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骗子 骗子！景椿 ...
-
“拜，明天见。”
整个姚城都笼罩在难得的暖意中，春风浮动，余晖倾泻。
傍晚的风钻进薛千予敞开的校服里，少年留下几声清脆的铃声，潇洒地转了个弯，便消失在拐角处。
顾天推开大门，下意识皱眉。
怎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他把自行车停放在门后，环绕了一圈。
院子中寂静如常，树影斑驳，几片落叶在地面上盘旋飞舞，最终停留在花圃边那道身影的脚边。
已是傍晚时分，落日铺满了院落。
夕阳下，那道身影显得格外修长，女人穿着宽松的针织开衫被风，木簪子松散地挽起头发。她正修剪着枝条，剪刀开合间，花瓣簌簌落在她米色的衣襟上。
女人站在那不像花，倒像是一座安静的松柏矗立在那，温柔坚韧。
“妈，我回来了。”顾天顺手扶住微微摇晃的木梯。
女人肩膀一颤，水飘洒在了地面上。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她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走下梯子，大字张开双臂。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没等儿子回应，徐音先莞尔一笑，单手撑着脸颊，语气轻快地问道：“想我了吗？儿子。”
虽说这么多年对徐音跳脱的性格屡见不鲜，但偶尔也会被自己妈妈仿佛魂穿了般的转变起疙瘩。
“妈，我们分开的时间一天都不到。”顾天叹口气，看向好几处被徐音误剪的新芽。
徐音是个典型的温婉江南女子，可这些年里，她修剪过的植物总会浮现出某种率性的生命力。
徐音眼珠子转了转，皱眉假装思索了一下：“是吗？”几秒后缓缓点头，“好像是这样。”下一秒又嘴角挂笑，顺手捞过顾天的书包朝里走去。
徐音骄傲满满道：“今天可准备了大餐哦。可把我累坏了。”
顾天说：“难道今天是徐女士亲自下厨？”
自从徐音和顾淮波结婚，徐音鲜少踏入厨房，倒不是她的厨艺多可怕，只不过每每想进入厨房都被自己的先生劝了出来。
顾淮波可不怕她把厨房炸了，而是见不得妻子被油星溅到半点。
“那还得是你爸做主将。”徐音扬起头，侃侃而谈，“不过今天可不一样，虽然还是个虾兵，但至少能漂亮地完成凉拌黄瓜了！重要的是，能和顾主将配合无间了呢。”
他们家这位徐女士时刻都有的自信，顾天打从心底佩服。
徐音朝着顾天得瑟：“怎么样儿子，对于你妈妈我的进步，震惊吧？”
顾天忍不住笑了：“嗯，一定能震惊四座。”
就是能不能从饭桌上完好无损地下来，就不得而知了。
徐音瞧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拽着儿子就往厨房走：“走，让你爸评评理！咱们用实力说话。”
说话间，徐音就已挪到厨房，把刚才的对话和顾主将求证了一番。结果是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顾天还没走近，就听到不远处徐音的炫耀之音：“儿子，顾主将说徐女士所言句句属实。”
顾天和顾主将面面相觑，会心一笑，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上座呗，只希望他们家的这位徐女士别被自己的进步吓到才好。
夜幕如至。
顾天和父母道了声慢用后,在厨房倒了杯水便上楼了。
不得不说，顾淮波的厨艺是精湛的，即使是家常小菜。
润了润嗓子，顾天不紧不慢地打开了电脑。
顾天刚登陆微博，一个略微熟悉的头像从右下角跳了出来。
点开私信，还是和上次一样，Moon的留言总是谨慎礼貌，言简意赅。
“SkyHigh，最近忙吗？”
简单的七个字，顾天却仿佛看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好。”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礼貌回复，却鬼使神差地多打了一行字：“刚吃完晚饭，你呢？”
