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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朝】第四章 别桥 黄沙既然已 ...

  •   千年以前。

      两人并肩穿行在树木环抱的山间小道,步子越走越慢,试图将时间拖延至无限长,最终还是走到了终点。

      此前的几日,言阙许下承诺,要独自前去完成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两人极有可能自此便是永别。

      言阙在沿途几次开口想说一些俏皮话,若是平日的宋听月听到这些多半会嘲讽她几句,或是被她逗弄得忍俊不禁。可今天的宋听月罕见地没有任何表示,言阙便不再尝试。

      她们两之间常有不说话的时刻,并不会觉得尴尬,也不会去破坏这场宁静。这一天应当是不一样的,但两人还是在沉默中走完了全程。

      此程的尽头是一条被树木与山石遮掩的吊桥。她们站在吊桥的较高一端,另一端连接着对面那座比较矮的山,两人向对面望下去,被山林挡住的是一条更加隐蔽的小路,言阙将从那里离开。

      许久之后,宋听月问言阙,“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不是对其他人的一些嘱咐,也不是平日里的浑话,而是生离死别前该对特定的人说的话。

      言阙说:“没有,你不需要我担心。”她笑看宋听月,笑颜如初。

      可是宋听月听完感到极其不爽,心口处有一阵一阵的酸麻感压过。言阙在山中还交代了别人一些事,为什么偏偏对她却完全放心?

      她觉得言阙明白自己话里的他意,可是言阙在装傻。

      言阙当然知道宋听月心里在等待什么,她自诩对宋听月了如指掌,每次都能说出宋听月想听的话,可是她这次说不出口。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言阙在几次犹豫后开口,说出的话却一如既往的随心所欲:“你之前说过,想要有一处“无心画”,我闲暇时去搭了一个,待我仗剑归来,就带你去看好不好?”

      宋听月没有听到自己的想听的答案。她知道言阙为什么不说。

      她好想说出心里的话:“没关系的,言阙,我不害怕你回不来,可是我不想到死都听不到一句真心话。”但是最终她也没有说出口。

      皆为口是心非,豁不出去之人。

      宋听月强忍住马上要溢出的眼泪,没有回应言阙说的话。把生死放一边,把她放一边,却说着不知道哪次闲聊时提到的东西,有意思吗?这可能是两人的最后一次对话了,可言阙还装着若无其事。就像今时如同往日一般,言阙兴冲冲地问她有没有想要的物件,或是偷偷将她言语间曾透露过的东西记在心中,在下山去人间游历一番后,满载而归回到她身边,像个花花公子一般拿出来哄她开心。

      以前的宋听月没有对某个事物有过炽热的渴望,可是在言阙出现后,她每次在窗边独自等待的时间都变得无限漫长寂寞,直至言阙重新站在她的面前,心中的天地才变得豁然开朗。

      言阙假装没有看到宋听月渐红的眼眶,微微扭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明明是一个大晴天,天空却像被乌云笼罩着的暗灰色,就像在隐喻陷入灾难的人间。几缕清风从树间穿过,将初春的凉意送来,却不能给人带来一丝生的希望。

      “月亮,起风了,回去吧。”言阙在风扫叶声中说道,也不等宋听月回话,转身走上吊桥离开,没有再回头。

      此行言阙带的佩剑是宋听月新铸造的那一把,剑穗却是宋听月前些年亲手编织后挂在旧剑上的那一个,被言阙摘下来挂在新剑上。剑穗上挂着与新铸之剑出于同源的他山石。两块均出自宋听月之手的他山石在言阙手中发出轻微的共鸣声,是言阙留给宋听月最后的一段声音。

      ==

      当初她们分别的时候,心中都清楚,言阙很可能回不来了,两人至此已是永别。没想到还有再相逢之日,只是太久太久了,千年时间里,多少人与景都随沧海化为桑田,两个孤单的“沧海遗珠”,被岁月和苍生遗忘,自此天各一方。

      离别时两人各占桥的两端,那架立于陡峭山间的,随风颤动的桥,被命运狠狠斩断。身前千万回忆和承诺都无需作数,身后千年又有何人曾记得她们?黄沙既然已经掩盖过往,命运为何还要打开这扇重逢的门?

