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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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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和陈上的关系有了更近一步的发展是在高二那年的暑假。
陈上的父亲带着陈上出现在沈园家的客厅里。
客厅的茶几旁临列了一堆礼品。
父子俩坐在局促窄小的沙发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母亲笑意盈盈地从厨房里走出来,端了两盘水果。
她穿了件乳白色的钩花线衫,碎花绉纱长裙,带了珍珠耳环,很美,像一缕明媚的春光和煦地从窗口照进来,将整个客厅都照得容光焕发。
沈园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愣了神。
母亲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时光仿佛拨回到她和父亲感情最好的时候。
也是在那天,沈园才知道母亲和陈上的父亲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沈园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听他们聊天好像是在家长会上认识的。
中途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在那个暑假,陈上的父亲频繁地来。
成年人的感情,掺杂着太多利益和算计。
年少的沈园即使看到过这句话,也难以真正理解。
他们的感情也许真的不纯粹,但至少在那段时间,母亲身体里,好像换上了新的血液。
那一刻,她不再是谁的母亲,她就是陆春芳自己。
在陆春芳的鼓舞下,沈园低着头,怯怯叫了声叔叔。
陈叔叔很高兴,给她发了一个大红包。
红包很厚,但具体数额不知道多少,她没打开过,陈叔叔走之后,红包便如数上缴。
她们母女俩的收入来源不多,每一笔钱都要汇聚在一起,然后再计算着花到哪里以备不时之需。
那之后,陈叔叔每次来都会带上陈上。
大人在饭后会出门约会,家里就只剩下了她和陈上。
她猜想大人们应该是想让他们提前相处一下,好适应以后的生活。
但她们的话很少,大多的时间都是以她在房间写作业和他在客厅玩手机结束。
他们的相处意外的平静。
在这份平静下,沈园的家里也正在逐渐发生着巨变。
那段时间,客厅逐渐换了新沙发,窗帘换了新花色,空调可以变频了,厨房多了一套新的精美的法式餐碟……
她也拥有一台新手机和新电脑……
她知道这些都是陈上父亲买的,她也知道,如果不是母亲,家里永远禁锢在父亲离开时的陈旧。
总之,家里每天都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唯一不变的事情是每到月末,沈园要到父亲那里要抚养费。
和母亲离婚后,父亲买了新房子。
那会儿已经不流行住楼房了,父亲在开发区买了套带花园的别墅。
沈园撑着伞走过一行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停到了熟悉的铁栅栏门前。
接待他的是父亲的新妻子。
桌上是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沙盘玩具上玩积木。
见她进屋,哭闹着拽着父亲的手要说什么也要赶她走。
弟弟说她是抢他玩具的坏人。
闻言,沈园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进。
她知道小孩子的胡说八道多半是大人教的。
父亲从屋内走出,披着一身银灰色的丝绸睡衣,脸上的表情也是灰灰的。
他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见到她并没有那么高兴。
没有太多寒暄。
“要多少。”他还是那句老话。
沈园报了一个数。
那是父母离婚时协议好的数。
沈园实在不懂父亲为什么每次都要问,也实在不懂父亲既然见到她不高兴为什么不直接转账呢?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她接过说了声谢谢,要走,父亲叫住了她。
“你妈最近有找到工作么?”父亲问。
沈园摇头。
就在父亲要问下一句的当下,他的新妻子便抱着孩子出来了。
这位阿姨的年纪不大,统共就比沈园打了七八岁的样子,还处在花一样的年纪,那样的年轻,生命力张扬得像清晨初绽的牵牛花。
沈园忽然想起,母亲曾经也是这样的少女,她在过去的旧照片上见到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你妈一直来派你问老沈要钱也不是事啊。”
新妻子笑意盈盈地,仿佛很体谅她的难处。
“要不让老沈在厂子里给你妈安排个事干。”
沈园低头,没搭话。
她知道此时此刻接任何一句话都是对母亲的背叛。
父亲又问:“马上高三了是么?”
"嗯。"
父亲还要说些什么,又被新妻子打断了。
“快十八了吧。”
新妻子问她。
没等到沈园回答,沈园也不想回答。
新弟弟开始闹腾起来,一定要让爸爸抱。
父亲要说的话没有说出来,全神放在了新弟弟的身上,伸手接住了他的亲儿子。
“哎,爸爸抱、爸爸抱。”
沈园愣了一下,有些失神。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父亲脸上那散不开阴郁融化成奶油般的慈祥。
原来父亲对自己的孩子是会流露出这样的亲溺的表情的。
她从来都以为父爱是像书本上描写的那样,如山如海,平静隐忍、不善言辞……
原来父爱像基因一样,只不过表达在她身上的是隐性基因。
也许也有过显性的时候。
沈园只能靠想象弥补她缺失的一块,想象着她还未记事时,也许父母也这么和煦过,也许她也曾经像珍宝一样被父亲抱在怀里。
也许她也是那个曾被溺爱过的孩子,只是那种幸福的感觉没被记忆储存到。
自她记事以来,很少看到父亲这样的表情,也没听到父亲说这么肉麻的话。
多数看到的,还是父亲和母亲冷战时的冰冷,一如他刚刚那种灰色的没有温度的表情。
再或者便是两人情绪爆发剑拔弩张时,愤怒的甚至有些扭曲的脸。
那场婚姻像是一场战争,将两人耗得精力枯槁。
她至今还记得父亲离开时决绝的背影,还有略微佝偻的身躯。
两个人仿佛一下没了生机,明明正值青壮年却老态龙钟的。
那日,沈园终于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
是的,他也变年轻了,眼神中闪烁出了光彩。
尽管他的鬓角多了几缕白发,但就是年轻了,甚至于眼角堆着的那些皱纹都变成了柔和的弧度。
良久,她伫立在原地,和他们只隔了两个格子砖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个世纪。
她打了一声毫不起眼的招呼,默默离开。
从别墅里出来,沈园一个人在巷子里逛。
不知道应是何种滋味,明明这个世界上和她纽带最紧的两个人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幸福。
她应该要替他们高兴一下的,却无法高兴起来。
前面有个坡,她一不小心踩空,手里提着的袋子突然脱手。
重物落地的一声闷响惊醒了她。
她终于从思绪中回到现实世界。
也是在这时,她终于发现自己是提着水果来的,只不过没送出去。
那是一袋金色的葡萄柚,在袋子脱手后,头也不回的全部滚下坡去。
唉。
怎么什么事都办不好。
沈园用力地捏着拳头,骨节泛白。
忽得,好像刮过来一阵风,额前的几缕发丝被吹开,她鼻头有些酸,忙扬起脸,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阵要洇出来的酸痛全部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