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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梦】第九章 无悲 鲜血和残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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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我无能为力,言师姐还是另请高明吧。”宋听月严谨地行了礼,明确表示拒绝的态度。
她上一次听到言阙这个名字,还是在言析的吐槽中。这位天赋异禀又勤于钻研的好姐姐,常常在别人的语言中成为言析的对照组,给他悠闲自在的生活增添不少麻烦。虽然言析的怨言絮叨又聒噪,宋听月却听出两人的关系还不错。再上一次,是在参加完群靖水大会的返程中,一路上众人赞叹声不断。言阙在本次大会中夺得头筹,让常年默默无闻的慧明派,第一次频繁地出现在讨论中。
宋听月也曾想过,在这个领域能成为剑锋一样的青年才俊,会是什么样的。山间闲谈相传,言阙就是为剑道所生的。他人或是传承师尊所得,或是专研先人留书多年,才自有一套剑法。言阙却是一剑一式自有其意,将他人的东西化为己有。不过,宋听月也不过是随意想想,从未认为真的会与此人有什么交集。只是没想到,剑痴剑痴,就是个只会拿剑的白痴!
她制作一把假苹婆,可是苦心钻研多年,反复修改多次,最终才出了这把称心如意的琵琶。言阙只道是将三言两语讲个轻松,完全不管她这个铸剑者的死活!这厮手上还新得了一把名剑,正是金玉饰身风光无限时,竟还觉得不满意!贪心!
不仅如此,她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自来熟。这样一个装腔作势,又不知礼貌的野人,难道是觉得自己慧明派首席弟子的旗号好使?轻轻松松就想使唤别人!自大!
宋听月心中对言阙的不满已经到达了顶点,此时若言阙再多说点什么,她就能一脚将其踹下山。
她不过是闲暇时多与言析多聊了几句,竟给自己惹来如此事端!言析言析,下次见到非把他头发绞碎不可!
言阙微愣,一脚已经踏上山顶,一脚还在台阶上堪堪准备抬起。她还想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宋听月,以此能进听月庭内一探究竟,没想到自己被拒绝得这么快。
她踌躇过后,仍想再做尝试,开口道:“师妹你看不如这样……”
“师姐请回。”宋听月不等她说完,便再次下了逐客令,她脸色微暗,手已经缓缓抚上弦,做好了对打的准备。
虽然不一定打的过言阙,但能打上一场为自己这莫名而来的糟心事解个气也行啊!
言阙见状已知自己将人家彻底得罪,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拱手道歉:“是我唐突了,师妹早些休憩。”便转身再次下山而去。
此时夕阳将落,灼色的树海与穿红衣的言阙融为一体,她步子轻快,夹带些不合年纪的雀跃,两三步便隐入草木中。
宋听月抱着琵琶冷眼盯着背影渐渐消失,眉毛才舒展开来。想来言阙是不会再来了,她们之间并无机缘相识,也没必要再有交集。
凉风扫面,晚雾蒙尘。言阙百无聊赖,也不急于一时,便在山雾中慢悠悠地游荡着。她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到宋听月时的样子。
十二年前,她还在经堂读书的某一天。言析早已逃离课堂,在溪泉间寻觅螃蟹,独留乖顺背书的言阙。言阙替他顶了骂,还要独自一人将两人的练功服和器具搬回住处。
盛夏烈日炎炎,那时候的言阙不过七岁,气喘吁吁地爬着山路,还要时不时用手肘擦拭不断滴下的汗液。当她经过主殿时,看到了一群停在殿前的人。
那是一群外表不堪的访客,身上粘满血与泥,伤的伤,残的残。二十来人中大半皆为少年,领头的长者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瞧见此景,言阙心中难免有些好奇。她矮下身绕过人群向前走去,看见与领头者交谈的正是自己的父亲,便又大方走向前去,在旁边正大光明地偷听。她在三言两语间得知,慧明派果然又捡破烂了。
起初,开山之人漫步山间陶冶情操,修行自身。偶然捡到一个病重的孩子。他带回身边将其疗愈后收为弟子,慧明派从此开枝散叶,延续至今。此后,捡人便成了慧明派的传统。多年前,一位长老接济了某个落魄门派仅存的唯一女弟子,后来成为了言礼的夫人。夫人生下言析离世后,言礼又捡回言阙与言析相伴。在言阙身边,寻意和唤声亦是从战乱中被带回的孩子。慧明派便是在这般拼拼凑凑中成为一个人数颇多的门派。
言阙旁听着两人沉痛的对话,拼凑出事件原委。这个音修门派,常年雇请一村乡民进入险境寻找耗材。可这一次,绝响阁与之约定交易的时间已超半月,却仍未见其赴约,亦没有书信传来。阁中派人前去查看却发现,村落中黑云笼罩,血景漫天,妖气延绵不断。再隐迹向险境内探去,一只巨妖带着小弟占地为王,残食村民,将此地变成无间地狱,仅剩几名村民作为储备粮被囚禁。
阁主在知晓此事后,踌躇多时终决定要除妖救人。以音为武在修行者中并不算强大,绝响阁中亦没有佼佼者,但做不到袖手旁观。巨妖虽然强悍,但也没有到要请人助力的地步,最终在阁内长老合力将巨妖伏杀。
灾祸却因此降临。
妖与人的思想并不相通,大部分妖并没有人类的智慧,情感及伦理道德。而被伏杀的巨妖属于低等妖类,更像是动物,短暂维持群体关系,所谓情感也会随着时间而迅速消散。但在巨妖被诛杀后的第十三天,他的母妖来寻仇了。
这只母妖从残村旧址中一路嗅寻,找到绝响阁。强悍而暴怒的巨妖,大肆厮杀绝响阁弟子,阁内倾尽全力镇压,亦不能控制局面。当时犹衷带着阁中稚者去裁制来年的新衣,正往回赶着,却看见出逃的同门和后方追杀的巨妖。
他们传音向附近的门派求救,最终还是被巨妖追上。阁主勒令犹衷带着弱者先跑,而其他人则挡在巨妖的面前。
鲜血和残尸一路铺设,为孩子们建造一条生存的道路。
最终巨妖被几个门派合力伏杀,而仅存的绝响阁弟子,被慧明派接纳。
“如此说来,清客和婉珺最后......”言阙听到父亲这样问,那是阁主和夫人的名字。
领头的犹衷闻言,立马捂住怀中孩子的耳朵。可捂完才想起,自己另一只手还抱着她,并不能遮住她的另一只耳朵,便轻微摇摇头,脸上沉重之色更深。
他怀中一直埋着脸的孩子突然有了动静,她将脸转到另一边,以致犹衷的手不能再捂住她的耳朵。至此,言阙终于看见了那孩子的脸。
这一行人身上大都挂了彩,又丢了家,脸上多是绝望和忧伤,甚至难以保持基本的礼数,却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无惧也无悲伤。
这个孩子就是宋听月。
此时的宋听月不过五岁,是所有孩子中最小的一个,甚至不能独立逃跑。却终在被保护中到达了安全处。她刚刚经历了逃命以及父母双亡,却没有透露出一丝痛苦。言阙看着她许久,却没能与她对视,她的眼神空洞,看似注视着前方,却没有焦点。
言礼招呼门中弟子安置绝响阁一行人。而手上还吃力抱着装备的言阙被叫回住处。此后,言阙再没有机会认识宋听月。
而如今的宋听月,更加令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