      许久后两人终于反应过来卡在门内外的尴场场景,江听月侧身示意言阙进来。关门时带动的风轻扫过宋听月的全身,让这饱受摧残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宋听月连打三个喷嚏,在身体里仅剩的气劲都用完,就差没有当场倒地了。

      言阙进门后就站在玄关处看着自己的鞋子,她的鞋子看上去比身上的工作服更要过分,上面布满污渍和泥土。可江听月一人住的地方可不会准备两双室内鞋,言阙准备脱了鞋赤脚站着,然后就听到了江听月的声音。她抬头看向扶着墙借力的宋听月,踌躇几秒后开口:“你全身都湿了,要不要先去洗澡?”说完言阙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话啊,让房主放一个多年未见,几乎与陌生人无异的人在家里,然后自己去洗澡?

      哪怕是眼前的这个人喊出了名字,看上去记得自己是谁,但是千年的时间,真的能一点隔阂都没有吗?

      可是江听月是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了,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升温,脑子快蒸熟了。早知道一回到家就应该把澡洗完,越拖自己离发烧越近。她没有回应言阙的话,径直走进了浴室,洗了一场完全不思考任何事情的热水澡。

      很多事情都没有解释清楚,但是在宋听月心里,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她们两之间又隔了一道门。言阙望着浴室门发呆,眼见那人面对自己时还是那副大小姐脾气,不禁松了一口气。听着浴室里水流声持续了很久后,她才回过神来,将身上的工作服外套和帽子脱下来放在玄关处,开始环顾四周。房间内随意摆放了少量生活用品,看上去才刚住进来不久,但是却是很熟练的生存模式,言阙想到自己的情况陷入深思。

      浴室内,洗完澡的江听月感觉到自己身心的所有负荷都卸下了,甚至可以马上躺下睡一个舒舒服服的美容觉。但是不行,她要开始“审问”言阙了。回归状态的江听月打开浴室门,正看到言阙站在桌前,正在触碰那把旧琵琶。

      她们之间还没有产生过多的言语交流,心里却都清楚,两人都是被困在旧梦中的人。

      江听月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慢步走了过去,闻声言阙转过头,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查看她短裤下裸露的膝盖伤口。言阙将手轻轻按在伤口旁细细查看,后又将另一只手上的医药急救包拆开,开始为江听月处理伤口。

      江听月看着言阙手上的动作,那个急救包是自己买来的,言阙肯定是在自己洗澡的这半小时间把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了解得清清楚楚,一如既往的乱翻自己的东西,才能找到这个急救包。

      两人都在心中默默对比着面前的人和回忆中的身影,给自己无处安放的思念寻个归处。

      人是物已非……

      棉签蘸取碘伏轻轻点涂在伤口上,但是江听月还是被又冷又痛的感觉刺激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又被言阙慌忙抓住腿,轻轻地往伤口上吹气,再小心翼翼重复动作,最后贴上防护胶布。言阙边贴边问江听月:“我没有找到吃的药,是不是可以用手机买了然后让人送上来?”她问话的时候还在盯着伤口仔细处理胶布,不知道是真的对这一小处伤口太过较真,还是不敢和江听月对视。

      江听月低着头望着言阙的动作,明明此时脑袋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伤口也没那么痛了,可是泪水却开始充盈整个泪框。今天一天都在遭殃,上班时忙碌不止,下班后淋了不知多久的雨,又莫名其妙接受了自己的大量前世过往回忆,但是她都一个人强撑过来了,却在此刻言阙的言语中撑不住了。她眨着眼睛强忍着不让泪水不要流下来,声音哽咽地说到:“你当初说,回来要带我去看无心画,可是你没有回来,无心画也没了……”

      太久了,太久了,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在我面前?这千年的时间你在哪呢,是和我一样在轮回中游荡,最后才记起全部吗?你一想起来就来找我吗?那为什么今天看到我的时候你却会感到惊讶呢?