消息一发送，他立马后悔了，认为自己有些唐突，或许对方只是客套寒暄而已，自己却当真了。
正当他准备撤回时，耳边却传来了叮的一声。
对方回信了。
“吃过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抱歉，冒昧打扰。关于你的曲子，请问有完整版的吗？”
顾天的手指在键盘上一顿。
完整版？他上传的都是些demo，从未想过有人会期待自己的完整版。
出于礼貌他还是回复道：“暂时没有。”
许是因为Moon是第一个给自己留言的人，是第一个期待自己能够有下一次的创作的人，顾天正准备继续补充道，还没发出去对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方便借用你的曲子投稿吗？你放心，我不是拿来商用的，真的。”
怎么……看上去好像有点慌乱？
Moon在前段时间的第一次留言后，顾天偶尔会和她有简短的交流，但她从未提过这样的请求。
顾天删掉了刚才打的字，重新输入说：“我相信。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录制完整版给你。”这次的语气少了几分疏离。
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让对方放松心情，反倒是乱上加乱了。
云姚第一医院的病房里，监护仪的节奏漏了一拍。
景椿猛地从病床上腾起，如果亲人朋友在身旁，怕是免不了一顿担惊受怕。只不过现在的景椿没有时间去担心自己的情绪，就连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也不曾察觉。
她看着屏幕上即使是冷冰冰的字体，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和。其实，今日的私信是景椿斟酌徘徊许久之后才咬牙发出去的。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害怕自己的需求会让人感到警惕。
而对方的‘我相信’三个字，让自己悬挂着的心降下来了。
她想，纵使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这种别样的感觉能在她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掀起有一点波澜，增添一抹不一样的色彩，也足矣了。
景椿低头，给他回复，却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心又生生一跳。
他说：“完整的曲子需要一点时间来完成，这可能会耽误你的时间。”
光标开始闪动又停止，过了一会儿，景椿才回复：“没关系，我可以等。”
那头，顾天看到Moon发来的这条消息，有点意外，也有些动容。
顾天问：“能问问需要哪种类型的曲子吗？”
景椿微微一怔，是了，她刚才只顾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了，完全忘了具体哪首歌曲。她闭上眼睛，搜索着那些demo，可奇怪的是她一闭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满是那首旋律。
景椿睁开眼回应：“上个月的那首demo，可以吗？”
是景椿和温悦之今天下午一起听的那首歌。
老实说，SkyHigh创作的歌曲并不算多，许是他的创作理念，在于精不在多，所以他动态的更新也尤为少见。
上个月？顾天挑了挑眉，会心一笑，在心里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那首只有主旋律，可能需要重新编曲。”
顾天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口水继续说：“不过可以试试，有进展了我告诉你。”
Moon：“好，谢谢你。”
他又问：“这首歌具体是投稿什么地方？”
Moon立刻发了条消息过来：“校园广播站的投稿，如果不方便的话......”
