:“你会的可真多。我就没有运动细胞,游泳报了两次班都没学会,至今还是旱鸭子。”
“我现在也不行了。”葛羚拍拍自己的腿,躺了几个月,肌肉已经萎缩了,没有力气。
葛羚以前是个高挑结实的姑娘,因为经常运动的关系,身上有非常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而现在,她四肢伶仃,变得消瘦羸弱。
“唉。”葛羚又在感叹:“好想出去玩儿啊!”
明瑾:“你好好治疗,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玩。”
葛羚哈哈大笑:“你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我妈啊!那种哄小孩的语气。”
明瑾的脸红了。
性格使然,面对他人的调侃,她总是无法应对。
下午,明瑾守着葛羚输液,期间有护士来抽了几管血,明瑾记着葛羚凝血功能不好,按了好一会儿棉签才松开。
因为上午过来的晚,所以到了下班的点明瑾也没有走,坚持要把缺的时间补上。
不然她不好意思收今天的钱。
葛羚拗不过她。
六点多,葛羚的妈妈来了,她穿着葛羚说的那条非常扎眼的黄裙子,走起路来翩飞摇曳。她们母女俩长着非常相似的眼睛,明瑾觉得里面蕴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仿佛末日来临也不会消亡的生命力。
“这是明瑾吧?羚羚跟我说了,你是她新招的护工。”
“是我,阿姨。”
“吃饭了没有,一起吃点,阿姨炒了好多菜。”葛羚的妈妈打开饭盒,是素烧山药,香菇炒青菜,还有两盒凉拌的藕片和黄瓜。
“不用了阿姨。”明瑾撒了个谎,“我妈也做了饭,刚发了消息,等我回去吃呢!”
“那好,小瑾,你回去慢点啊。”
“知道了阿姨。”
明瑾走出住院部的大楼,夜风微凉,天幕上飘着片片流云,玉兰花的幽香与靡丽的灯光一起四处逸散。
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们,那些红着眼睛默默流泪的家属,那些惆怅与叹息。
还有那个拥有着漂亮眼睛的姑娘。
都被困在身后的那栋大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