      言阙默默听着无法回应。要怎么回应?当初自己的确没回来,无心画也早在时光更替中归于尘土。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失信,没想到时间跨度会这么长,她无从辩驳是非。

      她只能继续单膝跪着,手抵在江听月的伤口旁,听着江听月的哭声从压抑到越来越忍不住,呜咽不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坠在她的身前。千年前强忍住的泪水,最终还是流了下来。

      片刻后,缓了过来的江听月搂紧披肩坐在餐桌前,看着言阙折腾着自己买的各类厨房小家电,将馄饨面加热。其实馄饨面已经糊成一团,但是江听月拒绝买新的食物吃,也同时拒绝了言阙再次提出的关于买药吃的提议。

      江听月望着言阙的背影开口,说起了自己今天下午的经历以及恢复记忆的疑点。说完她就停住了,没有开口问,她想等言阙开口说话。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她和言阙之间,有着未曾言说却都心知肚明的事。千年前的故事里,言阙在时间的流淌和世事的转变里变得越来越逃避,而宋听月也没有伸手拉住,只能让言阙渐行渐远,到那一世的最后两人都没有说开。这一次,她决定不再允许言阙逃避。

      言阙转过身将锅里的面糊糊倒进江听月面前的碗里,她看上去在思考着什么,微皱的眉头透露出她的疑虑。

      她一边把馄饨一个个夹到江听月的碗里,一边问道:“这把琵琶上藏着什么玄机?”

      言阙在听完江听月的经历,开口说的却不是与恢复记忆相关的事,也不是自己,反而提问起琵琶,言阙是知道什么吗?江听月心里很想诘问她,却还是强忍住提问的心思。

      宋听月心中藏有万千问题,有关千年前言阙离开后的事,也有关于言阙为何来到这里,甚至是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可她不想开口问,她想要听到的是言阙主动的回答。

      “我也不清楚。只不过,这把琵琶是我当年临死前带在身边的最后一把。我用它开启巨阵毁掉了慧明派。”宋听月看着言阙的眼睛说出这句话。

      她们所在的慧明派,在那妖怪横行霸道的乱世中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众人难以抵挡妖物源源不断地涌入,宋听月最终选择了毁山同归于尽。与妖物一同掩埋的,是慧明派几百年的基业和无数同门的尸骨。

      两人在对视中陷入沉默。言阙的眼中没有半分指责,比起宋听月这个“被照顾”的半个外门弟子,自己作为慧明派的首席弟子,在听到宋听月选择亲手将一切毁于一旦时,她是最痛的,可她也清楚,当时的宋听月别无选择。

      少顷,言阙侧身将筷子递给宋听月,从对视中逃离,然后坐在宋听月对面开始讲起自己。

      她讲到自己当初从白鹭桥走下山去完成重任,一路上杀妖无数,最后追寻前人的足迹进入终点。可是后来的情况怎么样,自己却失去了意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没有关于“死”前的记忆,而是沉睡千年,再次醒来就是此刻的几个月前。

      江听月感到疑惑,自己的经历已经够奇怪了,而言阙的经历却更甚。她说出最核心的问题:“怎么可能,你若沉睡千年,这具身体怎么回事?”

      “尸体”被埋在地底下?还是被人藏起来?或者是更深的阴谋?!

      “或许,是因为这个。”言阙伸出右手平摊在桌面上。霎那间,江听月感到餐桌前的空气开始浮动,接着就像起了龙卷风一般形成旋转的风流,而“风眼”正是言阙的手掌,几个呼吸的功夫,“风眼”处的空间凝聚出实体,最后幻化出一把剑。

      这是一把江听月非常熟悉的剑。千年以前,她们两的故事就缘起于这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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