顾天却说：“我很荣幸。”
不知不觉，两个人的聊天竟多了好一串，顾天望着屏幕，某种奇异的冲动促使他继续打字：“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选这首吗？”
景椿盯着最后那个问号，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像我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好，给我一周时间。”
景椿望着这个承诺，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发了一句谢谢后，便关闭了手机。而这边顾天也没有继续回复下去，吉他不知何时已经抱在怀里，他开始回炉创作那首不完整的投稿歌曲。
橘黄的灯光静静地倾泻在病床前，景椿思绪万千。他，同意了？好像是的。她掐了掐自己的肉，感到痛意之后，才发觉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出汗，或许是雀跃亦或是激动带来的，而此刻的景椿只知晓他的歌终于可以在晴空之下悠扬开来。
--------------------
次日。
接连几天的晴空碧日被今早突如其来的阵雨打破了，整个云姚又被困在阴雨漉漉之中。
“小金鱼，看看这是什么？”温悦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广播站投稿表，“所以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你刚才说那位神秘音乐人果真同意了？
听到神秘音乐人这个标签时，景椿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是哪位，片刻之间才明白，是指的SkyHigh。
景椿看向窗外模糊的树，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嗯，他同意了。”
温悦之瞬间精神抖擞，坐到景椿身旁，“真的？不过先说好，下周一截止，你那位神秘音乐人来得及吗？”
景椿说：“他说需要一周。”
"一周？那不刚好错过截止日。"温悦之托着腮帮子，嘟囔，“还有，你居然没催他？”
景椿的指节按在表格右上角的向日葵logo上：“好的音乐需要好好沉淀。”
雨声忽然变得绵密。
温悦之抬起头，哼唧了一声，又从书包夹层摸出熟悉的糖：“行吧，反正广播站每个星期都会开放投稿窗口。”她喊着棒棒糖，声音变得含糊，"不过作为军师，我可是要收报酬的。"
景椿的目光从表格移开：“下次给你带赵叔的大糕犒劳你。”
温悦之咔嚓咬碎糖果："才不是这个，我要的是你旁边柜子里的话梅。"
“悦之，那是化疗药，很苦。”景椿淡淡地说。
温悦之静了一瞬，很快一笑置之：“你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吃？实在不行就换成你经常喝的橙子味牛奶。”
话毕，她突然凑近，那澄澈的杏眼顿时带着戏谑：“或者......告诉我，小金鱼你为什么选他？"
景椿的情绪渐渐紊乱，她转过头看见映在雨水流网玻璃上的自己，那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她说：“我在他的声音里隐约看见了明年春天。”
因为不知道是否能坚持到来年春天，所以我试着在他的歌里感受着跳动的生命。
温悦之怔住，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景椿表达的真实想法。
明年春天，也是景椿最后的倒数。
如果那位‘SK’先生的音符带着不可思议的鲜活气，能激起波澜，她想他会成为自己的英雄。
“那天你倒下后，还记得我来看望你时，你说的话吗？”温悦之看她一眼，轻轻慢慢地说。
景椿眸子微敛，不作声。
“那时候你说生死看天。”温悦之的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可是你看看，现在你居然会为一首歌曲等待。"
雨声吞没了两人的沉默。
良久，景椿轻声说：“悦之，要中考了。”
“嗯，我连志愿都不知道填哪。”温悦之心中感觉到了一丝压抑和心烦，她走到窗边抹开玻璃上的雾气，“阿椿，你选择哪里？”
景椿：“悦之，你的选择值得更明亮的未来。”
温悦之突然转身，喊道："那你的未来呢？！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会选择哪个高中？”
景椿听完，目光慢慢地又回到了监护仪上：“学校不会单独设置一间个人考场，而且北校区没有医疗急救点。”
"景椿！"温悦之一声低呼，"你明明答应过要陪我考完，明明答应过我要一起去云姚一中......"
"抱歉悦之，我可能实现不了初一刚入学时的承诺。"景椿收回视线，拿出笔开始填写投稿表格，"现在我的体力只能支撑六个小时。"
温悦之的眼眶蓦地湿润了，她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个承诺。
那时景椿还没麻木地进出医院，身子也没有明显的异样，她们俩站在青云中学大门口那颗硕大的梧桐树下。
她嫣然一笑：“悦之如果可以，我想陪你从第一门考到最后，然后继续当三年的同学。”
树上蝉鸣喧嚷，树下一恸欲绝。
“你是要认命吗？！”温悦之简直气得不行，眼眶依旧泛着红，“去年你说活不过雨季，结果呢？今年你说你活不过来年春天，真的会是这样吗？”
景椿埋头闷闷地说：“你错了，命运早已经安排好了......”
与命运抗衡，最终换来的只会是虚无的尽头。
“骗子！景椿你能不能相信自己一回！”温悦之猛地打断，带着滚烫的怒意，抓起书包往外走，帆布包带子上的金属扣撞在门框上，"你连SkyHigh的曲子都愿意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